陆肃达和沈崇远谈妥后,便赶紧打道回府,第一时间告知了陆砚舟。
“沈家姑娘入咱们陆家,陆家就算是有了士林背书,以后咱们陆家的漕运事业自是要比之前顺利许多。你意下如何?”
陆砚舟尚未就寝,常年经营漕运生意,每晚都不会早歇息。他身着藏青色直??,身材挺拔修长,立在父亲的身旁。
听到这消息,自是吃了一惊。可多年商场的摸爬滚打,造就了他万事都不会形于色的习惯,他明白这桩婚事背后的利益交换。
“若沈家愿意,这门亲事,儿子应允。”
“好,明日我就将此事告诉府里,需早做准备。”
第二日,陆老太夫人便知晓了此事。自从儿媳秦氏病逝,老太夫人对这几个孙儿的家事向来审慎,更别提陆家的支柱陆砚舟。但得知是与沈家官商联姻,而沈家沈崇远又为人正直,当然是再无可挑剔。
“日后待新妇,定要以礼相待,切不可因为咱们是商户,就失了礼节。后续的纳彩成亲事宜,也定要办得风光才好。”
陆砚舟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并没有少年得知婚事将至的喜悦。
他明白,整个陆家的家业都倚重他,这桩婚姻,也是应尽的责任罢了。
只是这利益为先的婚约,不知她心中可否情愿?
她是否也像我这般,只当这门亲事是权衡之后的联姻?
还是对这门亲事,或是对我,也有些许期待?
陆砚舟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白色玉佩,一丝绯红从耳后漫了上来,就那一瞬,竟有了些许的恍惚。他微微摇了摇头,今日是怎么了,素来行事有度,怎会在这场合下胡思乱想。
沈府里,沈昭宁刚要洗漱,老爷房里的仆从便来通传,请二小姐早膳前先去一趟书房。
“咦?父亲这是有事?”沈昭宁转头对还在犹豫着挑选掩鬓的穗禾催促起来,“就手上这支吧。”
府里的下人早已将书房的火炉烧了起来。沈崇远在书房中来回踱着步,昨日之事发生突然,虽说沈陆两家老爷已商议妥了,可毕竟没有问过儿女的意见,这会还没对外宣传,还是要听听昭宁自己的意思。
正琢磨着,丫鬟掀起了门帘,沈昭宁已迈进书房。“父亲。”
沈崇远回过身来,屏退了左右的下人们,只留父女二人。
沈昭宁虽不知是何事,但这般情形父亲必是有要事要谈。
“今日早早唤你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大事。”
果然。
“昨夜我与陆家陆老爷见了一面,议定了你与陆家二子陆砚舟的婚事。”
沈昭宁身子一顿,赶忙垂下了眼眉,长长的睫毛下掩盖不住瞳孔的震动。她早该想到,但没想到这一日来时,自己竟全然没有打算。
她没有立刻言语,静静等着父亲继续说完。
“我自知这事突然,趁今日还有回旋余地,你若不肯,父亲便去再回了陆家。”
沈昭宁不知如何回答。这陆家是早有耳闻,之前跟随父亲学习漕运事项的时候就听闻陆家一些细碎之事,自然也知晓陆砚舟这个名号,从父亲的描述里,这人心思缜密,在生意场上杀伐果断,可也就只知这一二而已。
沈昭宁揪着一方丝帕,沈崇远望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便继续说道:“陆家虽是商户,但好在家大业大,根基尚算稳固,在金陵,也有能力护你远离朝堂风波。我虽能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昨日已告知文进士你已有婚配之事,如若不早做打算,恐怕会横生事端。”
一句话点醒了沈昭宁。原来这陆家,已经是父亲深思熟虑之后的最优选择了。
沈昭宁屈膝福身,缓缓抬起头来。
“女儿明白父亲苦心,全凭父亲做主。”
沈崇远拍拍女儿的肩头。“我知道如今士商有别,你嫁过去自然是委屈,可眼下没有其他法子了。你放心,这陆家我是了解的,重信义守承诺,陆砚舟也是个沉稳可靠之人,你嫁过去定能守得一片安宁。”
沈昭宁不再说什么,前路未卜,就这一刻,所有的想法交织在脑中,急需有人帮她理一理这乱纷纷的思绪。
“只是......”沈崇远眉峰沉了下去。话虽未说下去,但却为沈昭宁凌乱的思绪捋出了一丝线头。
沈昭宁抬起眼睛。“父亲可否和我想得一样?”
