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惊堂木一响,陆子渊便软了脊梁。
陆母比他更快做出反应。
她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陆子渊脸上。
“都是这个逆子!帝尊明鉴,我什么都不知道!沈老爷和沈夫人的死是他做的,您的舌头也是他剪的!我一个乡下老妇,被他哄进府里享福,我连字都不识啊!”
陆子渊捂着脸,难以置信:“娘?”
“别叫我娘!我没你这种丧尽天良的儿子!”
柳柔柔也不甘示弱,扑上来便抓陆子渊的脸。
“是他逼我的!他说不跟着他,就把我卖进窑子!他还骗我说沈家小姐是个傻子,随便哄两句便能拿钱。帝尊,我也是受害者啊!”
陆子渊被她抓出两道血痕,反手将她推倒。
“药不是你买的?毒不是你下的?你给听雪送刷锅水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受害者?”
三个人当着满殿鬼神的面撕咬成团。
陆家其余三鬼缩在后面,恨不得把脑袋藏进袖子里。
我看了片刻,便觉厌烦。
“孽镜台何在?”
殿中地面骤然开裂。
一面十丈高的玄铁古镜轰然升起,镜缘缠绕着白骨雕成的因果链。镜面起初漆黑,随着我抬手,第一点幽绿鬼火自镜心亮起。
“陆子渊,你入沈府第二年,沈万山为何坠崖?”
他伏在地上,不答。
孽镜替他答了。
镜中,沈万山出行前夜,陆子渊亲自钻进马车底。第二日,马车在山道散架,沈万山连人带车滚下悬崖。
陆子渊扑到灵堂,哭得比沈听雪还伤心,转头便接管了沈家外院。
画面再转。
柳柔柔把沈母的参汤端进小厨房,从袖中取出纸包,陆母则守在门外。
陆母在镜外看得浑身发抖。
“柔柔,你说那只是让人拉肚子的药……”
柳柔柔尖声道:“你现在装什么好人?药明明是你让我下的!”
镜中画面没有停。
沈听雪跪在双亲灵前,陆子渊扶着她的肩,许诺一生一世。
沈听雪被按进冰池,陆母往池里又添了一桶冷水。
沈听雪倒在雨夜的青石板上,陆子渊踩着她的脸,手中的剪刀寒光一闪。柳柔柔撑着伞站在廊下,连鞋尖都没有沾湿。
还有沈府那个偷偷给她送过药的小丫鬟。
那丫鬟被陆母抓住,打了三十板,当夜便断了气。尸身裹进草席时,陆母还在心疼板子打断了一根。
满殿阴兵的眼睛渐渐红了。不知是谁先低吼一声,随后,整座大殿杀气沸腾。
“该杀!”
“该入无间!”
陆子渊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孽镜不会听苦主如何哭,也不会被功名、皮相和巧言蒙蔽。它只照见一个人做过什么。
我望着镜里那个满口鲜血、仍试图爬向父母的原身,拳头攥起。
我掌九幽刑罚万万年,看过太多恶。可凡人的恶,有时一碗参汤,一把剪刀,一句“我是为你好”,便能将人活活吃掉。
镜光熄灭,我撑着下巴,俯视陆子渊。
“你方才说,她嫉妒柳柔柔有孕,所以毒杀满门?”
他抖着唇:“小……小人……”
“她在沈府之时,共有三十六间铺子、十二座田庄。你入府时,只有两箱旧书。”
“你说她天生哑疾,心肠毒辣。可她被你们拔舌之前,沈家每年设义塾、修桥路,江南三场大疫,她开仓放粮救过多少人,你可知道?”
