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熟练地穿过走廊，余光快速浏览光脑上的信息，压低声音道：“资料传给你了。不过这个资料看起来没什么价值。”
光脑上赫然是那位90号客户的正脸照。平平无奇的面庞，眼神平静，圆脸塌鼻，脸颊上是密密麻麻的雀斑，走在路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王大为，30，单身，孤儿，无业游民。”杰西卡看的直摇头，脚下方向一转，拐进右边的走廊，“这背后的人还挺嚣张，这个身份信息也不编的用心点。”
傅长铮双指放大信息上的照片，直到屏幕上只剩下一双眼睛，停住了脚步。
抛去其他干扰因素，这双眼其实还挺好看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翘，在走廊光的照射下，瞳孔微微泛着彩色。这是长期暴露在辐射环境里，虹膜病变了，轻则视物不清，重则失明。
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杰西卡倒退两步，猝不及防对上屏幕上的一双大眼，愣了一下，逐渐皱起眉，自言自语道：“这双眼……”
“我见过这双眼睛。”傅长铮盯着这双眼睛，语气平静却笃定。
杰西卡的表情逐渐严肃，试探道：“军部？”
傅长铮揉了揉额角，迟疑道：“我不确定。”
杰西卡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轻拍傅长铮的肩膀，语气轻松道：“走吧，一会看看真人，说不定就能回想起来。”
傅长铮点点头，缩小照片，一边浏览信息一边继续跟着杰西卡走。
信息很短，除了杰西卡之前介绍的，剩下的就是王大为的成长经历。他在边境星孤儿院长大，小时候靠捡垃圾为生，后来靠着捡垃圾的经验，进入了主星一家材料处理公司，做材料分拣工，工作很出色，顺利升为了小组长，就这样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
三个月前，王大为因工作失误被公司辞退，之后就失去踪迹。直到今天的拍卖会，他忽然西装革履地出现在了这里。
傅长铮的视线落在“失去踪迹”这几个字上，问道：“能查到他被辞退后去了哪里吗？”
杰西卡在一扇门前停住，探照头的蓝光扫过她的瞳孔，门自动弹开。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回道：“查过了，没有查到任何购票记录，主星口岸也没有他的出入记录。”
漆黑的房间亮起柔和的光芒，入目的是一整面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隔壁房间，拍卖会工作人员正背对着他们，打开桌上的货物盒，和对面的客人交谈。
不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客人，都没有发现他们的注视。
“要么是他没离开主星，要么是他坐了黑船。”杰西卡不紧不慢走近玻璃墙，注意到货物盒上的序号，继续道：“下一个就是王大为了。”
傅长铮走到她身边，身子挺拔，就像是参加军部检阅一样。
隔壁房间的客人满意离开，房间门被关上，再打开时，信息表上的照片就变成了真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王大为板着脸，有些驼背，步履蹒跚地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坐下。坐下后，他还在喘气。工作人员刚把标着0号的货物盒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打开盒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身体状况比资料上描述的更差。”杰西卡观察到王大为的额头有着明显的汗水，又联想到他受辐射影响病变的眼睛，猜测道：“是辐射影响吗？”
只见他伸出右手从盒子里拿起芯片，左手手腕忽的断裂，手腕断口处露出银白的机械接口。
傅长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暗光，脱口而出道：“不对，阻止他。”
杰西卡立刻按下耳蜗中的耳机吩咐道：“拿回芯片。”
工作人员身体前倾，伸手朝着王大为探去，王大为抓着芯片插向手腕处的接口。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之间，但在傅长铮眼里恍如隔日的慢动作。
工作人员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芯片插入接口，王大为抬起头，直直看向玻璃，露出狰狞的笑容。紧接着，他的笑容定格，瞳孔中流过蓝色数据，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工作人员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似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执行命令。杰西卡转头看向傅长铮，傅长铮摇摇头，嘴角下压，在光脑上迅速发了条消息出去。
他沉着脸道：“我在记忆芯片里植入了跟踪程序，已经让陆凛去跟踪了。”
“这本来是备用方案，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时间紧张，不知道能跟踪到哪一步。”
杰西卡皱着眉，视线又重新回到王大为已经失去生气的脸上，讥讽道：“早该想到，如果阿尔法星真的是他们一手策划，那他们也不会有多重视人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气氛犹如凝固了一般，昏黄的灯光在傅长铮面上打出了半边阴影。
两人看着王大为眼中的数据流消失，双目失去光彩，身体僵直地往后倒，摔在了地上。杰西卡按着耳机吩咐道：“送去实验室。”
“我就不信了，能做这么大手脚的，会一点痕迹都没有。”杰西卡冷哼一声。
几个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进入房间，拉开车上的罩子，将人抬上去后，又重新放下罩子，面色如常地推着小车迅速离开房间。