“哦?”沈崇远望向她。
“我的身世,本就是天大的祸端,如若嫁到陆家,倘若被人翻出身份造假一事,便是满门的重罪,陆家上下岂不是都被我连累?”
沈崇远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这也正是他所忧心的。
这门亲事看似是委屈了沈家,可实际却是让陆家背负了凶险。
“陆家那边,我只能隐了此事。若是如实相告,陆家拒了婚事事小,你的身世也再瞒不住了。思来想去,将此事继续隐瞒下去,于你、于陆家,也算是一种保护了。”
沈昭宁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此事没有万全之法了。
她无法退掉这门婚事,退婚之后她便没了容身之处,也会白白辜负十年来沈崇远对她的庇护。
可陆公子无辜,陆家上下更是不曾亏欠我什么。只因娶了我,全家都要担上这杀身之祸,实在心中不安。
柳氏得知此事,也是一怔,她顾不得老爷心中是如何琢磨的,只知道将这非亲生的女儿早日嫁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嫁给这商贾之人,倒是沈家降了身价,往后怕不是要牵连令萸和聿安的婚事。
柳氏刚要说什么,抬眼正好撞上了沈崇远的目光,那双眼射出不容置喙的寒光。老爷的脾气柳氏还是清楚的。随即便正了正身子,维持住了主母的体面,笑着道了句:“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年纪尚轻的沈令萸是真心替沈昭宁高兴,她一个快步走到沈昭宁身旁,拉起她的手,满眼藏不住的欢喜。
“二姐姐,我就说吧,父亲自有打算。这陆家公子是个什么模样?能配得上我二姐姐吗?听闻他常年奔走河道,想来应当不是那白面书生的模样。”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身旁眨着眼睛的沈令萸,浅浅笑了一下。她当然也想知道,夫君是何模样,有何喜好。
可眼下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好好想想,在这桩婚事里该如何自持,如何保全陆家不因她而受到半分牵连。
三日后,沈府大门大开。长长的聘礼队伍穿过长街,朱红色的抬盒收尾相连,抬盒上贴着大红的喜帖,系着大红的绸结,由陆家下人稳稳抬着,径直去往沈府。
“听说是沈陆两家联姻。”
“士商联姻,沈家莫不是落魄了?”
几个婆子挎着菜篮边走边议论。
陆家备下的彩礼已尽数进了沈府外院。陆家大哥陆皓白作为陆家主使迈步进了外院,他长袖善舞,虽做不了文官,却也熟谙官场分寸,又颇懂文物字画,由他出面来代表陆家自是十分合适。这会子就陪同礼官验点聘礼。
今日陆砚舟带着家仆卫川也随大哥一同前来,供沈家长辈观其人品。
沈崇远早已在外厅等候。管家引着陆砚舟踏过外院的青石板甬道,来到了仪门。
见到未来的岳父,陆砚舟便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
沈崇远端详着这位准女婿。
一身藏青色直??,上有水波纹暗纹,腰间系一条墨蓝色丝绦带,衣着虽素雅但不失大气。运河上常年的风吹日晒,造就了他匀净浅麦色的肌肤。身形比常人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阔,骨架挺拔。下颌线利落清晰,那双眼睛狭长,没有半点商人的算计,反倒是目光深邃,让人望不到底。
他没有刻意讨好沈崇远,却作揖拱手礼数到位,十分周全。因常年在商界摸爬滚打,运河之上大大小小的事都经由他手,自然眼界不是一般人能比,所以浑身上下又都透着一股清冷的自持和傲气。
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让沈崇远十分满意。
“早就听说陆家二公子常年奔走运河之上,气度不凡,今日总算得见。”
陆砚舟微微垂着眼眸,声音透着一股平稳,“晚辈见识粗鄙,大人过誉了。”
沈崇远摆摆手。
“以后咱们就是姻亲,不必拘谨。”
陆砚舟双手一拱:
“承蒙大人抬爱,晚辈日后定恪守本分,绝不会亏待令嫒。”