陆子渊伏地不语。
我淡淡道:“你当然知道。她若不曾救过那么多人,你也不会盯上她。”
“善人手里的钱,在恶鬼眼里,原来也是一种罪。”
阿九蹲在我脚边,九条尾巴不耐烦地扫过白玉阶。
“姐姐,同这种脏东西讲什么道理。”
我收回目光。
“确实不必。”
“崔珏,量刑。”
6
崔判官跨步出列,手中生死簿无风自翻。
书页每过一页,便有一声凄厉哭喊从纸中传出。最后,册页停在一张被血浸透的纸上。
“陆门周氏,阳寿六十有二。”
陆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崔判官下一句话,便将她打回深渊。
“然其一生刻薄寡恩,虐死婢女三人,纵子行凶,毒杀主母,凌虐长媳。阳间阴德倒扣三千,余寿尽折,死后不得享子孙祭祀。”
“凭什么!”陆母尖叫,“我养大一个举子,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崔判官翻过一页,面无表情。
“陆子渊十五岁前的束脩,是你从邻村周家骗来的养老钱。周老汉因此病饿而死,你家的功德,要不要再算?”
陆母张着嘴,没了声音。
“柳氏柔柔,伪善狠毒,与陆子渊合谋弑主,三度下药,一次构陷无辜婢女,致其投井。按律,入铁树、油锅二狱,刑期另计。”
柳柔柔哭着捂住腹部:“孩子……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尚未出生,生魂未全,不入你的罪。”我道。
她整个人僵住。
我抬手,一缕极淡的白光从她魂体中飘出,落入孟婆早候在殿外的引魂灯里。
“它会洗净秽气,再入轮回,不必替父母偿债。”
柳柔柔脸上的感激还未来得及浮起,我便补完后半句。
“但你借它争产、借它逼宫、借它掩盖通奸谋杀的每一笔账,都由你自己还。”
她彻底瘫了下去。
崔判官最后看向陆子渊。
“陆子渊,背弃婚约,弑杀岳父母,侵占妻族产业,断发妻舌根。又以邪法镇沈氏祖坟,窃其福德,伪作文曲星运。”
陆子渊霍然抬头:“那是我十年寒窗挣来的功名!”
“你的文章?”崔判官冷笑,“乡试三篇,两篇由人代笔,一篇窃自他人。你夜夜读书到三更,读的是如何吞掉沈家下一间铺子。”
他举起判官笔,朝虚空一勾。
一缕微弱的青光从陆子渊眉心被生生抽出。
青光里,沈家历代先祖的虚影愤怒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投入沈氏魂灯。
陆子渊扑过去,只抓到一手灰:“我的星运!我的功名!”
没了偷来的气运,他迅速干瘪佝偻,从翩翩书生变回最丑陋的恶鬼本相。
他趴在地上,愣了许久,忽然朝我爬来。
“听雪,娘子……”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温柔。
“我错了。我是被娘和柔柔挑唆的。你在人间时,我其实也心疼过你。你看,我们拜过天地,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转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他离王座还有三阶,阿九已经化作一道红光掠下。
九条狐尾如钢鞭横扫。
陆子渊两条鬼臂当场碎成黑雾。
“脏东西。”阿九踩住他的后颈,笑得眉眼弯弯,“你的爪子别想碰我姐姐。”
陆子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忽而在血泊里疯狂地笑起来。
“沈听雪!你装什么青天神祇!”
“你明知我们要杀你,却故意毒杀全家!你身居高位,却借一个哑女的身体戏弄凡人!你手上也有六条命,你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恶毒。
“你也会下地狱!你不得好死!”
阿九尾尖骤然绷紧,我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想知道,本尊与你有什么不一样?”
我站起身。
十二旒墨珠无风自动。
“沈氏听雪早在柴房里便被你们折磨致死,本尊借尸还魂,不曾以她的命换你们的命。那桌毒宴由你们备下,你们举杯庆祝她死,才饮下自己种的果。”
我一字一顿,神音压过整座冥府。
“本尊也从不自称善人。我掌的是幽冥律,审的是生死罪。人间律法被银钱堵住嘴时,阴司会开口;恶人以为一死便能了账时,地狱会告诉他,账才刚开始算。”
“杀恶人,是为了让下一个沈听雪能活。”
陆子渊怔怔看着我。
我抬手,三支玄黑阎罗签落在殿前。
“陆子渊、陆周氏、柳柔柔,罪证确凿,押入无间,依律严惩。”
“陆家其余三人,另殿核查,有罪领罪,无罪归轮。”
“退堂之后,将沈家被夺产业归还其族中善支,所得三分设义塾,三分济孤寡,余者修葺沈氏夫妇坟茔。”
崔判官躬身领旨。
陆子渊垂死挣扎,大喊冤枉。
7
无间地狱没有黑夜。
因为这里永远烧着火。
四名阴差拖着陆子渊三人进入刑门时,两侧铜柱上受刑的恶鬼同时转过头来。
第一站,是拔舌地狱。
陆母看见台上那些烧红的铁钳,便明白了什么,转身便逃。
她才跑出两步,便被铁钩勾住肩胛,拖了回来。
“帝尊饶命!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
夜叉将她按在铜柱前,冷冷道:“你教唆亲子拔人舌根时,可曾听她求过饶?”
