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仙寿倒计时的约定（四）
然后他就咳嗽，咳得停不下来，咳出来的都是淡淡的烟，飘在空中，慢慢散了。
“我不行了，”康张裕说，“我也走不动了，明天你们走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二哥的泥像，挺好的，你们记得给我留一块酥饼，放在供桌上，我给二哥分一半，二哥当年也爱吃。”
第二天早上，康张裕也化了，剩一根拐杖，靠在供桌边上，漆掉得差不多了，刻着的“梅山康张裕”五个字还能看清。袁弘把拐杖靠在泥像边上，把带来的水倒了一杯在供桌上，说：“老康，我们走了，酥饼马上就来。”
走出去没多远，老五吴龙觉得腿软，坐下歇了会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我当年杀了九个妖怪，身上沾了怨气，本来就活不到今天，能走到这儿，已经够本了，你们走，我就在这儿靠着大树，看着你们去。
然后是老六孙冰，老七朱真，走一天，少一个，走到灌江口外面的时候，原来八个，就剩袁弘和姚公麟两个人了，加上杨戬，加上哮天犬，一共四个，半道上走了五个，五个红圈先满了，都化在了路边，朝着灌江口的方向。
姚公麟的腿已经软得走不动了，杨戬背着他，袁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灌江口街口，街口原来的王记酥饼铺，现在还在，只不过原来的王麻子死了，现在是王麻子的重孙，叫王四，卖酥饼，还是原来的炉子，原来的配方，烤得满街都是香味，那香味飘过来，袁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当年年轻时候，第一次跟着杨戬到灌江口，闻到酥饼香那样。
袁弘走到酥饼铺门口，扶着墙，喘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那是八万块钱，不对，八万年前他攒的碎银子，一直藏在怀里，藏到现在，银子都磨得发亮了。
“掌柜的，”袁弘说，声音抖得厉害，“给我来八个酥饼，热乎的。”
王四笑着接了银子，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后面一个穿古装的高个子，背着一个更年轻点的老头，还有一只老狗，也不奇怪，现在穿古装的人多的是，拍电视剧的，就喜欢往灌江口跑，都说这儿是二郎神的老家。
“好嘞，八个热乎酥饼，刚出锅的！”王四拿油纸包了八个，递过来，还热乎的，油纸都浸出油了，香味一下子冲出来，冲得袁弘眼泪都下来了。
袁弘接过酥饼，先拿出一个，放在街口的石头上，那是郭伸走的方向，又拿出一个，放在破庙那边的方向，一个给吴龙，一个给孙冰，一个给朱真，五个，放在路边，摆成一排，风一吹，香味飘出去，飘向他们化了的地方。
然后他拿了一个，递给姚公麟，姚公麟趴在杨戬背上，咬了一口，酥饼掉渣，掉得杨戬脖子里都是，姚公麟嚼着嚼着，眼泪就砸在了酥饼上。
“是这个味儿，”他小声说，“二哥你尝，真的是这个味儿，和当年你给我那半块，一模一样。”
杨戬腾不出手，袁弘掰了一小块，放进他嘴里。甜香裹着芝麻的油，混着一点盐的提味，酥皮一碰就化在舌尖，三万年的时光一下子从舌尖钻进来，撞得他第三只眼猛地一酸——
真的是这个味儿，一点都没变。李阿婆传下来的方子，王记的火，烤出来就是这个味儿，哪怕换了十六代人，还是没变。
袁弘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他靠在酥饼铺的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拐杖倒在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王四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老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袁弘摆了摆手，指了指摆在路边的五个酥饼，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笑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没事，我就是累了，歇会儿。你看，我们八个，都吃到了，心愿了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雾，被太阳一晒，就慢慢散了，只有手里那半块咬过的酥饼，落在地上，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王四看傻了，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杨戬知道，袁弘的红圈也满了，他走了，去和那五个兄弟碰头了，他们在那边，也能一块吃酥饼。
姚公麟从杨戬背上滑下来，自己站着，他拿着咬了一半的酥饼，走到灌江口的水库边上，风从水面吹过来，吹得他的白头发飘起来，他回头看着杨戬，笑了：“二哥，我当年就说，只要能再吃一口，就闭眼了，我现在吃到了，不亏。”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也开始透明，那半块酥饼落在岸边的草地上，滚了两下，停住，哮天犬跑过去，叼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呜呜地叫了两声，没咬，就放在那儿。