沈崇远背着手,一双眼睛又忍不住打量起身边这位才俊,他稳重自持,十分有分寸,沈崇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人便又聊起了漕运上的业务。
约莫着大哥已经差不多验点完毕,陆砚舟便起身告辞,出了外厅。
行至廊下,突然听到内宅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众惊叫。柳氏的惊呼,丫鬟们的奔走,仆人们的呼天抢地,都从半掩着的中门里钻了出来。
陆砚舟便停下了脚,循着声音去看看什么动静。
只这一眼,只这一刻。
周围的所有声音都仿佛偃旗息鼓,远处的惊呼声似也隐藏进了一阵薄雾中。洒落在门扉的日光,廊外飘起来的雪花,廊下吹进来的寒风,檐角铃铛的脆声,在这一瞬,仿佛都暂时成了背景,只为映衬两扇中门之间那道素色的身影。
一箱金钗玉钿散落在地,一旁犯错的仆妇还跪倒在地。
“夫人赎罪,夫人赎罪!”慌得不知所措。
柳氏惦记那玉钗上的黄玉白玉,顾不上责罚那仆妇,只顾着指手画脚地指挥,这边丫鬟们弯腰捡拾,那边又慌忙上前去整理。
唯有那立在屋檐下的女子,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陆砚舟的目光聚焦在这女子身上,一身素色的短袄裙衫,并没有因为这一意外而起任何褶皱。他忍不住将目光往上移,是这女子好看的下颌,不尖锐也不完全圆满,呈现出好看的弧线。再往上是一张淡淡的樱唇,正在低声吩咐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处置眼前的杂乱无章。她眉目清宁,眼睛里似乎藏着一汪动人的清泉。
这些年常年游走在士商之间,陆砚舟见过商人永远带着圆滑的笑,遇事则乱,也见过士家闺阁女子平日矜持,遇事则哭闹失态。
唯独这女子,不惊不慌,像一条涓涓溪流,清澈见底,不染任何杂质,就这样流进了他心里。
陆砚舟的心仿佛一下空了,又立刻被这流进心间的溪流激得心头一颤,那涟漪缓缓漾开,转而又自心间蔓延至了四肢全身。他不由得盯着那身影,似是有条扯不断的丝线,被那身影的一举一动牢牢拴住了。就这样,隔着一道中门,陆砚舟迟迟不肯收回视线。
这应该......就是沈昭宁吧。
门内,沈昭宁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下人们,安抚好那犯错的仆妇,又搀着柳氏回到了那座雕花玫瑰椅。似乎是发现了那灼热的目光,沈昭宁抬眼顺带往中门瞧了瞧。
门外有一模糊的身影立在廊下,半张脸藏在了廊下的阴影中,只隐约看得见那宽阔的胸膛,挺拔的肩背。这陌生人想是陆家今日派来的管事吧。礼教之下,沈昭宁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内宅刚才一片狼藉,这狼狈模样被外人瞧了去怕是要被笑话了。沈昭宁用指尖一指,荞菱便立刻领会了小姐的意思,急匆匆去把中门掩了。
一声吱呀,中门被缓缓关上了。那一眼的画面,那一眼的模样,虽瞬间断了,但却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陆砚舟的心上。
陆砚舟低下头,耳尖浮上一层薄热,又实在难压心底的欢喜,竟笑出了声来。
卫川在侧看见自己主子这番模样,便笑着低声问道:“二爷,可还满意?”
陆砚舟回过神来,压了压嘴角的笑意,低声回了两个字,“甚好。”
转身便寻大哥去了,只是这脚步轻快了些许,少了一丝往日行路的沉缓,添了几分少年的意气。
从沈府离开时,陆砚舟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深的院墙,只因在这院墙之后,是沈昭宁。
可他全然不知,这位待嫁的姑娘,心中却压着一桩沉重的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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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妆奁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