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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门被砸第三下的时候,沈灯动了。

她蹲下去,从腰间的工具带里抽出钳子,剪断男人胸前的帆布带。铁盒比她想的沉,像装着一整块湿透的砖。

她把盒子塞进工作台底下的废件槽,又扯过一块沾机油的麻布盖上。

然后她从架子上抽出一个差不多的旧零件盒,扔在男人手边。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死人,还是对盒子。

她抹了一把脸,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那个没打伞,灰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铁皮。他胸口别着一枚黑色圆徽,共感局的静默章。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他连擦都不擦。

“沈灯?”

“嗯。”

“身份证。”

她转身去拿,那人跟着进来,靴底在血水上踩出两声轻响。另外两个共感局的人守在门口,一个撑伞,一个把手按在腰后。

领头的看见了地上的死人。他停了一下,蹲下去,用两根手指翻开男人的眼皮。

“周遥。”他说,“环带第七快递站。今晚九点从白塔生物的后门出来,身上带了一片不该带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告诉我。”

沈灯靠在柜台边,把身份证递过去。“他撞进来,说了四个字,死了。”

“哪三个字?”

“别让他们。”

“别让他们什么?”

“没说完。”

那人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拆到一半的义体腿、墙上挂着的铜管、堆在角落的旧电池、工作台上那盏黄铜台灯。最后落回她脸上。

“我叫岑野。”他说,“共感局,沉层三组。”

“岑警官。”

“别叫警官。叫岑队。”

他蹲回尸体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工具,按在男人的右眼上。义眼里的红光跳了两下,灭了。岑野手腕一转,那颗眼珠“啵”地一声被取出来,放进一个黑色证物袋。

沈灯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Q-7-031。”岑野对着证物袋说,“清退批次的赃物。从死人脸上拆下来的。”

“你们连死人的眼睛都收?”

“我们收的东西比眼睛值钱。”他站起来,看向男人手边的旧零件盒。“这是什么?”

“他带来的。”

岑野用靴尖把盒子拨开。里面是几个锈死的齿轮、一截断掉的魔导回路、半块发黑的忆苔。他伸手翻了翻,从最底下捻出一片裂开的空壳。

“空的。”

“他送来的时候就这些。”

“你看了?”

“我是修东西的,不是开箱的。”

岑野盯着她。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周遥送的东西,从来没有空盒子。”

沈灯耸了耸肩。“那今晚有了。”

岑野没接话。他把旧零件盒合上,递给门口的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

“这家店以前是秦望的。”

沈灯的手指在柜台底下蜷了一下。“现在是我的。”

“秦望是你什么人?”

“前老板。”

“他欠我们一个解释。”

“他也欠我一屁股债。”沈灯说,“你要是找到他,麻烦让他先还钱。”

岑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比他诚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外面的灰雨斜着打进来,落在他肩上。

“周遥送的东西,叫忆片。”他说,“听见它的人,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听见了吗?”

沈灯看着他。“我听见全城都在叫疼。”

“那不是回答。”

“这就是回答。”

岑野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从胸袋里摸出一张卡片,放在柜台上。卡片是黑色的,只有一行银字:共感局,岑野。下面是一串短号。

“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他说,“别打给记者,别打给教会,别打给铜姨。”

沈灯的手指在柜台底下蜷了一下。“你连她都查。”

“沉层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岑野说,“但她的事,你比我清楚。”

他走了。两个共感局的人抬着周遥的尸体跟在后面,卷帘门被拉下来,外面的红蓝光被切成一条一条,最后消失在雨里。

-

沈灯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自己的左臂又开始抖,她才慢慢蹲下去,把工作台底下的铁盒拖出来。

盒子没有锁。搭扣一掀就开了。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被雨泡软的快递单。寄件人一栏空着,备注栏只有三个字:

“秦望托。”

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一片拇指大小的黑色忆片,外面缠着铜丝;一把黄铜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零”字;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她先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一幅蜡笔画。画得很用力,蜡笔把纸都戳出了毛边。

