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陆子渊醒来时,低头看见自己悬在半空的双脚。
喜堂里红烛高烧,陆母脸朝下伏在碗里,柳柔柔倒在他身旁,其余三个陆家人也东倒西歪。
六具尸体,整整齐齐。
“娘?”
陆子渊推了推陆母,手掌却从她肩头穿了过去。
下一瞬,陆母的魂魄猛地从尸体里坐起来。
母子俩你看我,我看你,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柳柔柔也跟着醒了。她先看见自己发黑的尸体,随后看见飘在半空的陆母,脸色变了又变,忽然颤声问:“子渊哥哥,你前些日子买的那颗延寿丹……是不是生效了?”
陆子渊一怔。
陆母已经一拍大腿,狂喜道:“脱胎换骨!这一定是脱胎换骨!我儿是有文曲星命格的人,我们沾了我儿的光,要白日飞升了!”
她越说越信,甚至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准备迎接仙使。
陆子渊也笑起来。
他回头,看见伏在门边的我。
那具身体穿着不合身的旧嫁衣,露在外面的手指扭曲变形,嘴角凝着一条黑血。死前被踩断的指骨还保持着可怖的角度。
他飘到我的尸体旁,声音温柔得像从前哄我交出铺面契书时一样。
“你爹娘死了,你也死了。从今往后,沈家的铺子、田庄,连你床头那只破木匣,都是我的。”
我飘在横梁下,暂时不想回答。
就在此时,喜堂里的红烛齐齐变成了青绿色。
贴着“囍”字的窗纸无风自裂,漫天黄纸从梁上飘落。墙上的红绸一寸寸腐烂,化为挂着血丝的白骨。饭菜的香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河底淤泥般的腥臭。
陆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仙、仙界怎么这个味儿?”
没人回答她。
两条漆黑锁链破空而来,一条贯穿陆子渊的琵琶骨,一条将陆母牢牢捆住。柳柔柔等人刚要逃,便被锁链尾端卷住脚踝,六只新鬼顿时滚作一团。
迷雾深处,走出两道高得近乎顶住房梁的身影。
白无常一身缟素,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黑无常手持哭丧棒,咧开嘴时,满口牙白得渗人。
陆子渊疼得浑身抽搐,仍不忘摆他读书人的款:“两位仙使,在下陆子渊,乃当朝举子。此番举家尸解,或有误会,还望……”
砰!
哭丧棒迎面抽下。
陆子渊牙齿混着黑血飞了出去。
“到了阴司还拿阳间的功名压人?”黑无常甩了甩棒上的血,“你那些文章怎么来的,要不要爷爷替你背一遍?”
陆母尖叫:“神仙怎能伤人!”
“神仙?”
黑无常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他一脚踹翻喜桌,盘碟哗啦落地。
“你们吃了一桌子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死后不去阴司,还想上天?黄泉引路,送的就是你们这群恶鬼!”
陆母终于看见门外那条灰蒙蒙的长路。
路两旁没有家仆,没有金银,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彼岸花。
“黄泉……”她牙齿打战,“我们死了?”
白无常没理她,只回身朝我躬了躬身。
我的魂魄仍穿着那身血嫁衣,脸色苍白,浑身死气,唯有一双眼睛冷得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沈听雪!”
柳柔柔先哭出了声:“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毒妇!”
