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野抓过工具箱里的尺子,贴在承重件上,迅速量好每道伤口和承重件的尺寸,唰唰唰记录在纸上。
接着,他看似随手画了几笔,一个简单准确的三维结构图跃然纸上。他换了只颜色更浅的笔,盯着图纸,笔杆在手指尖灵活旋转,但却迟迟不画出下一道。
贯穿伤口的切口很规整,可以修成卯眼,打一根榫柱补进去;裂纹可以用蝴蝶榫连接;拦腰截断的地方可以直接切开,用燕尾……等等。
温辞野一顿,转动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得,眼神发亮,拉过工作台上方的探照灯往中间的伤口缝隙里照,又迅速检查承重件的两端。
两端中间都有腐蚀痕迹,如果为了保证端口平整而全切,那就会把好的部分也切掉,刚好拦腰截断的那道伤口很平整。
如果顺着中间伤口切开,两端修出燕尾榫结构,两节材料掉个头,旧的首尾面相连,中间切开的横截面做新的首尾。
材料利用率更高,维修时间也能缩短!
温辞野的脑海中换算着数值和时间,一手捏尺,一手握笔,在结构图上画出各种标记线,速度快得在空中带出残影。
【我咋感觉180号有点破罐子破摔了?我弟弟不想写作业的时候,也是这样乱画的。】
【有人能看的清楚他画了什么吗?动作好快。】
【我都有点怜爱他了,遇到这种几乎不可能修复的材料,还在努力挣扎。如果是我,我可能早就弃权了。】
【壮壮呢?咋不说话呀?】
……
邢阔的脸都贴在了光屏上,瞪大眼睛盯着温辞野的手臂下露出的图纸内容,操控摄像头找到被手臂挡住的内容,在那种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他像是上课听到考试重点的学生一样,点开3D建图程序,复刻出承重件的虚拟模型,按照温辞野图纸上的标记线进行切割重塑。
看着被切成两段的承重件,邢阔陷入了深思,手下意识地旋转着虚拟模型:“中间切开了,两头好像要裁掉……”
半空中的倒计时只剩下七个小时。
温辞野放下笔,纸上的承重件已经被横七竖八的标记线切割成了一块一块。其中,几处贯穿伤被着重圈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需要找到合适的材料来做榫柱,保证能和玄晶兼容,还具备一定强度。
脑中筛选着几个合适的材料,温辞野先扫了眼之前备赛区没有被清理掉的材料堆,又看向评委席。倏地,他撞进了那双绿眼睛里。
一秒不到,对方就移开了视线,似乎是刚好看过来。
温辞野没多想,快步走到评委席,接收到陆凛疑惑的目光,询问道:“请问那边的材料可以用吗?”
陆凛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傅长铮。
温辞野的视线也随之移到傅长铮身上,感受到傅长铮审视和打量的目光,心里蓦地发紧,手指微动。
傅长铮冷声回道:“可以。”
温辞野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材料堆,没多久就翻到了他印象中的那个不规则黑色巨块。
这个材料不知道是被什么利器切割过,已经不具备最初的形状,但是温辞野当初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个废弃腿部承重件。
温辞野异常的行动引起了赛场上部分选手的注意,不过当他们看到180号工作台上的破烂考题后,都不再过多关注这个没有竞争力的倒霉蛋了。
温辞野抱着承重件回到工作台时,收到了凌昀知询问的眼神,他摇摇头示意无事。
这个废弃承重件足够大,用来做榫柱的材料绰绰有余。
温辞野比照着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在废弃承重件上画好标记线。他手起刀落,像切菜一样削掉多余的部分,接着又放慢速度,沿着标记线小心地修整形状。
他修整的速度非常快,手边修整好的榫柱数量逐渐增加。这些榫柱的截面有圆形和长方形,尺寸大小各不相同。
调整好机械臂的固定位置,他把最大的榫柱对准一处贯穿伤,扶着榫柱,用锤子敲击榫柱尾部。
“哐——哐——哐——”
温辞野敲得掌心发麻,但是榫柱始终没有被敲进去的迹象,混着汗水,榫柱呲溜一下就从掌心滑落,掉到桌面上。
温辞野盯着那根榫柱,大脑飞速运转,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额头冒出汗珠,抬头看了眼时间,还剩下六个小时。
截面太小,凭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敲不动,玄晶的硬度远超他的预期。
“哦吼,小温同学好像遇到麻烦了。”陆凛的嘴角微动,压低声音,上半身正襟危坐,任谁都看不出来他在桌下踢了傅长铮两脚。
傅长铮扫了眼:“他敲不动玄晶。”
温辞野抓过纸笔,在原来的图稿上打了个叉,开始重新画图。之前他为了节约时间,优先选择了榫柱修复的方式,只需要打好榫柱就基本能够完成修复。
