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里,疼是一种货币。有人花它,有人挣它,有人被它花掉。
灰雨落在沉钟巷的时候,沈灯正在跟一条腿讨价还价。
“八十。”她说。
“上个月你才收六十。”顾婆婆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发黄的义体小腿。黄铜外壳上全是划痕,脚踝处缠着一圈黑胶布,像一条被反复包扎的旧伤。
“上个月它只是漏油。这个月它漏的是疼。”
沈灯把义体翻过来,拧开胫骨上的检修盖。一股甜腥味冒出来,里面塞满了湿漉漉的灰白色絮状物。
忆苔。
城里所有用过十年的旧义体都会长这东西,像铁锈,也像某种不肯死去的记忆。
她用镊子拨开絮状物,在最底层夹出一颗小小的、发黑的东西。
一颗牙。
顾婆婆看了一眼,说:“我老头子的。他以前在第七码头做痛工,牙掉了也舍不得补,说攒着给孙子买糖。”
“后来呢?”
“后来他把牙咽下去了。”
沈灯没再问。她把牙放进一个小玻璃瓶,塞回顾婆婆手里。“加十块。忆苔清干净,这条腿还能再走两年。”
顾婆婆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数出几张汗湿的零钱。沈灯接过来,先用旧布把忆苔擦干净,换了一截新胶布,才把腿装回去。她又拍了拍脚踝:“别让它淋雨。它现在比你还怕冷。”
顾婆婆走了。
灰雨从巷口的铁棚边缘滴下来,落在她门口那盏“灯记维修”的霓虹招牌上。招牌里的灯管坏了两根,“维”字只剩半边,远远看去像“灯记纟”。
沈灯懒得修。这条巷子里没人分得清“维修”和“纟”的区别,就像没人分得清义体里的疼到底是机器的,还是人的。
她回到工作台前,把顾婆婆换下来的旧胶布和刮下来的忆苔扫进废件盘。工作台的左下角压着一本黄铜封皮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指甲刻着三个字:记忆账本。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九月十七,顾婆婆的腿,忆苔,一颗牙。老头子是痛工。孙子没吃过糖。”
写完,她把笔夹回册子,听见自己的左臂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条二手义体。型号“旧雀”,环带淘汰下来的便宜货,关节里的魔导回路早就老化了,每到下雨天就会自作主张地抖。沈灯用右手按住它,等它安静下来,才继续干活。
-
二十一点十七分,整条沉钟巷同时痛了一下。
不是比喻。
沈灯的左胸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从里往外穿过去,疼得她眼前一白。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咔”,然后是一阵电流般的嗡鸣。工作台上的灯管爆了,玻璃渣落在她手背上。
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别把我的儿子做成灯。”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它在牙齿里,在眼眶后面,在她左臂那截旧义体的金属骨头里。沈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的左臂僵在半空,手指一根根蜷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握着她的手。
巷子里传来一片椅子倒地、碗摔碎、孩子哭喊的声音。有人在叫“疼”,有人在叫“妈”,还有人在叫一个她听不清的名字。灰雨还在下,但整条巷子的霓虹都暗了一瞬,像城市眨了一下眼。
四十七秒。
后来沈灯在共感局的通告上看到这个数字。全城同时幻痛,持续四十七秒,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晕厥,十七人死亡。官方称之为“共感网瞬时过载”,并强调“与任何恐怖袭击无关”。
但沈灯知道那不是过载。
过载不会在她脑子里留下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过载也不会让她在疼的那一瞬间,闻到医院消毒水和旧棉被的味道。
她摸到桌上的记忆账本,用还在发抖的右手写下:
“九月十七,二十一点十七分,全城。一个女人的声音:‘别把我的儿子做成灯。’左胸。四十七秒。”
写到“灯”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起秦叔。
三年前,秦叔把这家店留给她,还有一屁股债。他走的那天也是灰雨,连工具箱都没带,只留下那盏总是修不好的黄铜台灯。他说:“灯,有些线不能修。修好了,会有人死。”
沈灯当时以为他在说醉话。
-
门外的雨声里,忽然多了一阵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有人拖着一整条街的积水往这边跑。沈灯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撞开了她的店门。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环带快递员的灰绿色雨衣,胸前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踉跄了两步,膝盖砸在地板上,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沈灯的左臂。
“别让他们……”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破风箱一样的响。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不动了。
沈灯愣了两秒。她见过死人——沉钟巷每年冬天都会冻死几个——但没见过死得这么急的人。她伸手去探他的颈动脉,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回来。
凉的。
男人的右眼还睁着。那不是人眼,是一颗廉价的义眼,玻璃壳里浮着一圈暗红色的光。光在闪,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坏掉的信号灯。沈灯凑近去看,发现那圈光拼成了几个字:
Q-7-031。
她认得这个编号。环带的义体编号都这么打头,Q 是“清退”的意思,7 是第七批,031 是序列号。
这颗眼睛应该是从某个废品站里捡来的,或者从某个死人脸上拆下来的。可它现在还在闪,说明它连接着什么东西。
一个还活着的信号。
-
门外传来警笛声。红蓝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切进来,在男人的雨衣上扫来扫去。沈灯听见有人在喊:“共感局!封锁巷口!所有人原地别动!”
她低头看着男人胸前的铁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
“灯记维修,沈灯收。”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
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收件地址却是她的店,她的名字,一字不差。沈灯伸手去摸铁盒的搭扣,指尖刚碰到,就听见盒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把我的儿子做成灯。”
这一次,声音是从盒子里传出来的。很轻,像隔着一层水。紧接着,是第二个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点她熟悉得想哭的口音。
“灯,别修这条线。”
沈灯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秦叔的声音。
卷帘门外,有人开始砸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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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