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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逢新如故(五)

游既明淡声道:“走吧。”

这一声落定,轻描淡写地划出一道沟壑,截成两端,各守一地,咫尺天涯。

岑惊玉缓缓出声,信然道:“游既明。”眸光压过去,紧紧覆在游既明身上,“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景遇’,对吧。”

游既明微垂着眼,睫羽掩去眼底明暗:“你多想了。”稍作停顿,又续道,“快入院吧。”

“你所在乎的,仅仅只是这副身体。”岑惊玉立于阶下,直直点破,“我没有说错吧?”

游既明眉眼舒展,旋即转身道:“随你。”

“游既明,你应该知道我不怕玉碎。”岑惊玉抽出随身短刀,寒凉的刃尖抵在颈侧,指节绷得泛白,一字一句道,“若是这副身体有损,你所有的谋划怕是又要落空了。”

游既明顿住脚步,回眸临视阶下的岑惊玉,眉梢稍稍舒展开,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岑惊玉凝着她,手上加重力道,颈侧立刻渗出血珠。

那点殷红映入眼帘,游既明笑意反倒愈发愉悦,眉眼生艳。

她随手弃了灯盏,灯火坠地四散,转瞬寂灭。迈步朝岑惊玉走去,临近时又刻意地收回步子,再猛然揪过岑惊玉衣襟,贴近,额间、鼻尖相抵。

岑惊玉没有退,刃尖又陷下几分,眼含挑衅,坦然回视游既明。

“阿景若愿自行往生,”游既明指尖撷过温腻血珠,抚上岑惊玉眼尾,腥气甜锈黏延至颧骨,“为妻求之不得。”

咫尺之间,字句吐息氤氲胶着。

岑惊玉腕骨骤然一转,直取游既明命穴。

短刃脱离,濡热迸散。血落雪,洇出胭脂红。

“啧,”游既明微微侧身,唇角笑意不变,刃口破开掌心皮肉,滴滴殷沥顺着掌缘坠落,“阿景还是该多吃药膳,补些气血。”话音未落,另一手直取岑惊玉腕中,巧劲一卸,短刃瞬间脱手,所幸雪绵,寂然无声,“不然,没劲。”

岑惊玉几番挣扎,腕骨分毫难移。

“游既明,你能杀我吗?”岑惊玉眉尖轻挑,回以讥笑,“抑或是,你敢杀我吗?”

云底猝然轰震,惊得巷中几户孩童夜啼。次第挑灯,窗影摇曳错落。

游既明攥住岑惊玉的手,“为妻怎会舍得阿景独赴黄泉呢?”柔声询问,“可还疼吗?”

看来,游既明的意图,与她的猜测是有些出入的。

岑惊玉冷呵,呛声道:“疼又怎样?再疼也得忍着。”

滕素宣说游既明体弱畏寒,受不得惊?

她见过哪个孱弱之人动作干脆利落,眼含笑意折人骨的。

风雪暗影处,女鬼掌心盖眼,悄悄露出半点指缝,又马上闭着眼,声息细渺发颤,“你、你们,流血了。”

话音落,她似鼓起毕生勇气,怯怯抬眼看向岑惊玉,纤弱嗓音飘荡在风雪中:“她、她真的是你娘子吗?”

岑惊玉唇角笑意似有若无,存着几分玩心,撞上游既明的肩头,“这你得问她,我们院子一向她作主,名分一事自然得我们游娘子亲口承认才是。”

女鬼肩头猛地一缩,一脸悚然摇头。

游既明笑意稍敛,扯过岑惊玉,道:“先进屋。”

岑惊玉轻嘶一声,心底暗恼:不就试探她一下,让她见了些血,自己也伤了,都没生气。她到底在气什么?

女鬼虚虚飘在她们后面,指节死死攥拢,竭力按捺住周身暴动的鬼气。

……

滕素宣静候厅前,斜睇二人交缠的袖袍,“院头打完,这会又是千年夫妻共枕眠了。”

岑惊玉抬手拨开游既明的手,轻哂道:“你要是双目有疾,大可自己寻之前的神棍好好瞧瞧。”言罢,岑惊玉径自落座,手肘抵在膝头,漫不经心地与女鬼闲谈。

滕素宣转头看着游既明,“这你不管?”

游既明正好落坐在滕素宣身旁,语调清浅:“你知道的,院中之事,我一向听从家主话语行事。”语罢,继而朝滕素宣伸手,“劳烦滕三娘子登门赠药。”

滕素宣“嘁”一声,从锦袖中摸出青玉瓶递到游既明手上,言语略存犹疑:“你这手,不碍事?”

游既明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不过几日碰不得水便是,何来不碍事一说。”

滕素宣偏首去看岑惊玉,见她随意用袖口抹过脖颈,丝毫未在意她们谈话。

滕素宣再开口时,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所以,是便宜那个姓景的了?”

游既明:“?”

这手伤,虽说是景遇所致,滕素宣缘何搬出这套说辞?

“滕素宣!你到底什么意思?”岑惊玉站起,冷眼瞪向滕素宣,“什么叫我占她便宜?”

滕素宣这双目要是用不上,可以捐给医修,积些阴德,也不必在此是非不明。

难道游既明掌心一道刃伤,还能比她颈侧创伤要紧?更何况,她手腕被游既明折伤,至今还未复位。

岑惊玉这般想着,腕间隐隐痛楚如附骨,愈烈。

滕素宣打量她片刻,问道:“你们,不会还没圆房吧?”