一座白色的高塔,塔下有一个玻璃罐,罐里画着一个小人。小人没有脸,只有两只很大的眼睛。

罐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脸被涂掉了,只剩一只向外伸着的手。

画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灯记维修,沈灯收。”

和铁盒上那行红漆字,一模一样。

沈灯把纸放下,拿起那片忆片。忆片是温的,像刚从谁身上取下来的。她走到工作台前,掀开那台老旧的忆镜,把忆片插进卡槽。

忆镜的铜框亮了一下。

白光。

消毒水。玻璃。一个很白、很干净的房间。

她看见一个男孩,**岁,赤身**地浮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罐子里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男孩的脊背接着十几根铜线,铜线从罐顶伸出去,连到一台她认不出的机器上。

男孩的眼睛闭着,胸口很慢地起伏。

一只女人的手按在玻璃上。手指很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别把我的儿子做成灯。”

女人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她看见秦叔。

他比三年前年轻,也比三年前瘦,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右手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他正在和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争吵。白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一座白色的塔,塔尖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白塔生物。

秦叔转过身,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看向记忆的“镜头”,嘴唇动了动。

“灯,别修这条线。”他说,“他们在把活人接进网里。钥匙别交给铜姨。台灯底下,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玻璃罐里的男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很淡的蓝。他隔着玻璃、隔着记忆、隔着三年,直直地看向沈灯。

忆镜“啪”地一声黑了。

沈灯猛地后退,后腰撞在工具架上。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手指上全是血。鼻血,滴在工作台上,一滴,两滴。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走了。像一条鱼,从指缝里溜进深水。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白。

她忘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沈灯抓起记忆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用带血的手指写:

“九月十七,忆片。白塔生物。玻璃罐里的男孩。秦叔说:别修这条线。钥匙别给铜姨。台灯底下。”

写完,她盯着“台灯”两个字,抬头看向工作台角落。

那盏黄铜台灯还立在那里。灯罩歪着,灯泡早就坏了,秦叔修了三年也没修好。沈灯把它抱过来,翻到底座。底座上有一圈很细的缝,像被什么东西撬过。

她用指甲抠住缝,拧了三圈。底座“咔”地一声弹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底座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零号检修井。第三道门。别信裴砚。”

沈灯盯着那个名字。

裴砚。

她不认识。但秦叔既然把它刻在这里,就说明这个人很重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短,两长。

沈灯把底座合上,钥匙和忆片塞进左臂的暗格,起身去开门。

-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十九岁上下,穿着医院的浅蓝色护工服,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两号的男式雨衣。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照片。

她长得和地上的死人很像。

“我找周遥。”她说。

沈灯沉默了两秒。“他死了。”

女孩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沈灯,眼睛很黑,很干。“他送到了吗?”

“什么?”

“盒子。”

沈灯靠在门框上,挡住她的视线。“共感局拿走了。”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血水,又抬头看她。“他跟我说,如果没回来,就来找你。他说你能听见死人的声音。”

“他胡说。”

“他还说,你左臂里藏着一块别人的记忆。”

沈灯的呼吸停了一下。

女孩把那张湿透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周遥搂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站在医院走廊里。男孩剃着光头,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周默,我弟弟。”女孩说,“三个月前被白塔生物带走,说是自愿参加魂灯计划。上周医院说他死了。我哥不信。”

沈灯看着照片上的男孩。玻璃罐里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和照片里这颗虎牙,重叠在一起。

她侧过身,让开门。

“进来。”她说,“把门关上。”

女孩跨进门,雨水从她裤脚滴下来,落在血水里。她看见工作台上的忆镜,看见镜面上残留的蓝光,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声音……像我妈。”她说。

沈灯回头。

忆镜明明已经黑了,可卡槽里的忆片还在轻轻震动。然后,一个男孩的声音从铜框里传出来,很轻,很清晰,像有人贴在玻璃的另一面说话。

“姐姐,”他说,“别关灯。他们在看着你。”

店里的灯,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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