铁钳撑开她的嘴。
她仍想叫,声音却被拉成一段破碎的长音。
我隔着水镜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阿九却看得很认真。他化作红衣少年,抱臂站在刑台旁,不时点评:“轻了。方才她骂姐姐时,舌头可比这利索。”
陆母两眼一翻,魂体几乎散掉,又被地狱阴气强行聚拢。
这里的刑罚,最公道之处便在于此。
不会让人轻易晕过去,更不会让人轻易死。
铁树地狱在另一侧。
柳柔柔被阴差押到树下时,整棵巨树正被业风吹得哗哗作响。枝干上没有叶,只有朝上的利刃。
她被挂上树时,仍在喊陆子渊的名字。
“子渊哥哥,救我!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
陆子渊被铁链锁在远处,连头都不敢抬。
柳柔柔喊到声音嘶哑,终于转而咒骂他。她说自己瞎了眼,说若有来世,宁愿嫁猪嫁狗也不嫁他。
阿九托着下巴听了片刻,十分遗憾地摇头。
“不行,你下一世未必能做人,他也未必能投胎。你们这门亲事,怕是成不了。”
柳柔柔的哭声陡然拔高。
至于那一点尚未完整的胎儿生气,已被引魂灯带往忘川。它不通人言,不记父母,也不承罪业。
罪与无辜,必须分清。
否则,我与陆子渊之流,又有什么分别?
水镜转回陆子渊时,他已经看傻了。
生母受拔舌之刑,柳柔柔被铁树穿身,他甚至没有力气再骂。他蜷缩在地上,□□下洇出一片腥臭黄水,嘴里反复念着:“别过来……别过来……”
阴差偏偏停在他面前。
“陆子渊,轮到你了。”
他猛地往后缩,铁链却将他一路拖上行刑台。
台上摆着一把锈剪。
阴差道:“天尊法旨,你如何待人,便如何受报。”
陆子渊死死咬住牙。
两名夜叉上前,铁凿一敲,他便再也合不拢嘴。
锈剪探入的一刹那,他忽然疯了般看向水镜。
他知道我在看。
于是,他用眼神求我。
和原身当年来求他一模一样。
我没有闭眼,也没有快意大笑。
我只是看着这个曾把别人的痛苦当乐趣的人,终于尝到舌头被绞断、喉咙里灌满黑血的滋味。
他倒在地上,身体弓成一张将断的弓。没有舌头的嘴一张一合,只能发出与原身相同的“嗬嗬”声。
8
最后一重,是油锅地狱。
方圆百丈的铜鼎架在业火之上,鼎中尸油翻滚,每鼓起一个泡,便有无数张痛苦的脸从油面浮出,又迅速沉下去。
陆子渊三人被押到鼎边时,已经看不出人形。
阿九却恢复了精神。
他跳上鼎沿,红衣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绕着一缕碧绿色狐火。
“姐姐以前说,地狱业火最忌私添妖火。”
他嘴上说得乖巧,手指已经一弹。
狐火落入油中,轰的一声,百丈毒焰冲天而起。
旁边老鬼差眼皮一跳:“狐君,帝尊方才还说过,刑不可滥。”
“知道知道。”阿九敷衍地摆摆手,“我这是给业火助威,又没加他们的刑期。”
他说着,抬脚便把陆母和柳柔柔先后踹了下去。
两声惨叫先后淹没在沸油里。
油面炸开,皮肉和魂光一同翻卷。阴司律法吊着他们的魂核,让他们在崩散与重聚之间反复受刑,每一次清醒,都记得自己为何而来。
陆子渊被倒吊在鼎口,离沸油只有三尺。
热浪燎焦了他的头发,他拼命弯起身体,试图抓住上方的铁链。没有手臂,便用肩膀蹭;没有舌头,便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哀鸣。
阿九蹲在鼎边看他。
“想求饶?”
