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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暮色漫过窗棂,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茶盏腾起淡淡的白雾,檀香在空气里缓缓浮动,四下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仇讽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落在对面之人身上,缓声开口:“这般周旋,于我而言,又算得什么?印筠然,在你我这盘局里,主动权,尽数握在你的手上。”

印筠然垂了垂眼,眉宇间浮起几分歉然,端起手边青瓷茶盏,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壁:“你我二人,本就是互为筹码。说到底,阁下助我,亦是盼能从我这里换取相应酬报,不是么?”

仇讽烨望着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几分暖意:“你果然通透。只是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何等要事,竟值得你下如此大的赌注。”

印筠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水的微苦漫过舌尖,他缓缓抬眼,眸光冷静清明:“能叫我不惜代价的事,本就不在少数。只是博弈场上,得利的,从来都是算计更深的一方。强歼国野心勃勃,一心要将411团的主力连根拔除,我西南地界,断不能遂了他们的心意。如今各方势力眼线环伺,鹿死谁手,尚且未可知。许多事端的内里,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心中存几分忧患,本就是立身之本。”

屋中一时陷入沉寂。仇讽烨沉默片刻,手探进裤兜摸出纸烟,划亮火柴,幽蓝火苗倏然亮起,又转瞬被晚风拂得晃了晃。他点燃香烟,青白烟雾缓缓自唇边溢出。

“伏氪勒祀也已快到了。那项特权,起码要等三月光景,方能尽数交付于你。印上,你我,皆耗不起这漫长时日。”

印筠然神色未改,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暗交错:“我的打算便是待伏氪勒祀过之时,由我的副手出面,与阁下对接文书。全盘经济卷宗,连同领海线索,悉数交由阁下。海岸八十里地盘交接一事,唯有你我二人知晓,绝不外泄,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仇讽烨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青烟缭绕模糊了他半张侧脸:“手笔委实过重。这般行事,你就不怕引火烧身?况且你我从前并无交情,你怎敢笃定,在你我利害相冲之时,我不会舍弃这份约定,另做抉择?”

印筠然身子微微向前倾出几分,烛火落在他瞳仁里,眸光锐利沉静,每一字都说得沉稳清晰:“你不会。鹋首,周家已然收编二成军权,试问,你手里又有多少把柄,敢轻易舍弃眼下这份筹码?”

话音落下,屋内只余下烛芯毕剥轻响。仇讽烨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出一寸灰白烟灰,他缄默不语,眉眼沉沉,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一时竟寻不到半句应答。

尚未等他开口作答,门外便传来靴底碾过地砖的脚步声,侍从垂首立在门槛之外,拱手躬身,声音压得低而恭谨:“鹋首,莫散莱蛮副首遣人前来,邀您前去赛马赌局。他言道,上回赛马败于您手下,今日定要夺回颜面。请示下,该如何回话?”

仇讽烨眉峰骤然一蹙,指尖弹落烟头上的灰烬,语气冷峭干脆:“叫他退下。不必再来聒噪。”

印筠然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眼望向仇讽烨,语气带着几分兴致:“赛马倒是一桩雅事。这般场面,我还未曾见识过。不妨,我随你一同前去瞧瞧热闹。”

仇讽烨只觉一阵头疼,眉心拧得更紧。他心中暗自思忖:西南的最高长官,若是跑到黄沙漫卷的郊野,看那伙狂放粗莽之人策马驰骋,马蹄扬起漫天黄尘,弄得满身沙土,成何体统。

仇讽烨抬手将烟蒂按灭在案上铜制烟缸里,火星转瞬寂灭。他抬眸望向印筠然,神色重归肃然,声线沉定:“印上,我们还是言归正传,继续方才的商谈。”

印筠然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茶盏温热的杯壁,眉梢微扬,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戏谑:“短时间之内,你我也未必能斟酌出两全的定论。鹋首,偶尔舒展筋骨,未尝不能活络思绪。”

仇讽烨眉头微微紧锁,眉宇间浮起一丝顾虑,摆了摆手,语气郑重劝阻:“那赛马局绝非你所想的那般闲散游乐,依我之见,还是不去为妙。”

印筠然身子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从容接话:“鹋首莫非是有所顾忌?正事,稍后再议亦为时不晚。”

仇讽烨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语调略带讥诮:“印上倒是这般热衷于招惹是非么?”

