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仙寿倒计时的约定(三)
下了南天门,就是凡界的云路,原来杨戬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现在带着八个老头,只能慢慢走,云走得比蜗牛还慢,八个老头坐在云上,围着一圈,开始数剩下的日子。
姚公麟数了数自己名字上的红圈,说:“我还有八十七天,够不够走到灌江口?”
郭伸摸了摸自己的红圈,说:“我还有六十二天,我看悬,要不我不走了,你们给我带一口回来就行。”
“胡说,”袁弘瞪了他一眼,拐杖戳了戳郭伸的脚,“当年我们八个一起上华山,现在就得一起去灌江口,少一个,酥饼都不香。”
杨戬走在最前面,牵着云头,听见后面他们说话,心里像塞了一块当年灌江口的冻年糕,又沉又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知道生死簿的规矩,红圈画了就不能改,走得越远,魂飘得越快,说不定真的有人走不到灌江口,就散在半路上了。
可是他没说破,他当年欠这帮兄弟一条命,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敢跟着他一块反天,现在他们老了,就想一口酥饼,他能说不行吗?
走了三天,走到不周山脚下,不周山倒了之后,这儿就成了凡界捡破烂的地方,到处都是当年共工撞下来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歪歪扭扭的野桃树,结的桃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八个老头走累了,坐在石头上休息,哮天犬跑到草丛里,叼回来半只凡间的烂皮鞋,放在杨戬脚边,摇了摇尾巴。
杨戬笑了,说:“这玩意儿凡间现在多的是,不是啥好东西。”
袁弘拿起一个小桃子,咬了一口,涩得皱眉头,吐出来,说:“当年我们在梅山,那野桃子比这个甜多了,那时候我们还说,等老了,就回梅山种桃子,种一片桃林,每天摘桃子吃,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康张裕说:“还不是因为天庭说我们法力衰退,占着仙位没用,就给我们弄去养老院了,说是养老,其实就是等着红圈满了好收走,说白了,就是扔在那儿等死罢了。”
“等死就等死,”郭伸啃了一口桃子,说,“我就是不甘心,这辈子跟着二哥劈山救母,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临死前连一口当年的酥饼都吃不上,我闭不上眼。”
正说着,天上飘过来一块云,云上面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是生死簿的判官,催命的。
判官看见杨戬,赶紧拱了拱手,说:“杨院长,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就是来催这八个老哥的,他们的红圈涨得比预计的快,按规矩,得提前点,您看——”
说着,判官就拿出朱砂笔,要往八个名字上点。
姚公麟急了,拿起拐杖就往判官脚边砸,砸得石头溅起一块,差点砸着判官的笔:“我们都出来了,你就不能让我们吃完酥饼再走?多等几天能怎么着?生死簿还能差这几天?”
判官皱着眉头,说:“不是我不通人情,这是规矩,生死簿上定好的日子,差一天都不行,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出去晃悠,那天下的死人都得爬出来吃火锅了,我这活儿还干不干了?”
杨戬把判官的笔按住,他的手原来拉弓能拉三百斤,现在虽然没力气了,按住判官的笔还是没问题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杨戬说,“我当司法天神的时候,也讲个法理人情,他们八个,就剩这么点心愿,你通融一下,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我妹妹三圣母有个什么事,我帮你挡着。”
判官一听,赶紧把笔收回去了,他知道杨戬说话算话,三圣母现在是天庭的妇联主任,管着一堆女仙,真要给判官穿小鞋,他吃不了兜着走。
“行行行,”判官说,“我就给你们宽限一百天,一百天之内回去就行,要是回不去,我可就直接勾名字了啊,到时候别说我没给面子。”
说完,赶着云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嘟囔,“现在的老神仙,真难搞,都快死了还不老实,就不能安安稳稳等着吗?”
判官走了,八个老头都松了一口气,袁弘拍了拍杨戬的靴子,说:“还是二哥厉害,一句话就给我们宽限了一百天。”
杨戬没说话,他看见判官走的时候,偷偷把袁弘名字上的红圈又扩大了一圈,只是八个老头眼睛都花了,没看见。
他心里那块冻年糕更沉了,他知道,判官明着宽限一百天,其实暗地已经给他们倒计时了,走不到,就是死。
又走了二十七天,云头飘到了淮河边上,要过淮河,得走浮桥,浮桥是凡间的渔民搭的,八十年换一次,现在浮桥的木板都烂了,踩上去吱呀响,一个一个洞,能看见下面的河水哗哗流。
八个老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哮天犬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叫一声,提醒他们哪儿有洞。
走到中间,姚公麟脚一滑,踩空了,半个身子掉下去,亏得杨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给拉上来了。
姚公麟吓得浑身发抖,湿了半边裤子,坐在浮桥上喘了半天,说:“好家伙,差点就喂鱼了,我要是喂了鱼,你们可别忘了给我带一口酥饼扔河里啊。”
郭伸笑着说:“你这小子,命还挺硬,当年送水都没摔死,现在摔一下就能死?赶紧起来,我们还得往前走呢。”
姚公麟刚要起来,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说:“不对,我怎么觉得我的魂轻了点?是不是红圈又大了?”
