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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谋缔良缘

消寒会过去了数日,沈若瑶已跟随夫君启程回京。这几日,沈昭宁一直让身边丫鬟穗禾和荞菱仔细留意着外面的风声。

穗禾帮沈昭宁梳妆,从小跟在沈昭宁身边的丫鬟荞菱在旁向沈昭宁汇报府内外的动静。

“二小姐,这几日我好生留意着,没听见有一句闲言一句碎语,您就放心吧。”

穗禾稳重,事事考虑周全。这荞菱,心直口快,但又能讨得沈昭宁开心。

“二小姐,您可别再整日蹙着眉头啦,再这么下去,眉头都要拧得像那绞好的络子啦。”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荞菱腰间装香袋的络子,噗嗤笑出了声。

穗禾也笑着拿荞菱打趣,沈昭宁稍稍松了一口气,便收拾一番后前去父亲书房了。

自小沈昭宁便对官漕运输事宜颇感兴趣,十分热衷于学得一些生存本领,而沈崇远也想着,乱世女子多学一门本事,日后也是自保的底气。

书房里,沈崇远案上摊开厚厚几叠漕运卷宗。

“宁儿,漕运看着只是转送粮草,但实则牵连着各方的利益,想要动一分,便要触动旁人十分的好处啊。”

“可否去掉其中贪腐之人呢?”

“谈何容易。”沈崇远伸出手指掐了掐眉心。

沈昭宁闻言沉默了片刻,她不解。

“那何以正本清源?”

沈崇远抬起头来,他从没想到沈昭宁的这番心境绝不输男儿。可若这番学识境界被他人留意,定会横生事端。他走到沈昭宁身旁,“宁儿,这话以后不可再说。”

沈昭宁一惊,自知错了,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崇远拍了拍她的肩头,“你受委屈了。”

他知道沈昭宁一身才情与正气,却要让她这般隐忍在这世上,只为能活着,只为不牵连沈家。可世事动荡,万般无奈,却又只能如此。

正门外,门房匆匆来报——文家遣来体面的媒婆,持帖登门求见!

门房报给了管家忠伯,忠伯自知这事不敢怠慢,连忙一边将长衫下摆掖进腰间,一边垂着脑袋,碎步急趋赶去跟沈大人上报。长长的廊桥上全是皂靴踩在青砖地上哒哒的声音。

忠伯急急拐进内院,恰巧碰见柳氏要去寺庙上香,差点与主子撞了个满怀。

柳氏被撞得往后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为不失主母的威严,赶忙间用两手正了正略有些歪斜的衣襟,眉头微蹙,嘴上不停责备起来:“忠伯素来稳重,今日是有何急事啊?”

忠伯急忙作揖给夫人赔罪。

“夫人,文家遣媒人来啦,要求娶二小姐。”

柳氏一愣,连忙回身带着随行的丫鬟仆人一众进了内宅。

“老爷,老爷!”

沈崇远正在书房,被唤得心焦,便由沈昭宁扶着他急急踏步出了书房,“何事这么着急?”

等到忠伯报了来由,整个沈府皆是一怔。谁都没有想到,新科二甲进士文景行,竟然会来沈府上门提亲。

沈崇远一向对沈昭宁视如己出,沈昭宁早已过了及笄,正是桃李年华,提亲这件事早晚有一天要来。可到底要嫁到什么样的人家,沈崇远还未想过,也不敢想。

见沈老爷如此为沈昭宁费心,柳氏不免醋意升起。

“老爷事事都为昭宁谋划,倒真是待她胜过亲生。”

一旁的沈令萸急忙拉了下柳氏的袖子,示意母亲不要当众如此这般。

别人不知,沈崇远可是唯一知晓实情的人,昭宁命苦,才要更加周全。媒婆还在等着回话呢,需尽快做打算。

“宁儿,你随我来。”

沈昭宁跟随沈崇远又回到书房。

“宁儿,如若我同意这门婚事,不日新科进士必定要进京上任,你需一同前去。”

沈昭宁一惊,抬眼看了看沈崇远弯曲的脊背,立刻领会了父亲的心思。

“父亲,我知当年你为了保我携全家请辞回了金陵,如若我再回京城,便又入了虎口。”

沈崇远点了点头。

“京中不比金陵,尤其是新科进士的夫人,恐你的身世藏不了多久。”

必须回了这门亲事。

可又以什么理由回绝?