陆子渊也反应过来。他不顾锁链穿透魂体的剧痛,指着我破口大骂:“你在喜宴里下毒?你好狠的心!连柔柔腹中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说漏了嘴,索性不再装。
“你等着!到了阎罗殿,我也要告你!我要让你下十八层地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陆母和柳柔柔立刻跟着咒骂,那些话肮脏得连押魂的小鬼都皱了眉。
我只低头理了理嫁衣上的血褶。
能让这群人亲自走到我的地盘,这具身体便算完成了用处。
我抬起眼,对陆子渊笑了一下。
他忽然就骂不出声了。
2
黄泉路上的风像刀。
每一刀刮过魂体,都会勾起生前最痛的记忆。
于是,我看见了沈听雪的一生。
她原是江南巨富沈万山的独女,七岁看账,十二岁随父亲巡查桑田,十六岁已能独自与商帮谈价。她不哑巴,也不蠢。
她唯一的错,是在父母死后,信了陆子渊跪在灵前那句:“听雪,以后我替你撑住这个家。”
那时他还是个穷书生,说不图沈家的钱,只求一个照顾她的名分。于是她招他入赘,供他读书科举,甚至将几间铺子交给他练手。
大婚刚过三个月,他便将乡下的母亲与表妹接进沈府。
对外,柳柔柔是远房表妹。
对内,她才是陆子渊在乡下拜过天地、有过婚书的发妻。
两个人白日里表兄表妹,夜里却宿在一处。陆母拿着库房钥匙,连沈母留下的陪嫁都敢往柳柔柔头上插。
沈听雪察觉不对,要收回对牌,陆子渊第一次打了她。
那一巴掌之后,所有的温情都不必再演。
他们侵吞铺面,换掉掌柜,逼迫她交出沈氏族印。她不肯,陆母便叫两个粗使婆子把她按进结冰的荷花池。
腊月的池水漫过口鼻,她挣扎了一夜,天亮时被捞上来,十根手指冻得青紫,竟连笔都握不住。
陆子渊蹲在池边,替她把湿发别到耳后。
“早听话,不就不用受苦了?”
她转身便想去报官。
这一次,陆子渊没让她走出院门。
他命人堵住院子,亲手拿烧红的铁钳夹住她的舌根。陆母在旁按着她,柳柔柔则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笑吟吟地递上一把剪刀。
“姐姐,别怨我们。”柳柔柔说,“只有不会说话,才不会乱说话。”
从那日起,江南沈家的大小姐,成了人人可欺的哑巴。
他们逼她在假契书上按手印,让她穿着最好的衣裳出席商会,做一个证明沈家仍有主的木偶。后来木偶不听话了,他们便把她扔进柴房,只给一碗刷锅水。
原身死在柴房那一夜,掌心还攥着父亲亲手打的长命锁,背面刻着“听雪平安”。
她的怨气冲上阴阳界壁时,恰好撞上我渡劫。
我在人间修补界壁三百年,神魂耗损,须借一具将死之身养魂。她的身体停了呼吸,我的神魂便落了进去。
柴房门再打开时,陆母端着一盆亵裤,照旧往我头上一扔。
“装什么死?天黑前不洗干净,连馊饭都没得吃!”
我坐起来,接住那盆衣服。
陆母没料到我还敢动,张嘴便骂。
我抓住她的后颈,直接把她的脸按进了旁边滚着热水的铜盆。
她凄厉惨叫,挣扎间掀翻木架。我听着那声音,慢慢俯身,在她耳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太吵了。
那日后,陆家人都怕我。
他们不明白,一个被拔了舌头的女人,为什么忽然敢用看死人的眼神看他们。
陆子渊几次试探,都被我用柴刀逼退。
大婚已过三月,陆子渊忽然要为我补办喜宴。柳柔柔则出了一劳永逸的主意:在合卺酒里下毒,等我“暴病而亡”,她便以平妻之名进门。
她把药粉倒进酒里时,我就站在窗外。所以,当她把那杯酒递给我时,我没有拒绝。
我当着他们的面,一口饮尽。
剧痛烧穿肺腑,我扶着桌角缓缓倒下。陆子渊试探过我的鼻息,终于放声大笑。陆母拍着手说晦气,柳柔柔则迫不及待地摘我的凤冠。
他们叫人重新上菜,举杯庆祝。
没人知道,方才我借着整理嫁衣的机会,已经把他们备下的毒,原样添进了那桌庆功宴。
黄泉风止,我收回思绪。
心海深处,那个残破的小姑娘正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颤。
