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洲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他抛过来的布袋。
布袋做工精巧,上面的图案由金丝所绣,这样的绣纹制式,绝不是有钱就能用的。
陆洲玉眸光闪烁,良久,终于抬起了头。
“我可以帮你,事成之后我要你送我去京城。”
“你想去京城?”魏长序已经做好了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要求,“仅此而已?”
陆洲玉点头:“仅此而已。”
魏长序没有多问,应道:“可以,我答应你。”
双方达成一致后,陆洲玉因为自身伤势缘故不愿在他人跟前露底,简单问询了番细节后便找借口离开了。
长空如墨,孤月高悬。
陆洲玉走了一刻钟后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半跪在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咳咳——”
陆洲玉以手掩唇,将咳嗽声尽数压在指缝间。
她咬破舌尖,用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方才与魏长序所说的话并非只是唬他,她确确实实打算去找人来救他。
虽然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杀自己,但既然他们的线索指向京城,师门又暂时回不去,她自然是要去京城探上一探的。
但她如今这副落魄模样,又来路不明,贸然前去京城只怕会被拦在城门外。
这个姓魏的身份不凡,必定是来自京城的世家大族,有了他助力,此行会顺畅不少。
在心中简单规划后,一阵疲惫感突然涌来,陆洲玉看了眼浓黑的夜色,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便干脆在此地休整一番以恢复精力。
两个时辰后,天色微亮,陆洲玉趴在杂草堆中,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过往的人群,她已经在这里观察了有一会儿了。
此地虽偏僻,但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附近城镇的樵夫大多会在晨间到山林间砍柴,到晌午时分拿到集市去卖。
除了樵夫外,还有猎户们背着弓箭打猎,以及一些采药的工人出没。
陆洲玉的视线落到了从前方走来的两名猎户身上,几乎是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与昨晚碰见的是同一伙人。
这两名“猎户”虽拿着打猎用的器具,但眼神异常凌厉,与旁人十分不同,东张西望似在寻找什么,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难掩焦躁。
姓魏的不知有什么手段,搜了一夜竟还未被他们找到。
陆洲玉松了口气,同时也知道为什么他会找自己帮忙了。
附近都有这帮人乔装打扮到处搜寻,若是魏长序一露面,怕是当即便会被斩杀。
反观她自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出现在这里倒不显得突兀。
陆洲玉又观望了一会儿,找准时机从草丛中滚到路中央,直接将那两名“猎户”吓得一激灵。
“哎呦!”
她按着腿痛呼一声,又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他们身边靠。
其中一名猎户面露厌恶之色,挥手呵斥:“哪来的臭乞丐,离我远点!”
陆洲玉踉跄着停下脚步,朝他讨好一笑:“真是对不住,一时脚滑了。”她刻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愈发沧桑。
猎户厌恶之情更甚,同时眼中还有杀意迸现。
本来找不到魏长序就够糟心了,如今还碰上这触霉头的乞丐,实在是晦气。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此地的冲突自然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眼见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同行的猎户暗道麻烦,赶紧揽住了同伴的胳膊,阻止其拿出匕首,眼神示意不要多事,找人要紧。
“赶紧滚啊,再让我见到你这个臭乞丐,就不客气了!”