“什、什么?”岑惊玉耳尖染上羞色,语声急促,“滕素宣!你就不能庄重些?”

“我不庄重?”滕素宣唇边勾起一抹轻嘲,“行,你景大娘子端庄自持,但愿日后别因为这事来求我。”

游既明轻咳一声,适时打断二人争执:“听闻滕三娘子素日最喜邀人一同鉴赏珍玩,近日又闻新得一枚前朝灵珠,”指尖轻叩扶手,“不知我二人可有幸因此前往滕府小住几日?”

滕素宣深深看游既明一眼,颔首:“游娘子所言不差。我此来不为俗务,确为存了私念,来邀你二人滕府小住。”

岑惊玉闻言,侧身与身旁女鬼悄言:“依我看,说不定是滕素宣四处结怨,被人联合下阴咒,损了阴德。”顿了顿,又道,“不然何必重金相邀,请我替她抄经?难不成单凭一个贵重八字能惠及她不成?”

景遇的生辰同她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过间隔一甲子。

细究天干地支,仅有一刻之差。偏这一刻,成就了上好命格。

本朝因着崇道缘故,对八字颇为看重。她幼年之时,曾因八字,被某位懂些命理之术的长辈评作“天纵奇才,然则天亦忮才”,连连扼腕叹息。

她幼时不解,少时不甚在意。倘若死得其所,便也不枉她来此世走一遭。

此愿,魂散之际便得偿所愿。

更别论如今借躯还魂,带着记忆重见天日,算是她福缘深厚。

“八字?惠及?”女鬼目光空茫,喃喃应道,“好像……我也是如此。”

“姓景的!”滕素宣语带警告道,“你最好别想把事搅坏,以此来要挟我。”余光扫过女鬼,“还有那个鬼,你也安分些。”

岑惊玉原在揣测女鬼大抵是八字遭人算计,滕素宣突如其来盖下一口锅,反倒生了逆反,当即冷哼一声:“滕三娘子好歹出身诗礼之家,又为掌权者,能否别再一口‘姓景的’‘那个鬼’地称呼人和亡魂?”

她师尊是玄门魁首,素来重礼,莫提同为掌门亲传的师姐,礼数周全,如圭如璋。哪似滕素宣这般言辞肆意,着实失礼。

滕素宣哦了一声,问道:“那你说,应她唤什么?”

岑惊玉默不作声,抬手捂住自己的腕间,余光扫过游既明从容上药,正打算祸水东引时,女鬼忽而轻声出言,她只得暂时作罢。

“我姓魏,名兰溪。”魏兰溪抬眼,眸光灼灼,直视滕素宣。

“啊?”岑惊玉神色讶异,“你想起来了?”

魏兰溪垂下眼帘,指头绞在一处,怯怯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记得自己栖身的古冢所在何处吗?”岑惊玉追问。

她看魏兰溪周身流转的鬼气,不似寻常凡人身死身亡之后的怨鬼模样,倒似得了些机缘,修行而成。

“不记得了。”魏兰溪嗫嚅道,“我只记得那里又黑又静,唯有照乘散着微光。”

岑惊玉一时缄默。按魏兰溪所言,天下古冢万千,皆有可能。

原是尚可凭借残存鬼气,推测魏兰溪所在古冢的大体位置。可这一层稀薄幽渺的鬼气,显然是出自远处地界,反倒乱了她思绪。

眼下也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么一想,魏兰溪的境遇和自己不可谓不似,岑惊玉看向魏兰溪的目光,不由柔软些。

游既明抬眼,冲她扬了扬手,道:“过来。”

岑惊玉偏过头,下巴微扬。凭什么游既明一声唤,她便要依言过去?

偏不。

游既明复又开口:“阿景,过来。”短暂停顿片刻,语气放柔道,“听话。”

滕素宣唇角轻勾,以手支颐,悠然道:“这伤,怕是过几刻便自行愈合了,何必多此一举。”

岑惊玉瞪向滕素宣,难道她还得果断解决自己性命,和魏兰溪做伴之后,再套取游既明目的吗?

魏兰溪都暗自抬眼,静静望着她们。岑惊玉几番僵持,终究败下阵来,只得走上前到游既明身侧落坐。

游既明指尖轻点岑惊玉颈侧创伤,细细替她将药液涂满伤痕。

岑惊玉僵着身,心神尽数落在那只青玉瓶之上,药香沁着凉,闻着还不错。

游既明收回手,淡淡道:“好了。”

岑惊玉肩头微微一松,开口说道:“滕素宣,兰溪肯定是要和我们一起去滕府。”

滕素宣随意点头,转头摸出一角黄纸抛向岑惊玉,“道长让我给你的平安符。”

滕素宣脱手一瞬,魏兰溪气息蓦地暴涨,鬼怨之气炸开,无息摧残着屋中一切。

魏兰溪身形一晃,转瞬抬手扼住滕素宣咽喉,不给对方踉跄退却的机会。阴寒戾气顺着指尖往外泄,肆意游荡在滕素宣经脉中,阴寒刺骨。

魏兰溪眼含仇怨,看着滕素宣因呼吸不畅紧蹙着眉,双脚悬地。她五指收拢,放任戾怨将滕素宣裹挟、侵蚀。

“魏兰溪!放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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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逢新如故(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