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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两地相隔千里,一路车马颠簸,那只鸟却安静得反常,始终蜷在印劝酒怀里。他低头时忽然惊觉,这小东西胃口小得可怜,从昨夜到今晨,竟连半粒米都未曾碰过。

车身晃得厉害,印筠然靠在窗边,胃里早已翻江倒海。晕车带来的不适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意顺着喉咙不断往上翻涌,他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他难耐地合上双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温热柔软的羽毛,试图压制腹中阵阵翻涌的恶心感。

去往西北的路途上,他的思绪始终被前线战局牢牢牵绊。山川地形、粮草补给、兵力部署……无数种作战方案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方才在心中敲定的布局,转瞬又被自己推翻。每一次利弊权衡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片刻安宁于他而言都成了奢侈。

好不容易行至西南、西北两地的交界地带,腹中绞痛却变得愈发尖锐。怀里的鸟儿不安地用脑袋顶撞他的腹部,每一下撞击,都像是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添柴。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睁开双眼,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粗砂纸反复磨过:“麻烦……停一下车。”

驾驶座上的人猛地踩下刹车,慌忙回头看向他:“印上,您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先停下休整片刻?”

印筠然轻轻摇头,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刺骨:“先进界。”

司机抬手擦了擦满头冷汗:“印上,过了这片边界,我就不能再往前送了……”

印筠然撑着酸软的身子抬眼望向窗外,淡淡应了一声,开口吩咐:“你返程之后转告南雨澈,往后若有紧要事务,一律以书信互通,不得向外泄露我离开西南的半点消息;同时将全军各级高层的兵权报备清单,按职级次序整理好送来给我。昨日送那边的大礼有任何回话,暂且搁置不必回应,我要他们亲自前来见我。”

“属下明白。”

话音落下,他抬脚走下马车,肩头微微一沉,那只鸟儿轻轻展翅落在他肩头。一人一鸟,并肩踏入西北地界。

历经数次动荡风波后的鹋克总部,整栋楼宇都笼罩在颓败、腐朽的氛围之中。往来奔走的人行色匆匆踏过总部大门,堆叠如山的文件彻底遮住了办公桌后那人的身形。

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总办公室的门被人哗啦一把推开。周轻吟大步走入,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对着桌后的人厉声质问:“当初这个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周昀席的为人你难道不清楚?如今西南全境表决,正式与鹋克总部划清界限,411团划归西南管辖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你这番举动,是在践踏民众对军队的主权认同,眼下该如何收场?鹋克总部该如何应对强歼国抛出的资源共管条件?东南片区鹋克掌握的核心软件,如今到底落在何处?!”

林玺锡缓缓转过脑袋,目光落在面前怒气冲冲的周轻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东南的软件下落?你来问我又有什么用处?如今的处境,与我本就无关。我记得当初发布这份交割宣令时,是你亲自出面,将周昀席推上交接主事的位置,发配到西南办理权属移交。如今出了乱子,你反倒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难道就不顾及你周家自身的利益?更何况,当初是你主动将东南软件八成核心技术资料转交强歼国人员,你当真想让整个鹋克总部就此彻底垮台吗?”

周轻吟深吸一口气,指尖直指林玺锡,语气冰冷:“眼下我去同强歼国周旋交涉。若是安插在西南的势力无法扎根,就等同于我们主动放弃西南地界。战事谈判本就是步步维艰的苦差事,林玺锡,我劝你立刻召回所有安插在西南的眼线。印筠然绝不会轻易放过你,411团即将重新整编,你非要做明眼人都看得出的蠢事,是想把自己葬送在西南吗?”

林玺锡懒懒地张了张嘴,语气漫不经心:“召回眼线?周轻吟,事情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如今总部半数势力都由你周家掌控,一旦印筠然发难,最先受牵连、赔上百条性命的是你周家。你若是心生畏惧,别拉着所有人一同陪葬。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肯将周家半数军权交出来作为筹码,411团便不会主动掀起战事,敢赌吗?”

周轻吟双拳紧紧攥起,冷嗤一声:“你竟惦记周家半数军权,野心未免太大。仅凭一场冲突,就想夺走周家几代人浴血拼来的权柄,未免想得太过简单。就算周昀席出事,轮不到你来坐收渔利。”

林玺锡轻笑出声:“周家靠着无数尸骨才攀上如今的权位,果然名不虚传。周轻吟,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护住你?强歼国不过是假意与我们合作,你心底真正的盘算,我未必猜不透。我们如今本就身处同一条沉船,你还想着拉旁人替你垫背?”

周轻吟转身迈步朝外走去,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脚步一顿,侧头留下一句:“林玺锡,我们拭目以待,到时候你且看,最终会有多少人葬送在西南那片土地上。”

林玺锡没有应声,静静望着桌上堆叠的文件。待到办公室大门关上、周轻吟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低声喃喃自语:“召回眼线……周昀席果然有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姊妹。如今战事四起,西南眼下的局面,分明是逼我当面谈判。”

周轻吟刚走出总部大楼,迎面撞见等候在外的车夫,她停下脚步,开口吩咐:“去书行院。”

“好嘞小姐,这就走!”