印筠然并未答话,只淡淡扬了扬唇角,沉默不语。

仇讽烨长长吐了一口气,面色沉了几分,眼底藏着戒备:“莫散莱蛮此人,赛马之时惯会耍弄连环阴计。我所忧心的是,今日倘若赴约,遭他暗中算计,明日坐在此处与你对坐谈判的人,恐怕便不会是我了。”

印筠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浅,眸光流转:“看来你对此人这套伎俩知之甚详。此番我前来西北,并不单单只为缔约谈判。我本就对西北风土满怀好奇,借商谈合作之机,也好体察此地风俗民情,勘察战地布防、隘口守备之实情。”

话音尚未落尽,屋外旷野之上,一阵粗豪的叫嚷声穿透院墙,撞进屋内。

“鹋首莫不是怯战了!究竟何等要事,竟叫你推却赌约!此番我押上全部家当做赌注,那鹋鸟,我志在必得!”

仇讽烨闻声,脸色骤然一冷,指节不自觉攥紧,眼底掠过一抹一言难尽。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屋门被人自外猛力撞开,凛冽的晚风裹挟着屋外戈壁的沙尘一股脑卷进屋内,案上烛火猛地剧烈摇曳,烛影在墙壁上纷乱晃动,几支烛火险些被穿堂风扑灭。

莫散莱蛮阔步踏了进来,一身戎装尘土未褪,肩带歪斜,面庞粗犷黝黑,眉宇间满是悍野不羁。他目光扫过屋内二人,粗粗环视一周,嘴角扯出戏谑的笑,高声打趣:“鹋首,原来你此处竟是金屋藏娇。”

此言一出。

印筠然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错愕,一时默然不语。

仇讽烨脸色瞬时沉了下去,下颌绷紧,眼底漾开几分愠恼,也一时语塞。

莫散莱蛮见状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收了玩笑的神色,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不过一句戏言罢了。鹋首,敢问这位是何方人物?”

仇讽烨面色冷硬,语气带着几分压着的火气,沉声吐出二字:“你老爷。”

莫散莱蛮一愣,嗓门洪亮地脱口而出:“老爷!”

印筠然指尖轻轻叩了叩椅沿,神色淡然从容,淡淡开口纠正:“唤我先生即可。”

莫散莱蛮立刻改口,粗声应道:“先生!”

印筠然侧过面庞,目光落向身侧的仇讽烨,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低声感慨:“鹋首麾下之人,倒是别具一番性情。”

莫散莱蛮闻言,有些窘迫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粗粝的手掌蹭过满是风尘的鬓发,向前踏出半步,直截了当发问:“不知先生与鹋首,还要在此议事多久?我尚有要事,要同鹋首商议。”

印筠然身子微微后靠,双腿从容交叠,神色闲适,一语点破:“是赛马之事?”

莫散莱蛮双目骤然睁大,满脸诧异:“先生如何知晓?”

印筠然抬了抬眼皮,语气平平淡淡:“方才屋外,阁下已然高声宣告过了。”

莫散莱蛮僵立在原地,黝黑粗犷的脸上满是茫然,眼珠微微发直,整个人愣在穿堂卷进来的风沙之中。烛火被晚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他高大魁梧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地面青砖上。

他迟疑地眨了眨眼,粗声讷讷反问:“我……我方才在外头,当真喊过这番话?”

