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颔首，不疾不徐道：“过两天就是初赛，小傅你多注意一下，散会吧。”
话音刚落，众人同时起身，跺脚敬礼，动作整齐划一。老者点头，众人纷纷往外走。傅长铮整整衣角，刻意落后半步，逐渐落在人群的最后。
“行了。”待傅长铮即将走出会议室时，老者轻叩桌面，语气里隐约带上几分笑意，“有事就说。”
傅长铮挺住脚步，关门，转身，盯着老者，缓声道：“我要他。”
老者不语，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傅长铮紧贴裤缝的手指微动，浑身肌肉紧绷，似是在蓄力。
“主流维修技术缺陷太明显，精神传导效率降幅明显。如果有他的维修技术，阿尔法星的伤亡可以降低。”
老者反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傅长铮愈发绷紧身体，立刻回道：“我知道。”
阿尔法星战役是一颗定时炸弹，虚无的滴滴声悬在每一位军部高层的耳边。按道理每一次死伤率过高的战役均需要公布战役说明，简单来说，就是军部要给民众写检讨书。
但是阿尔法星战役经军部及皇室特批，不对外公布任何战役说明。
老者轻点桌面，呼吸绵长，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傅长铮的肩章上。房间很安静，敲击声都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傅长铮的心上。
良久，老者轻叹一声，瞬间打散了房间里凝固的气氛。
“你和你父亲真是太像了。”
老者收回目光，摆摆手，不再多说，半阖着眼，似是疲惫了一般。
傅长铮抿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一秒不到，他收起眼底的情绪，敬礼离开。关上会议室的门时，透过缝隙，他似乎看到老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傅长铮马上猜到了那人在看什么。很多年前那场近乎全军覆没的战役，不仅带走了他的父亲，那人的儿子，也对那人的精神力造成了永久性损伤。
皮肤上的伤疤可以消除，精神力的损伤无法修复。
*
“嘶——”
凿子不知道第几次割到了自己的手，凌昀知吸了口气，嘴一撇，伸手放到桌边的小型治疗仪里。等待愈合的过程中，他抬头环顾了下四周，寻找那个还在跑圈的身影。
“小温老师！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都跑了一小时了！”
温辞野听到声音，停下脚步，喘着气，双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向凌昀知，上气不接下气道：“拿凿子的时候要稍微用力一点，抵住材料。”
凌昀知长叹一口气，委屈道：“我知道，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但是我的手不太听话，我能咋办。”
那天晚上，凌昀知不知去了哪里，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套仿制工具，给温辞野硬塞了一笔钱，撒泼打滚地要拜温辞野为师。
正式收徒是不可能的，他前世的父母要是知道自己这么草率就收徒了，肯定棺材板都会压不住。不过指导几句还是可以的，就当做兴趣班小孩来教。
刚好赛场是由军部训练场改造的，也适合做各种体能锻炼，闭赛期间也对选手开放，还提供各种废弃材料。
两人就这样在在赛场上泡了好几天。凌昀知专注学习凿槽口，温辞野急切想要提高体能，时间在两人没注意的地方，飞速溜走。
*
【终于到初赛了！我感觉这两天好漫长……】
【 1。】
【壮壮，你今天看180号吗？】
【壮壮呢？我亲爱的壮壮去哪里啦？】
……
壮壮直播间刚打开，就涌入了上万的星民，密密麻麻的弹幕弹出，直播间的画面都开始一帧帧抽动。
直播间的画面停留在赛场正上方，可以看到选手们正在陆续进场。右下角的主播窗口里没有人，只能看到桌面堆满了凌乱的材料，形状各异。
“我先找找大师在哪里，别急。”
直播间响起气若游丝的声音，画面开始移动。
【我天！壮壮你怎么了？】
【壮壮你这是干啥去了……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
老粉惊呆了，他们看到主播窗口浮现一张苍白的大脸，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和杂草一样的头发，胡子拉碴。这不是他们熟悉的主播，他们那个最爱形象管理的臭屁主播去哪里了？！
邢阔忽然嘿嘿一笑，像个痴汉，连话音尾声都带上了波浪：“找到大师了，也不知道大师今天会展示什么技术。”