不多时,沈崇远命人将媒婆请进花厅。

媒婆委婉道出了文家的心意。“那文进士,虽是寒门出身,可器宇不凡,无论是品性才思,绝配得上二小姐。”

沈崇远端着茶盏,用盏盖摩挲了几下杯沿,抿了一口茶水。

“文进士前程似锦,承蒙厚爱,又劳媒婆你跑这一趟,沈某心中感激。”

他神色谦和,却又态度坚决。

“只是有一事不敢相瞒,昭宁这孩子,已有婚配。”

沈崇远说完这句话,所有在场的家眷都愣住了。沈昭宁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诧异,只低头将那左右手手指用力相互抵着。

媒婆微微一怔,却又不好再继续。“竟有此事?”

“多年前两家父辈交好,我与友人已将儿女的婚约定下,虽长久未提,没有交换庚帖,但终究是父辈当面许下的诺言,礼教之下,岂能背信弃义,而另许他家。”

媒婆听罢,知道今日之事不可再强求,便只能起身敛衽屈膝,准备离开。

沈崇远起身回礼,示意忠伯将一袋银钱送到了媒婆手中。

“今日之好事虽未成,但劳烦你还得再奔走一趟。这是脚步钱。”

媒婆推辞一二,方才收下。于是连忙道谢:“老身谢沈老爷厚待。”

说完便碎步移出了沈府。

看着媒婆的身影走远,沈崇远终于松下一口气,柳氏凑近跟前,刚要说什么,被沈崇远一句话打断:“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不可再议。”

柳氏触了霉头,便不再多言,悻悻地带着随从继续出门上香去了。

媒婆边思忖着该如何回复文进士,一边就来到了文景行寓所。自知该说还是得说,媒婆只好神色带了几分为难,却也一五一十据实回禀了文景行。

文景行指尖微微紧攥了几下,便又将手放在了案上,面上仍旧维持着文人该有的自持,只是抿紧了嘴唇。口头婚约,是真也罢,是假也罢,沈家是心意已定,自己无须再去纠缠半分了。

“看来我与沈家二小姐是有缘无分了。”他沉默片刻,从嘴中挤出这几个字来。“缘分二字,强求不得。”

媒婆离去后,文景行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外面仍是天寒地冻,他却径直推开了一扇窗,凛冽的风钻进屋里。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喜悲,只是这几日眼底攒的那一丝期许,正在慢慢散开。

沈令萸跟着沈昭宁回了院子,屋里手炉烘得暖暖的,沈昭宁褪去大氅,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沈令萸也将自己的大氅搭了上去,又抓起了一块糯米方糕,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吃了起来。

“二姐姐,听说文公子品性高洁,又是二甲进士,还一表人才……”沈令萸托起下巴,眼神有一丝恍惚,转而又立刻压制了下去。“父亲为何要给你回了这门亲事呢?”

沈昭宁站在火盆前,烘烤着双手,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下有一层浅浅的影子,像是刻意用脂粉化出来的一般。

她叹一声气。“父辈许下的承诺,怎好随意背弃。”

沈令萸还是不解,“那到底是哪家的公子,父亲怎从未提起过?”

沈昭宁沉默片刻,她也不知父亲作何打算,只能找由头将此事一笔带过。

“萸妹妹莫不是动了心?”