我在心里对她说:“借你肉身一用,让你受了几天苦。”
她拼命摇头。
我又道:“别怕。你的仇,我替你十倍报。”
她慢慢抬起脸,第一次停止了哭泣。
前方,忘川河尽头,一座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门轰然洞开。万鬼哀嚎自门后涌出,又在我抬眼的刹那齐齐伏低。
门匾上,三个血字缓缓亮起。
森罗殿。
到家了。
3
陆家六鬼被拖进大殿时,陆母尿了裤子。
鬼魂本不该有这等丑态,可她惊吓过度,生前死后的意识混作一团,竟真在脚下洇开一滩腥臭阴气。
两旁阴兵目不斜视。
这座大殿高不见顶,殿柱上盘着双目紧闭的黑龙,鬼火悬在半空,将两侧牛头马面的影子拉得极长,四大判官分站东西。
大殿最高处,九层白玉台阶之上,摆着一张玄黑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过分年轻的男人。
他身披九幽长袍,眼尾泛红,一双凤眼美得近乎妖异。只是那身死气太重,连殿中鬼火靠近他,都晃得忽明忽暗。
“堂下何人?”
他屈指敲了敲惊堂木,语气懒散。
“因何而死,速速报来。”
只这一句,陆母便瘫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子渊却眼睛一亮。
他看见男人袖口露出的一截火红狐毛,又看见黑白无常分列两侧,似乎对这“阎君”并无多少敬畏,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年轻,来路不正,地位不稳。
这样的人,最好糊弄。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阎君老爷明鉴!草民陆子渊,乃当朝举子,生平积德行善,孝顺母亲,善待妻妾。今日含冤而死,实在天理难容!”
王座上的九尾狐抬了抬眼皮:“哦?谁害你?”
“她!”
陆子渊猛地回身,指向殿中唯一没有下跪的我。
“此女沈听雪,是草民入赘之妻。她天生哑疾,性情乖戾,因嫉妒妾室有孕,竟在全家喜宴中投毒,弑夫弑母,连未出世的婴孩都不肯放过!”
柳柔柔立刻膝行两步,哭得梨花带雨。
“阎君明察!妾身与子渊哥哥两情相悦,从未害过人。腹中骨肉更是无辜,求阎君为我们做主,将这毒妇打入十八层地狱,叫她永世不得超生!”
陆母也终于找回了声音。
“她进门便不敬婆母,还拿开水烫我!这样的女人,合该千刀万剐!”
三鬼一唱一和,情真意切。
若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倒真像一门良善被恶妇所害。
我抬眼看向黑白无常。
白无常眼观鼻,黑无常看殿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地府审案,先听苦主申辩,再查生死簿。陆子渊抢先自称为苦主,便占了这个先机。至于我无法开口,在这殿上,沉默有时确实会被视作默认。
王座上的九尾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堂下哑女,他们状告你谋杀满门,你可有话说?”
我自然有,只是这具凡魂,暂时还说不了。
两旁阴兵见我不答,铁叉落地,铿然作响。
“跪下回话!”
陆子渊低伏在地上,嘴角已经压不住笑。
他大概以为,一个不能自辩的哑女,只要把我钉成凶手,他便能借地府的手,再杀我一次。
我看着他,缓步向前。
“站住!”阴兵横叉阻拦。
我抬手,轻轻拨开那柄能锁万鬼的钢叉。
阴兵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涌来,连退三步,惊愕地望向王座。
九尾狐没有下令。
我便继续走。
越过陆子渊,越过柳柔柔,越过那座用来看尽世人功过的孽镜空台。
然后,在满殿目光中,踏上了阎罗王座前的第一层白玉阶。
陆子渊的笑彻底僵住。
“疯妇!”他失声尖叫,“阎罗宝座也敢闯!阎君,快将她挫骨扬灰!”
