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大的嗓音在巷中回荡着,空旷得令人心慌。
雨丝霰落,风啸不止,长巷雪湿漉漉,并无人家驻足。
岑惊玉拽住游既明的袖口,执拗盯着她道:“快说,是不是。”她怕游既明口中吐出不中听的话,话语间带上几分虚张声势的威胁,“不准说‘对’和‘是’,不然今夜我就去找你。”
岑惊玉口中的“找”,自然不是简单的找游既明夜话谈心的。
“嗯。”游既明回身,一盏孤夹在二人之间,软光弱弱,对上岑惊玉的目光,道,“的确没有谁会因为和自家娘子拌几句嘴,就离家出走的。”
岑惊玉:“……”
游既明还不如和前几日那样暗藏针尖讽她两句,起码留白韵味十足。她这样,更让岑惊玉心里不得劲了。
“你少在这拾人牙慧。”岑惊玉甩开衣袖,探询道:“天这么晚了,你出门的时候没有碰到鬼吗?”
游既明眉头微动,她又紧接着道:“你若是被鬼吓死了,我是不是就自由了?”话一出口,自己又觉有些过了,补上一句, “……当然,我也会替你报仇和安葬的。”
岑惊玉记得,滕素宣丢给她的手札里,记着游既明的喜恶忌讳,其中一条便是游既明体弱,受不得惊。
既然体弱,那更是见不得鬼邪妖魅之类的。
“怕是不行,我死了你得在此地守孝三年。”游既明将伞递给岑惊玉,“而且你还得日日替我祈祷早日安魂轮回。”
“凭什么?我不是替你报仇和安葬了吗?”岑惊玉瞪圆了眼,登时不服气,拍开游既明的手, “难道我死了,你也替我守孝三年啊?”
游既明瞥她,将伞收回,“你不是不认你我之间的事吗。”
岑惊玉哑然,这话她确实说过不止一次。
不过片刻,她又回过神来,游既明这话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她若死了,自己要守孝三年;若是自己死了,游既明却不必替自己守孝的。
真是算得一手好主意,游既明合该从商才对!
“游既明,我累了!”
岑惊玉停下脚步,不肯往前再挪一步,理直气壮地看着游既明。
游既明看着她,静待她下一句。
果不其然,岑惊玉下一句便是,“你背我回去。”
游既明扫过她湿冷的衣摆,轻呵道:“你不是自称修道之人吗?”说完,游既明便走了,不再多看她一眼。
岑惊玉一时语滞,这话她也同游既明说过的,无从辩驳。偏又满心愤懑,她抿着唇气鼓鼓的立在墙角,指头一下下扣着墙面。
今日,游既明若不亲自哄她回去,她就不是岑惊玉!
……
梨叶声萧萧,巷中飘着幽冷。
苍白指尖搭上肩头,透过衣料散着冰凉,岑惊玉唇角微勾,算她识相。待回去后,自己不是不可以替她烧些热水暖脚。
“你也是被娘子抛弃的吗?”
语声细细弱弱的,裹着一股彻骨的阴冷,听着人头皮发麻。
岑惊玉回头,清丽眉眼中萦着浓郁鬼气,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她这是撞鬼了。
女鬼垂头喃喃道:“原来是哑巴吗。”说完,目光落在她身上,瞧着颇为同情。
“你才是哑巴!”岑惊玉恼道。今夜先是被游既明抛下,现下连孤魂都跑她面前肆意编排,一肚子闷气再也压不住。
女鬼惊道:“你不是哑巴呀?”
“阿景。”
岑惊玉忍下打鬼的冲动,循声望去。碎雪顺着伞沿垂落,游既明立在巷尾拐角处,一双眸静静凝着她与那女鬼。
“你娘子来寻你了啊。”女鬼盯着游既明,语气中藏不住的艳羡,“真好。”语调倏然低落下去,“我娘子不要我了。”
一语落入耳中,岑惊玉本想驳斥的话语卡在喉间,悄悄咽下。她硬声道:“孤家寡人才逍遥呢。”说完才想起对方是亡魂,慌忙补上半句,“鬼也一样。”
心中暗自嘀咕。哪像她,成日被游既明拘管,半点自在也捞不到。她跟踏入坟冢之人的区别,大抵也就差一口温热的呼吸罢了。
话本里说得果真不错,性情不相合的两人硬凑对,只会怨怼不断。
女鬼眼睫轻颤,齿尖陷入下唇。半晌,女鬼气声飘忽:“可我不想逍遥,只想让她陪着我。”话语如一团漫开的冷雾,压着心头化不开的落寞。
岑惊玉唇瓣翕动,正要开口。
“阿景,过来。”
又是一声唤,游既明的目光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岑惊玉。
岑惊玉不去理会,转头看向女鬼,道:“所以就是死了也不愿意去投胎?”眼角余光瞄向游既明。
女鬼摇头:“不是。”旋即小声嗫嚅道,“我是死后,才认识她的。”
岑惊玉冷下声:“所以,她是你家人给你娶的?你们是冥婚?”