陆子渊拼命点头。
“那你先答我一件事。”阿九托着腮,语气竟很温柔,“我姐姐借住在沈府那几日,你们是不是给她喝过涮锅水?”
陆子渊僵住。
“是不是还让她洗过你的亵裤?”
他不敢点头了。
阿九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补阴阳界壁,三百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她回到地府时,连王座都未必有力气坐。我给她温着九幽莲子,数着黄泉路上的灯,就怕她回来时没人接。”
他俯下身,眼底最后一点笑也冷了。
“你这杂碎,竟敢让她喝涮锅水。”
陆子渊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嗬嗬声。
阿九抬脚,踩住他的脸。
“下去洗吧。”
砰!
铁链断裂,陆子渊整个人坠入油锅最深处。
沸油灌进他被绞烂的喉咙,碧色狐火顺着魂核一路烧进意识。他的双眼在油面下暴睁,最后看到的,是鼎沿上一袭漠然红衣。
阿九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问崔判官:“记清楚没有?三千年,一日都不能少。”
崔判官展开生死簿,重重盖下阎罗绝印。
“陆子渊等众,罪孽深重,刑满之前不入轮回。刑满后投入畜生道,百世偿还血债,可否再得人身,视其后业而定。”
“至于其余陆氏三人……”
他顿了顿。
“陆父知情不言,分得赃银,入碓磨狱五十年;其弟曾助虐婢,入刀山狱三十年;其妹年幼,未预其谋,亦未得其利,洗去此段记忆,照常轮回。”
无人喊冤,也无人被随意株连。
鼎盖轰然合拢。
漫天的惨叫被压回地狱深处,只剩业火燃烧的轰鸣。
我站在水镜前,看着那三道罪魂沉下去,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不是结束。
对陆子渊他们而言,这是偿还的第一天。
对那个死在柴房里的小姑娘而言,却该是她真正解脱的开始。
可为何,她还在哭?
9
回到森罗殿时,十殿阎罗已经候在殿外。
五方鬼帝踏破虚空而来,巨大的法相挤满幽冥天幕。见我登阶,他们同时俯首,万年不变的幽冥秩序终于重新有了中心。
“恭迎帝尊归位。”
我颔首,命诸神各归其位。
凡间大旱,北境恶鬼越界,南海生魂滞留,一件件积压的公务被呈上来。阿九代管三百年,打架与吓人很在行,批公文却只会写“知道了”“看着办”“再议”。
崔判官搬来整整十二箱卷宗,脸色比幽冥的天还黑。
我翻到第三本时,阿九已经重新变回小狐狸,悄悄爬上王座扶手。
他用尾巴尖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理。
他又把毛茸茸的脑袋挤进我掌心。
“姐姐。”
“说。”
“你走了三百年,阿九每日都在黄泉路口等你,想得尾巴毛都掉了好多根。”
我看了眼他身后油光水滑、蓬得几乎占满半张王座的九条尾巴。
“嗯,看出来了。”
他没听出反话,反而得意地晃了晃。
我捏住他一只耳朵,轻轻往下一压。
“代管地府三百年,把森罗殿弄得全是狐臊味,卷宗还批得像鬼画符。你说,该怎么罚?”
阿九立刻僵住,耳朵贴成两片飞机翼。
“姐姐,我刚给您暖过脚。”
“一码归一码。”
“那……罚我今晚继续给您暖?”