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那么就只能采取切割重组的方式。
温辞野重新画好承重件的三维草图后,停住不动了,似乎在发呆。
多种切割方式在他脑中自动进行,又自动重组。这种太耗时,这种桥接件材料不够了……
汗水自下颌滑落,滴在纸上,晕染开。笔在纸上飞速擦过,唰唰声仅停顿了几分钟就又重新响起。
壮壮直播间里的星民们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光速飞船一样,心脏上一秒还在胸腔里,下一秒就提到了嗓子眼。
【发生了什么?刚刚为什么会敲不进去?】
【……有没有可能是他太菜鸡了,小胳膊小腿的,力气不够……】
【我觉得楼上说的有道理。】
【那现在怎么办,刚刚都白干了?浪费了两个小时。】
【他看起来好像还有备选方案,现在也画的好快。】
……
邢阔又开始啃手指,双眼紧盯屏幕,脚下意识地抖,恨不得钻进光屏里帮温辞野敲。
他力气大,哐哐两锤就能敲进去。他想象过温辞野会因为材料不合格而被淘汰,也想过修复超时被取消成绩,但是怎么也没想象到温辞野竟然会因为力气不够这种原因被淘汰。
二十分钟过去。
温辞野停下笔,图纸上的承重件图案已经被五条标记线切割成独立的五块。他一手调整机械臂位置,一手在承重件上画标记线。
如果仔细观察这些标记线,就会发现他们就是沿着贯穿伤的边缘画的。
承重件在空中被快速旋转,暂停,重新旋转,又暂停。反复几个来回之后,上面就如图纸标记一样出现了一比一的标记线,没有涂改,笔直有序。
温辞野的手习惯性伸向锯子,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停住,在半空中改变方向,拿起了激光刀。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眼中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拿着激光刀沿着标记线切割。
激光摩擦着金属,弥漫出奇特的金属焦灼的气味。这是温辞野陌生的气味,但此刻他必须要马上熟悉。
温辞野握着刀的手很稳,激光一丝不苟地沿着标记线走,第一块完成切割掉落在桌面,紧接着就是第二块、第三块……
温辞野每切一刀,直播间里观看的星民就感觉自己的心头被切了一刀。
【我看不懂了,为什么要切开?】
【他到底在做什么,切开之后修复的难度不就更大了吗?本来只是补个洞,现在要全部重新拼接。】
【看他的操作,我感觉我都要喘不上气了……这就是对我不好好学维修的惩罚吗?】
邢阔看到这条弹幕,他捂着脸,内心在怒吼。不,不光是对你的惩罚,也是在对我的惩罚。初赛开始前,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而如今,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厄运女神批了层皮。
切割完成,此刻机械臂上仅剩最后五分之一块。温辞野并没有放下激光刀,而是在切割过的截面上,又上下切了一刀,中间竖着切两刀。原本平整的截面,中间立刻多了一条凸起。
他一一扫过从废弃承重件上切割下的材料块,挑中一个大小合适的材料块,三两下切出一个同样大小的截面,一面修出一条燕尾槽,另一面同样修出一条凸起。
旋即,他拿起一把圆凿,把那条凸起的棱角一点点修成圆弧形。修整完毕,他吹去材料上的金属碎屑,燕尾槽一端对准机械臂上的五分之一块的凸起一端,固定位置后从侧面敲击。
材料顺着槽口滑入,直至和五分之一块的截面完全重叠。看起来就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截,把原本为了修整凸起切除的部分完美弥补上。
陆凛挑眉,余光扫过傅长铮,小声自豪道:“这个我知道,这个叫做桥接件,既可以连接两个材料,又不会缩短材料原本的长度。”
傅长铮收回视线,平静地看着陆凛,回道:“我有看监控。”
温辞野不知道外界的关注点都在自己身上,他看到切好的桥接件顺利接上时,松了口气,拿起与那五分之一块相连的部分承重件,垂直截面削去一小段,截面上原本圆形的贯穿伤口也随之被切去一部分。
他比划了一下贯穿伤的截面弧度和桥接件上圆弧形的凸起,确保两处可以吻合后,用同样的方式把块承重件连接上去。
原本被切成五块的承重件,连接上了两块,中间夹杂着一块颜色不同的材料。但是除了颜色不同,星民们很难用肉眼区分出来他们的区别。
【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把这几块连在一起的?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区别!】
……
直播间里,震惊的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地盖住了光屏上的比赛现场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