八个兄弟，都走了，八个红圈全满了，最后都化在了灌江口，化在了酥饼香里。
杨戬站在酥饼铺门口，看着路边摆着的五个酥饼，岸边放着的半个，门框边留着的半个，八个，全在，香味绕着他转，转得第三只眼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王四半天回过神，挠挠头，问：“您......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啊？刚才那几个老先生，怎么说没就没了？”
杨戬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指了指水库：“原来我家就在那水底下，他们是我当年的兄弟，跟着我劈过山，当年吃过这儿的酥饼，临走了，就想再来吃一口。”
王四愣了半天，抬头看着杨戬，又看看路边摆着的酥饼，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杨戬磕了个头：“原来您真的是二郎神啊！我祖祖祖爷爷就是王麻子，当年就给您卖过酥饼！我给您再烤一炉，免费！管够！”
杨戬扶他起来，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要回去了，他们都了了心愿了，我也该回去了。钱不用找了，剩下的，给我在二郎庙供桌上天天放一块酥饼吧，就当是他们几个还在吃。”
王四赶紧点头，抹了抹眼睛：“哎！我记住了！天天放，放一辈子！”
杨戬牵了哮天犬，往回走，哮天犬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些酥饼还在那儿，香味飘着，它呜呜叫了两声，还是跟着杨戬走了。
走到南天门，守门仙看见就杨戬一个人带着狗回来，吓了一跳：“八个老哥呢？怎么就您一个回来了？”
“都了了心愿了，走了，”杨戬说，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起伏，“八个红圈都满了，就在灌江口走的，挺好的，比在养老院雾里数水滴强。”
守门仙叹了口气，没说话，放他们进去了。
杨戬回到天庭养老院，八号厢房还空着，八个床，八个枕头，摆得整整齐齐，每个枕头旁边都放着他们的抄件，红圈都盖满了名字。
杨戬把八个抄件收起来，放在生死簿那一页，正好，那页就是八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太白金星拄着拐杖过来，拍了拍杨戬的肩膀：“我早就说，心愿这玩意儿，最熬人，了了，也就走了，挺好，总比带着遗憾走强。”
杨戬没说话，他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哮天犬趴在他脚边，还是数云，数到一百零八朵就打盹，醒了接着数。
雾还是那个雾，飘着蟠桃核，过期仙丹壳，还有神仙掉的牙齿，太阳还是只出来半个时辰，剩下的全是冷雾。
只是从那以后，每个月杨戬都要坐高铁去一趟灌江口，去王记酥饼铺买八个酥饼，五个摆在路边，两个放在水库岸边，一个放在二郎庙供桌上，然后坐高铁回来，继续当他的养老院院长，给新来的神仙画红圈。
有一天，太白金星跟他说：“你自己的红圈也快了，生死簿给我递话了，你的红圈下个月就满了，你也该走了，你咋还天天往灌江口跑？”
杨戬揉了揉第三只眼，看着院子里的雾，笑了：“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当院长，看着这帮老兄弟，他们走了，我得给他们守着，每个月给他们送一块酥饼，不然他们该馋了。”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走了，他听不懂，杨戬也没打算让他懂。
当年八个兄弟跟着他劈山，把命都豁出去了，现在他就剩这么点事儿，给他们送酥饼，送一辈子，送不到了，再跟他们一块走，也不晚。
又过了一个月，那天早上太阳出来的特别早，雾散了一大半，太阳光照在核桃树上，照下来一片树荫。
杨戬坐在椅子上，拿着朱砂笔，翻到那一页，八个名字，整整齐齐，他拿起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然后放下笔，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哮天犬还是趴在他脚边，数云，第一百零八朵云飘过来，它打了个盹，醒了，闻见院子里飘着一股酥饼香，香得它摇了摇尾巴，抬头一看，八个老头，八根拐杖，站在院子门口，笑着招呼它：“哮天犬，走啊，吃酥饼去，热乎的。”
哮天犬汪汪叫了两声，跳起来，跑过去，杨戬也站起来，拿起三尖两刃刀，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走，雾全散了，太阳亮得晃眼，八个兄弟走在前面，他和哮天犬走在后面，香味飘得满路都是，和当年去华山劈山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天门的守门仙后来跟人说，那天他看见九个老头一只狗，排着队出南天门，往灌江口方向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热乎酥饼，香味飘到南天门，闻着都甜，那是三万年都没散的香，飘在云路上，一直飘到灌江口，再也没散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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