崔判官在殿下重重咳了一声,提醒我们他还在。
我松开狐狸耳朵,继续批卷。
直到最后一册,指尖忽然顿住。
神魂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牵引。
不属于帝尊,不属于这具已经消散的凡胎,而属于那个因我魂体多活了几日的小姑娘。
她的恨已经淡了,悲凉却仍像一根细线,系在我魂上。
我掐指一算,眉心微蹙。
正此时,奈何桥方向升起一道血色狼烟。
孟婆的神念穿透虚空,带着几分无奈。
“启禀帝尊,桥头有一残魂,阻滞轮回,久久不肯渡河。”
“那残魂被人拔了舌头,不会说话,只会从喉咙里发出些吓人的声响。孟婆汤灌不进去,引渡使也不敢用强。再拖下去,恐要堵住整条轮回道。”
阿九竖起耳朵:“断舌的小姑娘?”
我合上卷宗,起身。
“是原身。”
“阿九,随我去奈何桥。”
小狐狸跃下王座,落地化作红衣少年。他替我取来外袍,嘴里还在嘀咕:“早知如此,方才该把那姓陆的再炸两遍。”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当然,要依法炸。”
10
奈何桥畔,彼岸花开得像一场不会熄灭的大火。
无数亡魂排成长队,从花海中穿过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频频回头。可只要饮下桥头的孟婆汤,所有表情最终都会归于平静。
只有桥栏边,堵着一团混乱。
数百鬼差围在四周,谁也不敢上前。桥下铜蛇铁狗焦躁游走,不时冲桥栏发出低吼。
石碑旁,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
她的魂体薄得像纸,河风稍大一些,脚踝便会被吹散。她却死死抱着桥栏,任引渡使如何劝,都不肯松手。
“嗬……嗬……”
她哭得极难听。
没有舌头,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粝、嘶哑,像钝刀磨过砂石。
旁边几个新鬼害怕地躲开。
孟婆端着汤,仍在耐心哄她。
“孩子,喝了便不疼了。前尘都是梦,你还会有新爹娘,新家人。”
小姑娘拼命摇头。
一滴泪从她眼眶里落下,未触地,便凝成透明魂晶,叮的一声掉进忘川。
她不是在抗拒投胎。
她是在害怕。
怕喝了汤,便忘了父母;怕忘了父母,便再没人记得他们怎么死;更怕这一切都是梦,醒来以后,她还在那间冰冷柴房,陆子渊依旧拿着剪刀,笑着朝她走来。
我踏破虚空,落在桥头。
万鬼同时跪伏。
“参见帝尊。”
小姑娘也被神威压得抬不起头。她缩在石碑旁,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直到我走到她面前,才闻到那一点熟悉的、属于她自己身体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她认出了我。
她张了张嘴,先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后便要跪下磕头。可她的魂体太残破了,才一动,膝盖便散成白雾。
我伸手托住她。
然后,在阿九错愕的目光里,蹲了下来。
九幽之主,不必向任何凡魂弯腰。
可此刻,我只是想与她平视。
“别跪。”我轻声说,“你跪的,已经够多了。”
她怔怔看着我。
我抬起手,冰凉指腹擦过她脸上的血泪。幽冥微光顺着指尖流入她破碎的魂体,也将她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一句句送进我的心里。
“恩人……”
“仇人都死了吗?”
“他们有没有说实话?爹娘是不是终于能安息了?”
“我不是故意害死爹娘的。我不知道他是坏人……我真的不知道……”
她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句子。
只有一句翻来覆去的“对不起”。
向父母道歉,向被害死的丫鬟道歉,甚至向我道歉,觉得借出身体给我,也连累了我。
阿九站在我身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他转过头,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孟婆端着汤,眼圈也红了。
我握住小姑娘冰冷的手。
“不是你害死他们。”
她抬起泪眼。
“你善良,你信人,你愿意在最难的时候救一个穷书生,这些都不是错。错的是拿你的善良磨刀的人。”
她的嘴唇颤了颤。
我俯身,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11
我在桥头抱了她很久。
直到她不再发抖,才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陆家首恶已经伏法。陆母受拔舌之刑,柳柔柔入铁树地狱,陆子渊在无间油鼎受刑三千年。其余人等各领其罪,没有一个逃脱。”
“你父母的冤案已经洗去,沈氏祖坟的镇物也已拔除。他们的魂魄并未被打散,如今正在功德司核验生前善行。”
“至于沈家的产业,会用来设义塾、济孤寡。以后每年清明,都会有人替你给他们上一炷香。”
她听着,眼泪不断往下掉。
“恩人。”她在我神魂里问,“我下辈子,还能遇见爹娘吗?”