直播间画面里出现一张略带青涩的漂亮面庞，旋即，对方似乎注意到了这个摄像头，直直看过来，嘴角一扬，挥了挥手。
【有一说一……】
【前面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确实好看，他站在凌神边上，但是一点都不会被凌神压住。】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的气色比海选的时候好了很多。军部的伙食什么时候变好了？】
……
凌昀知见温辞野打完招呼，打趣道：“小温老师现在也有粉丝啦，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眼光，和我一个品味。”
温辞野无奈道：“不用喊我老师。”
凌昀知认真道：“那不行，你都教我这么多了，喊你一声老师是应该的。”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工作台边，各自刷好手环后，便开始进入紧张的备赛阶段。
温辞野把手上提着的工具箱放到工作台上，顿时响起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手掌在上方划过，箱盖感应开启，一个折叠的架子升起，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温辞野再次在心里感叹邢阔家的服务真是物超所值，不光工具打得好，连赠送的工具收纳箱都这么高级方便。
【不是……】
【不是……】
【壮壮你变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不是你特制的工具箱吗？】
【说好了的独家工具箱，不对外出售的呢？】
【壮壮！我马上就要看到工具箱链接！不然我就原地脱离粉籍！】
……
直播间的老粉炸锅了，质问一条接一条，邢阔的表情一僵，心虚地嘿嘿一笑，挪动摄像头的位置，试图悄悄把工具箱挪出直播间画面。
赛场上，工作人员正推着小车，依次在每个工作台上放置一个黑色的材料收纳箱，每个收纳箱的尺寸都不一样，箱子上贴着选手的工作台号码标签。
分发完毕后，赛场广播响起。
“初赛即将开始，接下来播报初赛规则。”
正在通过各种方式试图打开箱子的选手们停下了动作，仰头看向半空。
“本次初赛的比赛内容为修复机甲承重件，时间为八小时。各位选手面前的收纳箱内是机甲不同部位的承重件，检测评分均为40分。”
“维修方式不限，期间可多次进行材料检测评分。”
“最终材料评分达到80分的选手将晋级至复赛。”
“比赛现在开始，祝各位好运。”
赛场里，所有工作台上的收纳箱同一时间弹开，各种部位的承重件展示在众人面前，有手臂处的，腿部的，躯干的……
温辞野盯着箱子里的承重件，一言不发。
腰部粗细的圆柱体承重件，维修师一眼就能认出属于机甲的脊柱中的一截。只是这截脊柱，上面满是各种形状的贯穿伤，圆形的看起来像是激光炮所伤，条形的看起来像是刀之类的利器所伤。
有的伤口处还有被腐蚀过的痕迹，边缘粗糙模糊，内里的通道形状扭曲。
最严重的，就是一道拦腰截断的伤痕，几乎把整个脊柱截成两段。
这些伤口和前两天看到的伤痕累累的机甲重叠，冲击着温辞野的认知，他的手不自觉颤抖。机甲脊柱断了，那机甲驾驶员还活着吗？
【绝了，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这玩意真的有40评分吗？我感觉连20分都到不了呀。】
【这要怎么修？能用纳米胶枪填充吗？】
【我看了下其他人的材料，只能说，这个比赛可能真的需要一点运气。】
……
邢阔皱起眉，脸色难看地解释道：“这种贯穿伤，一般维修师都会选择用纳米胶枪填充的方式来修复。但是这是脊柱部位，机甲最重要的承重件，而且贯穿伤太多了。”
“大家都知道为了保证脊柱的强度，一般都是用玄晶打造。玄晶很硬，我们用的很多维修工具也是玄晶制作的。”邢阔说着，举起手边的一把切割刀示意。
“所以，目前根本没办法把玄晶粒子化，也就没办法注入到纳米胶枪里进行填充。如果不用玄晶的话，其他材料很可能达不到脊柱的强度标准。”
“所以没办法用纳米胶枪来填充。”
邢阔迟疑了一下，给出自己的判断：“这个脊柱已经没办法修了。”
邢阔边想边下意识地啃着指甲，视线紧盯在那个材料上，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操控摄像头换了角度，可以拍到脊柱的侧面，看到了一串模糊的编号，一拍脑袋叫道：“这是个老型号啊！”
“L1初代机型。这得是多少年前的机甲了。”邢阔双指一拉，放大画面，掰着手指头计算，嘴里喃喃自语，“五年、十年……二十年，对，应该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是不是傅中将牺牲那年？】
一条不起眼的弹幕飘过，瞬间被其他弹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