猎户不情不愿放手,狠狠瞪了陆洲玉一眼。
陆洲玉见好就收,低声下气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这就滚开,这就滚开……”
她一瘸一拐地从二人间侧身而过,又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破碗,冲着看热闹的百姓们面前一摆:“诸位怎么都盯着我看,是不是看我一个乞丐可怜,要给些银两救济一下啊?”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纷纷移开目光,跟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走开了。
这乞丐真没眼力见,难怪混成这样。他们自己也是些穷苦百姓呢,怎么有余力来施舍她啊。
陆洲玉就这么端着破碗,摇摇晃晃一路走,路上遇到的人跟见了瘟神一般离得远远的,一点也不敢靠近她。
她也在半路上遇见了林间那伙人,不过那些人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陆洲玉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她按着魏长序所说,一直往东走,果然见到了一座寺庙。
这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庙宇了,来烧香的几乎都是附近城镇的百姓,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因此香火并不旺盛。
从门口看去,寺庙内只有一个和尚在扫院子,很是冷清。
陆洲玉匆匆扫了一眼便如寻常路人一般离开了。
她可没打算现在就进去。
陆洲玉离开寺庙,来到了最近的一个县,先是用魏长序给她的钱收买了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孩童,让他替自己买了套衣服。
一直装乞丐也不妥,有好些地方都进不去。
陆洲玉换上成衣店买的粗布麻衣,戴了个帷帽将脸遮住大半,这才走进一家药铺抓了些寻常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和几味补药。
掌柜的看了眼药方,并未多问就将药包好了给陆洲玉。
陆洲玉低低道了声谢,离开后转头又走到了另一家药铺买了不同的药材,如此跑了三家,才将药全部买齐。
紧接着陆洲玉找了家客栈住了进去,点了几样菜让伙计送到房间,她额外给了伙计赏钱,吩咐他将买的药熬好了送上来。
伙计拿了赏钱,笑得嘴开了花,乐颠颠地接过药包去熬了。
做完这一切,陆洲玉便坐在桌前狼吞虎咽起来。
将近两天没吃东西了,又受了重伤,要不是她底子好,早就要晕死在路边。
用完饭后,伙计也将煎好的药送了上来,陆洲玉道了声谢,让他把碗筷收拾干净,没有要紧事不许打扰。
门落了锁,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陆洲玉端起药放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问题后便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汁入喉,陆洲玉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陆洲玉又解开缠绕在腰腹的布条,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嘶——”陆洲玉边涂药边吸气,心里将要杀她的人骂了一万遍。
等着吧,等我查到是谁干的,这般滋味定要加倍让你尝尝。
等所有外伤都处理好后,陆洲玉注视着前方的铜镜,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又分外精致的面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将从各个药铺收集来的药材碾碎后按照一定比例混合,然后将其抹在脸上。
镜中的人五官在药物的遮盖下逐渐发生变化,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变得土黄,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
陆洲玉轻叹口气,如今敌人尚不明确,她也需遮掩一下才是。
她将外袍重新穿好,拉扯间又不小心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唉……刀剑伤和擦伤好治,内伤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接下来的日子需格外谨慎,能不动武绝不动武。
陆洲玉暗暗下定决心,而后将目光转到桌上放着的钱袋上,魏长序还等着她找人呢。
昨夜在林间他虽对自己要去京城的要求没多说些什么,但她知道那时是事态紧急,他不在乎她想要什么。
可一旦他脱离险境,难免会探查她去京城的目的,此事还须想个法子应付过去。
陆洲玉眨了眨眼,心中便有了主意。
“槐册,世子可有消息了?”
寺庙的一间禅房中,穿着甲胄的男人在房间来回踱步,见房门被推开,急急问来人讯息。
来人名叫槐册,生得膀大腰粗,作护卫打扮,面上也是一派焦灼之色:“已经加派人手去寻了,可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一月前,永宁侯府接到从青州的来信,信上称侯爷胞弟在青州任上身患重病,辗转半年不得痊愈。
侯爷不便亲自离京,又恐书信传话太过凉薄,便命世子代父前往青州探视。
世子便是在探视结束返京途中失了音讯,到如今已整整三天了。
他们弄不清楚世子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失踪的,只能照着他回京的路线沿途搜索,明知这样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又没有其他办法。
“世子身份显赫,绝不会无缘无故没了消息。”男人语气沉沉。
“一定是有歹人对世子下了手!”
槐册说完,二人皆都内心一凉,世子此去青州只带了数名亲随,如若真有人趁此机会动手,那世子恐怕凶多吉少了。
“咚咚咚——”
门恰在此时被敲响,外头传来和尚的声音:“二位施主,有人寻你们。”
槐册闻言脸色微变,询问似的看向男人。
男人冲他摇头,示意不知情。
槐册沉默片刻,上前一步将门拉开,看到和尚旁边的人时,警惕变成了疑惑。
这个长得土里土气的村姑哪来的?
怎么会知晓这处地方?
陆洲玉见到槐册,心下了然,这个不起眼的寺庙果然藏着东西。
“你是……”
“有位姓魏的公子让我来找你们。”
陆洲玉开门见山,带来的讯息一瞬间将槐册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什么?”
槐册盯着陆洲玉,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村姑怎么会和世子扯上关系了?
“这位姑娘进来说。”还是屋内的竹霁最先反应过来,将陆洲玉请进门。
陆洲玉进了屋,大咧咧往凳子上一坐,而后道:“有人在追杀他,他受了伤无法脱身,便托我给你们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