我没有骗她。
六道轮回,即便是我,也不能为了安慰亡魂,编造一定会实现的诺言。
“未必仍做父女母女。”我说,“但善魂相引,你们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再见。重要的是,他们都会好好的。你也是。”
她望了我很久,终于点头。
下一瞬,她伏在我脚边,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最后一次触地时,她残破的魂体忽然亮了起来。
困住她的执念散了。
我站起身,右手朝虚空一握。
判官笔破空而至,落入掌中。
崔判官随后展开生死簿。神笔落处,幽冥天则自行分开,一条崭新的命途在金色纸页上缓缓延伸。
“沈氏女听雪,生前良善,历劫蒙冤,仍不失救人之志。”
“今以本尊之名,赐汝九世福报。”神音滚滚,传遍六道。
“赐你来世父母双全,福寿延绵;赐你生而聪慧,能言善辩,所言之理,天下有人愿听;赐你良人可敬,挚友可信,纵有风雨,亦有退路。”
“更赐你不必一味温顺。有人欺你,你可以骂回去;有人害你,你可以还手。”
阿九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姑娘也弯起眼睛。
我抬手,一指点在她眉心。
最精纯的幽冥本源化作一朵小小青莲,没入她口中。残缺的舌根重新生长,破烂的魂衣被白光织补,她单薄的魂魄终于凝实。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试探着张开嘴。
“我……”
一个音节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随后,她哭着笑起来。
“我……说话……”
声音清脆,像初春撞碎冰面的第一股泉水。
她看向我,郑重地说出此间第一句完整的话:
“沈听雪谢过神尊大恩。”
“沈听雪,去吧。”
孟婆重新盛了一碗汤,这一次,是我亲手递过去的。
她没有犹豫,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那些背叛、虐打、寒冷和漫长无声的黑夜,都随汤入魂,化作云烟。她朝我深深一拜,转身走向轮回门。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前尘正在淡去,她似乎已经认不出我是谁,却仍本能地朝我挥了挥手。
像每一个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普通姑娘。
我也抬了一下手。
轮回门合拢的刹那,浩瀚功德金光自三十三天外落下,穿过幽冥,尽数没入我的眉心,恢复了我的本来面貌。
渡劫时受损的最后一丝神魂,终于修复圆满。
阿九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边。
他变回那个俊美得不似真人的少年,手里果真捧着一碗剥好的九幽莲子,另一只手则轻轻扯住我的龙袍袖口。
“姐姐,凡间的腌臜事了了。”
他凤眼弯弯,把莲子递到我唇边。
“阿九给你剥莲子吃,好不好?”
我睨了他一眼,没有吃。
他立刻委屈起来:“我剥了一路,连指甲都染绿了。”
我转身朝酆都宫走去。
阿九抱着碗追上来:“姐姐?”
走出几步,我才淡淡开口:
“回宫。”
“本尊的脚,又有些凉了。”
他眼睛倏地一亮,手中莲子连同玉碗一起被抛给孟婆。红光闪过,少年化作一只九尾火狐,欢快地绕着我跑了两圈,最后把最蓬松的尾巴塞进我手里。
我握着那团暖意,继续往前走。
身后,油锅地狱的惨叫仍在无尽岁月里回荡。
身前,奈何桥上的队伍重新向前,又一个亡魂饮下汤,走向属于他的来生。
黄泉从来不是善恶的终点。
它只是把所有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笔一笔,重新算清。
而我坐在这里,便是为了让那些生前没能开口的人。
死后,仍有人替他们问一句:
你疼不疼?
你冤不冤?
你想让这世道,如何还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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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孽镜高悬照雪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