陆母和柳柔柔非但不怕,反而露出狂喜之色。
冲撞神明,罪加一等。
她们等着看我被阴火烧成飞灰。
可我已经走上了第二层台阶。
第三层。
……
王座上的九尾狐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正在一点点消失。
4
第九层台阶上,我停在他面前。
近看,阿九这三百年几乎没变。
眼尾还是挑着,唇边还是噙着一点坏笑,遇到不顺心的差事,便喜欢拿惊堂木吓唬小鬼。唯一长进的,大约是装起阎君来,总算有了三分模样。
只可惜,只有三分。
他仰头看我,瞳孔一点点缩成野兽般的竖线。
“姐……”
一个极轻的音节刚溢出唇边,我便抬起手。
啪!
一个清脆的脑崩,正正弹在他额心。
声音响彻森罗殿。
崔判官手中的毛笔啪嗒落地,滚出去好远。黑无常默默把脸转向一边,白无常则用力咬住袖子,像在憋什么。
殿下跪着的陆母两眼一翻,险些再死一次。
陆子渊脸上血色尽失,却仍死死盯着我们,等王座上的人发怒。
阿九确实僵住了。
他捂住额头,周身妖气暴涨,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身后轰然展开。那双凤眼里先是暴戾,再是不可置信,最后,竟蓄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姐。”
这一声,没有方才半分慵懒。
他抖着手捧起我的脚踝,替我脱下沾满黄泉泥浆的云靴。那靴子太重,他又急着化形,竟脱不下,最后干脆一扯直接甩下台阶。
红光闪过,不可一世的假阎罗不见了。
王座前只剩一只皮毛火红的狐狸,九条蓬松尾巴铺了满阶。他小心把最柔软的两条尾巴垫在我赤足下,又拿其余尾巴一圈圈裹住我的脚背。
做完这一切,他把脑袋贴在我脚边,满足地叹了口气。
“姐姐,您赤脚踩地凉,阿九给您暖着。”
大殿死寂。
陆子渊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拳头。
柳柔柔看看狐狸,又看看我,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我没理他们,只抬脚在阿九背上轻轻踩了一下。
“让开。”
他立刻把尾巴收拢,乖乖伏到王座旁。
我拂袖转身,落座。
玄黑衣摆铺开的一刹那,沉寂三百年的幽冥神光自我体内轰然升起。
血嫁衣寸寸化为飞灰,又被玄金帝纹重新织就。帝冠垂下十二旒墨珠,每一颗珠中,都映着一重地狱。殿柱上的黑龙同时睁眼,整座森罗殿发出低沉轰鸣,像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终于苏醒。
这具凡胎仍旧没有舌头。
可神明开口,从来不必借凡人的喉咙。
“阿九。”
我的声音落入每一个鬼神魂中。
小狐狸一个激灵,立刻人立而起:“在!”
“代管地府三百年,见到本尊,为何不跪?”
他眨眨眼,九条尾巴一起贴地,答得理直气壮:“跪了,现在正跪着呢。”
白无常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只这一瞬的松动,随即,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四大判官,连同殿外三千阴兵,齐刷刷跪倒。
“恭迎酆都大帝、幽冥阎罗天尊归位!”
声浪穿过鬼门关,十殿灯火次第亮起。
忘川河水倒卷,彼岸花同时俯首。
我垂眸,看向殿下已经瘫软如泥的陆子渊。
他额头抵着地面,牙齿咯咯作响。那双曾含情脉脉看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濒死般的恐惧。
“不……不可能……”他喃喃,“你只是个哑巴……你只是沈家的绝户女……”
阿九从王座旁探出脑袋,冲他露出尖细的狐牙。
“骂呀。”
“方才不是告得挺欢?接着吠,本座洗耳恭听。”
陆子渊立刻闭嘴。
我拿起案上惊堂木。
阿九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
下一瞬,惊堂木轰然落下,三界皆闻。
“升堂!”
“审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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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