沈令萸急了,嘴里的糯米方糕本就不好下咽,又贪食吞了不少,这会儿说不出话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好了,不拿你打趣了,你小心噎着。”沈昭宁俯身捋着沈令萸的后背,不知不觉眉间又笼罩了一层沉郁。

沈令萸察觉到二姐姐的一丝愁绪,等那糯米方糕咽下肚,便急忙拉住沈昭宁的手,“二姐姐,你放心,不管是谁家的公子,父亲为你寻的一定是个稳妥可靠之人。”

沈昭宁两颊微微一热,泛起一阵红晕,低下头只顾抚弄着袖口上的兰花纹样。

夜已深,可沈崇远却无心入睡。柳氏遣人来书房,也被打发了回去。

今日世人已知沈家二小姐有婚配,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昭宁嫁出去。可是嫁给谁呢?官宦子弟?不行,必须让昭宁远离朝堂旋涡。可这世道,有志气的好男儿个个想要考取功名,也不能嫁。那就只有商人可以了。

一个人的名字撞进了沈崇远的心里。世代从事私漕生意的陆家二子,陆砚舟。

陆家是大商贾,官漕和私漕走的是一条水线,以前多有打过交道,陆家的家风、陆砚舟的为人还是信得过的。陆家老爷陆肃达身子不好,顾不上家族生意,陆家长子陆皓白好古物字画,心思不在家族生意上。陆家的生意就都落在二子陆砚舟身上。能当起内宅一家之主,又能撑起陆家整个在外的家族生意,必不是常人,昭宁嫁过去,定也不会受欺负。

可士商身份天差地别,昭宁岂不是又要受委屈了?士商通婚,本就会招来非议,可眼下沈崇远已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声劝导自己:“如今富商都可称'儒贾',礼法名分与生死相较,有何重要?”

如若今晚没有确定的结果,沈崇远是万万睡不安生了。

烛光摇曳,沈崇远在案上铺开一张信笺,执笔写下一封求见信,便让下人急忙送去了陆家。

谈婚嫁,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亥时初刻,一辆轿撵停在了沈府前。门房来报,陆家老爷陆肃达前来应见。沈崇远急忙赶出内宅前来迎接,将陆老爷引进了厅堂。

厅堂内炉火一直燃着,此刻烧得正旺。案上摆上了好酒好菜,寒暄一番,酒过三巡,陆肃达忍不住问:

“沈侍郎今日邀我来府,不是只为饮酒叙旧吧,是有何事?”

沈崇远见陆肃达如此,便端起酒杯,收敛了谈笑,神色郑重起来。

“陆兄,你我两家因漕运相交,交情不浅。今日邀你来,是想与陆家结一门亲家。”

陆肃达虽不管生意上的事,但也胸有盘算。

“沈兄可细细说来。”

“我府中昭宁,性子沉稳,品行端正。今日新科一甲进士文景行前来议亲,但如今朝中局势危乱,风波迭起,昭宁自幼被沈家庇佑,不曾有那般城府,实不放心将其置身其中。”

“陆家扎根江南漕运,根基稳固,又远离朝堂旋涡。我思忖许久,唯有将小女托付给陆家,才能保她一世安稳。”

陆肃达静静听着沈崇远一番肺腑之言,心中也有了盘算。

“沈兄,陆家虽业大,可陆家几世,从未有过绑定士族的先例,万一因此卷入官场风波,怕是对陆家有弊。”

“还是陆兄考虑周全。”沈崇远已顾不得士商身份差距,他不再端着高官的架子,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若是两家联姻,我沈家可为陆家撑起体面,亦可为陆家提供士林人脉,定让这利大于弊。”

一番话,彻底将两家联姻利弊摆在案上,也彻底将两家互利之根本亮了出来。沈家、陆家两位大家长,都是通透之人。

陆肃达缓缓点头,语气不再那般犹豫不决。

“沈兄明达。实不相瞒,砚舟这孩子素来行事端正,沈兄定是了然。今能得昭宁小姐青睐,那对犬子、对我们陆家,可谓是阖门增辉。”

案上的灯烛已燃下半截,沈崇远起身执壶,为陆肃达又斟了一杯酒。

“陆兄,今日以这杯中酒为证,沈陆两家定下这门姻亲,往后便是祸福相依的一家人。”

陆肃达连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祸福相依。”

此时亥时更深,沈家灯烛摇曳。沈昭宁还不知,此时命运早已缠绕,一桩婚事已在杯盏中悄然落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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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谋缔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