仇讽烨抬手按住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发胀,眉宇间积压着几分疲恼,声音压得低沉:“莫散莱蛮,暂且退下。赛马之事,容后再议。”

莫散莱蛮却不肯就此作罢,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身上戎装的铜扣随着动作哐然轻响,脸上满是执拗的神色:“万万不可!鹋首,我若是这般悻悻退走,外头旁人必定要看轻于我!是筹司礼予那厮,拿你的鹋鸟当做赌注,设下圈套诱我邀你赛马。那只鹋鸟是你的珍爱之物,你本不肯拿来下注,他这才撺掇我用激将之法逼你赴局。”

一番话说完,屋内倏然静下。仇讽烨唇线紧紧抿起,面色沉如寒铁,一言不发。

印筠然缓缓转过脸,衣料随着动作轻擦椅边,眼底浮起几分兴致,语气从容淡然:“鹋首,不妨赴约便是。我近日正好闲暇,倒也想亲眼观摩这一场较量。”

仇讽烨抬眼望向印筠然,眉峰紧锁,胸中百般权衡,一时默然。

莫散莱蛮闻言当即开怀大笑,粗粝的面庞舒展开来,双目熠熠生辉,拱手对着印筠然抱拳,神态颇为亢奋:“先生如若肯到场观赛,实乃我的荣幸。待会儿,便请先生瞧瞧我这一身顶尖的骑术本事!”

印筠然望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微动,并未接话,只安静缄默。

仇讽烨深吸一口气,眼底已然拿定主意,神色冷厉肃然,沉声吩咐:“骑术高低暂且不论,不可打那鹋鸟的主意,传告筹司礼予,倘若此番议事再生出半点纰漏,中西鹋克的全部文书卷宗,尽数交由他一人担责处置。”

莫散莱蛮阔立在屋中,满身风尘,肩侧的武装皮带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听罢仇讽烨的吩咐,他当即拍了拍胸膛,铜制的衣扣撞出几声脆响,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粗旷神色,道:“鹋首大可宽心。这几日筹司那边,怕是休想有半分安生。柴镡岱吢已经被差遣往益上庭,负责接管译转卷宗的差事。”

说到此处,他话音稍顿,粗黑的眉毛高高扬起,一双眼睛炯炯发亮,好胜之心溢于言表,高声又继续说道:“鹋首,索性便与我比试这一场!万万不能叫一旁的先生旁观,落得个徒增笑柄的局面!”

穿堂而过的晚风卷进细沙,案上烛火猛地晃了几晃,光影在二人脸上明明灭灭。

仇讽烨听闻这番说辞,眉峰猛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错愕,唇瓣微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印筠然亦是微微一怔,手肘轻搭在椅臂之上,指尖顿住,眸光里含着几分意外的玩味,安静地望着眼前血气方刚的武官,默然不语。

莫散莱蛮站在屋内,依旧是一副亢奋难平的模样,粗声粗气地反复游说,嗓门洪亮,絮絮叨叨,叽叽喳喳闹了半晌,全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他掰着指头细数赛马的赛道,又拍着胸脯担保绝不会闹出乱子,铜质肩章随着大幅度的动作来回晃动,穿堂而入的风沙卷得烛火摇曳不定,整座厅堂里尽是他此起彼伏的说辞,许久都未曾消停。

印筠然倚坐在椅上,垂着眼眸静静旁观,并不插话,只任由莫散莱蛮在一旁极力怂恿。

莫散莱蛮往前又踏出两步,黝黑的脸上满是急切,一双眼睛灼灼盯着仇讽烨,步步紧逼地催促:“鹋首,事已至此,再踌躇也无用处!先生尚且在此等候观赛,岂能一再迁延?不如就此动身,莫要叫外人看我们畏缩避战!”

仇讽烨被他缠得头昏脑胀,眉心死死拧起,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他抬眼瞥了一眼一旁神色闲适的印筠然,又望着眼前执意相逼的莫散莱蛮,心知再推诿下去也是徒费口舌,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压下胸中的烦闷,沉下嗓音,一字一顿开口:

“牵马。”

话音落下,屋外等候的侍从闻声,立刻躬身领命,脚步声匆匆向着马厩方向奔去。

莫散莱蛮:“??????????????????????????????????”(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