他掏出自己随身带的那个生死簿抄件,每个进养老院的神仙都有一份抄件,天天拿出来看,看红圈涨了多少。
姚公麟打开一看,哎哟一声,红圈已经盖了半个名字了,比昨天大了一圈。
袁弘也掏出自己的抄件看,也大了一圈,康张裕的也大了,八个抄件,八个红圈,全大了一圈,像八个正在慢慢收缩的网,收得越来越紧,快勒得他们喘不过气了。
“没事,”袁弘把抄件揣回去,站起来,攥紧拐杖,“我们走快点,早点到灌江口,就能早点吃上酥饼,早一天吃,早一天遂心愿,就算走了也不亏。”
过了淮河,离灌江口就剩一百多里路了,凡间的路不好走,云不能飘太低,太低了会碰到凡间的高压电线,那玩意儿厉害,上次有个小仙飘低了,被电得毛都烧光了,所以杨戬只能把云停在淮河边上,剩下的路,八个老头得一步一步走。
杨戬背着姚公麟,姚公麟腿软,走不动了,哮天犬叼着袁弘的拐杖尾巴,帮着他使劲,八个老头,走得慢,一天走十里,走了十天,还剩二十里,这时候,郭伸走不动了。
那天早上起来,郭伸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穿鞋子,穿了半天,穿不上,他的脚已经轻了,像飘起来的棉花,原来的靴子套上去,空空的,像套了个空袋子。
“二哥,”郭伸说,声音轻得像风,“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等你们,你们给我带一块酥饼回来,我闻闻味就行,我走不动了,我的魂已经走了一半了,再走,就得散在半路上了,连骨灰都剩不下。”
八个老头都停下了,袁弘走到郭伸面前,摸了摸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凉了,像冬天的石头。
“老郭,”袁弘说,“我们抬着你走,当年你把我们从花果山的天兵堆里背出来,那时候你背三个,都没说累,现在我们抬你一个,怎么就不行了?”
“不用,”郭伸笑了,嘴角漏风,“我就是累了,想歇会儿,你们赶紧走,红圈不等人,别因为我耽误了大家,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们去,闻着酥饼香,就跟我吃了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抄件,打开,红圈已经把名字全盖住了,就露出来一个郭字,“你看,都盖满了,我就算走到了,也咬不动了,算了,不去了。”
杨戬蹲下来,摸了摸郭伸的额头,他的额头已经没有热气了,法力全散了,就剩最后一点魂,拴着一口气。
“我把我的酥饼分你一半,”姚公麟趴在郭伸肩膀上,哭了,眼泪掉在郭伸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我咬碎了喂你,你肯定能尝到味。”
“不哭不哭,”郭伸抬手,给姚公麟擦眼泪,手飘得厉害,擦了半天都擦错地方了,“我活了十万年了,够本了,当年跟着二哥劈山,那是多大的荣耀啊,多少神仙想跟着来都排不上队,我知足了,就是可惜,没能再吃一口酥饼。”
说到这儿,郭伸的手一下子垂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灌江口的方向,那口气散了,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像一块冰放在太阳底下,慢慢化了,最后剩一件灰衣服,落在石头上,风一吹,衣服飘起来,落在路边的野草里,没了。
七个老头站在路边,都没哭,他们见多了这个,养老院里每天都有人这么走,走了就化了,什么都剩不下,连个坟都没有。
袁弘把郭伸的抄件捡起来,放在自己怀里,说:“我们带他去,他的心愿,我们替他完成,给他留一块酥饼,放在地上,他能吃到。”
接着走,剩下的二十里路,又走了四天,走到第三天晚上,康张裕也不行了。
那时候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破庙是供二郎神的,供桌上的泥像掉了半个脑袋,身上的漆都掉光了,康张裕靠着供桌坐着,看着那泥像,笑了,说:“你看,这么多年了,凡间还有人供二哥呢,我们当年没白跟着他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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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