“对了。”杰西卡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的想起了什么，冲着傅长铮眨了下眼，“小温挺好的。你既然都费这么多心思了，那可别乱来哦。”
傅长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喉结微动，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杰西卡轻笑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住我吗？故意给他下维修订单，故意给他老傅的机甲承重件。”
最后半句话，杰西卡拉长了语调，视线从傅长铮身上移开，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眼底浮上了一丝怀念。话音一落，这丝怀念就被压下，无人发觉。
“小雪不想管这些事。”杰西卡顿了顿，嘴角笑意不变，眼神却如刀般射向他，“但是我的底线，你是知道的。老傅的机甲，绝不能出一点问题。”
“我愿意把他的机甲留给你保管，是看在你是他儿子的份上。如果你不能好好保管，我不介意收回来。”
杰西卡摆了摆手，不等傅长铮的回话，转身离开房间。关上门的那刻，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不会。”
杰西卡冷漠吐槽道：“也不知道是回哪句话，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不知道是随了谁了。”
门被咔嚓一声关上了，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逐渐远去，房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杰西卡最后的吐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傅长铮自然是听到了。这样的话，杰西卡不是第一次说了，早在他幼时第一次见到杰西卡的时候。
偌大的房间，散乱着各种各样的的机甲零件，几乎无处下脚。整个房间唯一的家具，就是正中间的那张工作台，正上方是一个被机械臂固定着的机甲驾驶舱。
“来啦？”驾驶舱后方传来一个年轻悦耳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连工作台高度都没达到的傅长铮，正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声音一响，他就立刻扭头盯着这个驾驶舱。
“你呀，好好收拾一下工作间吧。”傅钺嫌弃地扫了眼房间，灵活避开地上的障碍物，几步跳到工作台边上，“让我的银月待在这样的环境里，简直是太委屈她了。”
傅长铮沿着傅钺的落脚点，板着张小脸，紧跟其后。看到傅钺英俊的五官皱在一起，摆出一副夸张的心疼模样，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移了一小步。
一双手倏地伸出来狠拍了下傅长铮的头，接着，一张年轻貌美的脸凑到傅钺面前，即使脸上沾满污渍，也掩盖不住背后的锋芒。
“我还能让你永远都见不到你的银月。”她对着傅钺，面无表情地威胁道。紧接着，余光注意到了傅钺边上，像是傅钺的翻版小人一样的小豆丁，她瞬间喜笑颜开，“呦，你儿子呀？”
“你就是傅长铮小朋友，对不对？我是你杰西卡阿姨。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呀。”杰西卡掐着嗓子，一把推开傅钺，凑到傅长铮面前。
傅长铮愣了一下，点点头，只蹦出一个字：“嗯。”
“嗯什么嗯，没大没小。”傅钺大手一挥，结果挥了个空，低头看到傅长铮上身后仰，躲过了自己的手，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撸起袖子，“好呀，你个臭小子，我教你的闪避动作倒是用的炉火纯青。”
傅长铮见势不妙，扫视一周，大脑中规划出了好几条逃跑路线，像个灵活的小狼一般迅速闪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只是他刚刚站定，就看到眼前一片阴影，抬头看到傅钺放大的俊脸。虽然眼角有着几条细纹，但是周身意气风发的气息，让人觉得他和刚毕业那会没啥区别。
他脚刚抬起来，就被一股大力拎着后衣领提到了半空。
傅钺洋洋得意道：“想赢你老子，门都没有。”
傅钺拎着战利品，重新回到杰西卡面前，探头看向那个驾驶舱，问道：“我的银月咋样啦？啥时候能康复呀？”
杰西卡白了眼，把傅长铮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无语道：“也就这种时候知道心疼，你上战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驾驶舱都能被伤到，你这次回来，小雪是不是又被你气哭了？也不知道你是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才骗得小雪愿意和你在一起。”
傅钺摸摸头，讪笑道：“别提了，我这不都好好的。你们女人就是麻烦，老是担心这担心那的。”
杰西卡斜着眼，右手重重放下工具枪，冷笑道：“你敢当着小雪说这话，晚上就只能睡地板了。”
傅钺心虚地在嘴上做了个关闭的动作，双手合十在她面前拜了拜。
杰西卡不再理会傅钺的讨巧卖乖，继续埋头修理，边修边闲聊道：“小傅怎么话这么少啊，你和小雪都不是话少的人。”
傅钺饶有兴致地捧着傅长铮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看着自己的缩小版，打趣道：“问你呢，你怎么话这么少？”
……
傅长铮看向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当年那张年幼的脸逐渐和现在这张成熟的脸重叠在一起。如果傅钺还活着，肯定会发现，这张脸和他自己更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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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90号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