“也不是。”女鬼否认,又道,“我们是古冢里认识的。”
岑惊玉了然,原来是两个游魂结伴相依啊。
游既明行至岑惊玉身旁,不知是有意或是无心,脚步特意避开女鬼。
“阿景,这位姑娘是你新结识的吗?”
岑惊玉冷哼,道:“你不是要走吗?还回来做什么?”
“我来带你回家。”游既明无视她的冷言冷语,温声道。说着,抬手替岑惊玉拂落肩头落雪,大半伞面往她倾过去。
女鬼听到“回家”二字,话语间藏着怅然:“你娘子待你真好。”
“你别打断我。”岑惊玉生硬道,扭头又问起女鬼,“你是因为什么不能投胎?”
她知道,因着各种缘由,逗留人间的孤魂,也不在少数。其中便不乏被有心之人利用,无法投胎的。
女鬼眼底茫然,“我不知道。”
“不如先让这位姑娘同我们一块回去。”游既明放缓语调,提议道,“外头雪大。”似是回应她的话,伞沿下的雪窸窣滑落。
岑惊玉微仰着头,无奈道:“只能这样了。”
她看向女鬼,“你要和我们走吗?”话音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或许我可以帮你寻到你娘子。”
女鬼眼中生起朦胧的光,点头答应:“好。”
二人一鬼,踏着风雪夜,往小院处赶。
女鬼虽胆小,但好在还算单纯,有问必答。多数是岑惊玉在问,女鬼应答,游既明偶尔插上两句,一路上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岑惊玉:“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惶然道:“名字?我不记得了。”
岑惊玉:“啊?那算了,回去你再说吧。”
……
岑惊玉脚步一顿,侧头望向游既明,等着她开口说明情况。
小院门外停着马车,窗棂缝隙外透着融融暖黄。
明显院里已经有不速之客等着了。
马车上烙印的印记,她和游既明都识得。
“滕三娘子来寻你,也许是有事相商,”游既明眸光淡然,轻声解释,“我回来时,正好撞见她的马车。”
岑惊玉冷笑:“所以你便让人先入院等候了。”难怪来寻她,合着是另有所图。
游既明缄默不言。
二人之间,僵着风雪,一时寂静。
女鬼立在一旁,无措地望着她们,不知如何是好。
院门吱呀一声,自内而开。
“还不进来,是想都冻病了,好来一出你照顾我,我照顾你的鹣鲽情深吗?”
来人一身锦衣,发间簪着金钗璎珞,腰间佩着琳琅珠玉,眉宇间满是倨傲。旁人一见便明了是掌事多年的当家人,通身气度教人不敢轻视。
“谁跟她鹣鲽情深?”岑惊玉听闻,连往女鬼处挪去,刻意拉开与游既明的距离后,才扬声反问道,“滕素宣,你来干什么?”
滕素宣睨她一眼,并不说话,目光径直落在女鬼身上。她指尖摩挲着玉扳指,打量片刻,淡淡道:“哪来的女鬼?还是个穷鬼。”
“滕三娘子财大气粗,想来也不介意给亡魂祭拜一二的。”岑惊玉挡在女鬼身前,言语间裹着说不出的讥诮。
心中郁气稍稍散去,她才骤然回神,奇道:“你看得见她?”
滕素宣转向游既明,下巴微抬,眉尖轻蹙道:“她这脑子,还没好吗?”
“也许。”游既明拾阶而上,面上勉强应着,“大病初愈,如获新生。”
滕素宣轻嗤道:“算了,反正这傻子是你娘子,不是我的。”
岑惊玉眼瞧着二人当着她面打哑谜,句句都在谈论她,却半分不问她的想法。这般无视,分明是在轻看她!
憋了良久的郁气成一股火气向上翻涌,岑惊玉怒声质问道:“滕素宣、游既明!你们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夸你如街头霸王呢,有劲。”滕素宣语气不咸不淡的,“小声些,别扰到旁人夜晚清静,白日出门被人问候教养也是自找的了。”
岑惊玉未来得及发作,游既明虚抬手朝院内示意,面上漠然道:“来者自是客,滕三娘子若有事相谈还是先进屋吧;若无事,夜深天寒的,便请自行回府吧 。”
“真不愧是睡一个屋的人。”滕素宣语气冷然,衣袖一拂,转身离去,哼道,“不识好人心。”
丢下这句,滕素宣扭头便进屋去了,独留她们二人,以及不安的女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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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逢新如故(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