与此同时,西北境内。

“先生,请出示入境通行文书,报上你的姓名身份。”

“印筠然,西南鹋克总主事。”

“知晓了印上,请随我这边入境。”

印筠然跟在前领路之人身后,向西北腹地走去。此地天气酷热,风沙不断,粗粝沙粒磨得脚底阵阵刺痛,周身热浪翻涌,燥热难耐。

走了没一会儿,廊道两侧壁上嵌着暗金色的壁灯,昏柔的光晕淌过冷硬的石墙,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松木与熏香混合的气息。领路的人脚步顿住,缓缓转头朝印筠然抬了抬下巴,无声示意此处已有旁人等候。肩头那只鸟歪过脑袋,翅膀不客气地胡乱扑扇两下,羽翼扫过周遭微凉的空气。印筠然眸光淡淡颔首,衣摆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扬起,继续朝前走去。

几经人员交接,辗转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回廊,他们终于抵达西北鹋克总部的指示处。偌大的厅堂铺着深褐厚绒地毯,落地长窗蒙着厚重的暗纹帘幕,早有一众等候的人立在厅内,目光齐齐落向走来的一行人。

筹司礼予面色带着几分不耐,眉峰拧起,语气没好气地开口:“吃里扒外的鸟,印上没少操心吧?这边走,鹋首在里面。”他微微垂首行礼,那只鸟斜睨着他,羽翼一振,径直扑落,稳稳停在了他的手腕上,利爪轻扣住衣袖。

印劝酒骤然卸下肩头沉甸甸的重压,肩背微微松弛下来,抬手捋平衣襟上褶皱,抬步跟了上去。

柴镡岱吢立于案边,目光落在印劝酒身上,沉声问道:“印上,您是要在此进行吗?”

印劝酒缄默不语,指尖摩挲着袖口,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来?”

柴镡岱吢抬手提起白瓷茶壶,沸水注入杯盏,茶香袅袅升腾,他将茶杯递过去,道:“鹋首手中的经济谅解书还未完全理顺,可能会晚点,印上稍息片刻。”

印劝酒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贴着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浮起的嫩绿茶叶上,淡淡道:“茶倒是新鲜,平时也喝不到吧?”

柴镡岱吢:“……”

心底暗自腹诽,这话属实不假,但也不该这般直白说出来,这分明是瞧不上自己这边。

印劝酒指尖轻叩杯沿,继续说道:“既然鹋首没到,我给出的条件就摆在这,与你们当中任何一人交接都可以,对吧?”

“印上是不打算给鄙人一个面子?何况他们又能掌什么权?”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散漫的话音自厅堂门口传来。仇讽烨倚在门框边,军裤裤脚利落收束,眉梢向上挑起,一身戎装衬得身姿挺拔,缓步走入屋内。

“印上,难为你跑这一趟了,我的鸟倒是对你亲近,走吧,我们单独谈。”

印筠然抬眼扫过他,指尖捏着杯沿,缓缓啜饮一口热茶,神色平静无波:“慌什么,哪有这么容易谈好。”

仇讽烨双手随意插进军裤口袋,缓步踱到厅堂中央,神色带着玩味:“周氏来电,周昀席死了,死在西南地区。才不过一天,消息便闹得轰轰烈烈,印上怎么看?藏在内部的内鬼,倒是不少。”

印筠然神色漫不经心,垂眸望着杯中茶水,语气淡漠:“随他们折腾。消息倒是灵通,人是谁安插进来的,我自会要他为自己做下的事拿出凭证。有人妄图私吞西南军权,得先看看,他有没有命拿得下。”

仇讽烨低笑一声,眼底锐利的目光牢牢锁住印筠然,沉声追问:“合作,是你的意思?”

印筠然将茶杯轻轻搁在案几之上,瓷杯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抬眼直视对方:“不是我的意思,我又怎会站在这里?鹋首,现在不是叙旧闲谈的时候,先对接文件。余下的事情,我们再细细商议。西南的局势已经扩散开来,已经有人确认,东南鹋克的相关软件握在我手中,新编制管理体系落于西北。我此番前来,便是要确认你授予我这份特权。我舍弃全部额外利益,这条路带来的结果属于双方,对我们两方都没有半分坏处。”

仇讽烨眉峰骤然扬起,眼中露出意外之色:“你想要中西鹋克经济全卷,我已经同意请求支援,除此之外,还想要什么特权?”

印筠然语气沉稳:“我已经握有西南七成以上的军权,对你我有一份计划,可确保我们两方之间的关系。”

仇讽烨指尖摩挲着下颌,语气权衡有度:“三十万精锐,印上,这笔交易算得上十分优厚。但西北地区,不是什么条件都能够应允。”

印筠然淡淡开口:“自然。鹋首,将西南海岸线八十里划归你方,如何?”

仇讽烨闻言,一时语塞,怔在原地。

“当真?”

“鹋首,不信?人都来了,假的说出来诚意何在?”

“怎么说?”

“暂且封海,交由西北全面接管,确保没人会知道你我之间的交易,你的自然是你的,但我不会让你全面贯彻你的眼线与权。”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