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挑了个礼拜天晚上,我爸也在,吃完饭把碗收了,让我坐沙发上。
这个阵仗我见过。小学升初中那回我妈也这么坐过,说“咱们聊聊你那个奥数班的事”。那次我没得选。这回我大概知道她要聊什么。
“你那个材料的事办完了?”我妈开口。
“办完了。姓周的挨了罚,老赵那边还在查。”
“那个学生家里的事呢。”
“谈好了。剩下的慢慢还。”
我妈点了下头,把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我爸坐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两下也放下了。两个人并排坐着,跟开会似的。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妈说,“你那个同学的事,我们不拦了。他家现在稳住了,你帮也帮了,材料也递了,该办的办了。往后你跟他正常来往,我们不管。”
我坐直了一点。
“但是,”我妈把杯子搁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个保送。”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保送这事儿我上学期填了申请,材料递上去了,学校也批了,就等下学期走流程。我填的是北京那个学校,跟江迟说要考的是同一个地方的。
“保送怎么了。”
“我跟你爸的意思,保送先停。”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晚吃鱼”似的。
“为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往下压了压,“你现在这个成绩,保送稳的。但你最近这几个月,有多少时间花在学习上,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帮那个同学补课、递材料、跑街道办,这些事占了多少精力,你算算。你的成绩没掉,那是你底子好。但底子好不能一直吃老本。你现在高二,下学期就高三了,保送走流程也在下学期。你要是想保送,这个学期末的考试必须稳住。”
“我稳得住。”
“你稳得住,我信。”我妈说,“但你稳住了,别人呢。你那个同学,下学期也要考试。他考不好,你补不补。他家里再出点事,你管不管。你管了,你时间哪儿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妈这话戳在点上了。江迟那边只要一出事,我肯定管。我管了,时间就没了。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我妈说,“保送你先别想了。”
“妈——”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保送不要了,你自己考。你考得上,那是你的本事。你考不上,说明你确实没把心思放在正地方,那我们再谈。你考上之后,我跟你爸不管你跟谁来往,不管那个学生家里什么情况,我们全不管。”
我坐在那儿,把这话消化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我拿保送换江迟的事。”
“不是换他。”我妈纠正我,“是换你自己。你拿你这条稳当的路,换一条难走的路。走通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走不通你认。你认了,我跟你爸也认。”
我爸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妈说的这个,我同意。保送这东西,你拿了我高兴,不拿我也高兴。但你得想清楚,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赖我们。”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大概一分钟。一分钟里我想了挺多事。保送那条路,省事,稳当,走流程就行了。自己考那条路,要多花时间,多做题,多熬。但保送有一条不好:我妈随时能拿它说事。她今天能说“你保送是我跟你爸批的”,明天就能说“你保送还没走完流程,你注意点”。保送在我手里,是张牌。但这张牌两头都能打,我妈能打,我也能打。我打不过她,因为她是发牌的。
自己考就不一样了。自己考,成绩是我自己的。我考上考上,跟谁都没关系。我妈拿这个捏不住我。
“行。”我说,“保送我不要了。我自己考。”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那个眼神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她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考不上呢。”
“考不上我认。”我说,“但我考得上。”
我妈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爸明天去学校把保送申请撤回来。”
“这么急。”
“急什么急。”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趁你还没反悔。”
我站起来回屋,走到门口我妈叫住我:“沈逸。”
“嗯。”
“你那个同学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不说。”
“不说?”
“说了他肯定不干。”我说,“他上回就说他不值得。我要是跟他说我拿保送去换他妈不管他,他能当场翻脸。”
我妈想了想,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条,你答应了人家的事,别食言。你拿保送换你自己考,这是你跟我的事。他跟那个放贷的事,该办还得办。”
“我知道。”
第二天上学,我去教务处撤保送申请。教务处的老师看了我两眼,说:“你确定?”
“确定。”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来的。”
老师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挂了之后摇摇头,给我办了。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少了一张申请表,多了一张撤回来的单子。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揣兜里,跟废纸似的。
中午江迟来找我,手里拿着个本子:“哥,这道题你看看。”
我把题看了,给他讲了。讲完了他说:“哥你今天不太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讲题的时候走神了。”他说,“你平时讲题不这样。”
“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这人有个好处,你不想说的事他不追着问。他就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再问你。有时候琢磨明白了就不问了,省得你为难。
那天下午上天台,他吃了半个橘子,忽然说:“哥,你那个保送是不是下学期走流程。”
“你怎么知道保送的事。”
“我听周晚说的。”他把橘子咽下去,“她说你那个保送稳了,让我别老缠着你,让你留点时间弄保送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缠着他,是他缠着我。”他笑了一下,“她让我滚。”
“她没说错。”
“哥。”他把橘子皮搁下,“你保送的事,是不是有变。”
“没变。”
“那你今天去教务处干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盯我的本事一等一。
“撤申请。”我说。
他愣了两秒。“撤申请?不保送了?”
“不保了。自己考。”
他把橘子往台阶上一搁,站起来:“为什么。”
“想自己考。”
“你放屁。”他嗓门大了,“你保送稳的你撤了干什么。你成绩这么好,你保送走流程就能上,你非得自己考。你图什么。”
“图自己考上的踏实。”
“你骗我。”他站那儿,脸绷着,“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是不是你妈。”
“什么我妈。”
“你妈让你撤的。”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是不是你妈拿这个当条件,让你别管我的事。”
我没说话。他看我不说话,脸色变了,站起来,背过身去。他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我,肩膀绷得挺紧。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哥,你撤回去。”
“撤不回来了。单子已经交了。”
“那你去要回来。”
“要回来干什么。”
“你去要回来。”他转过身,脸有点红,“你不能拿保送换我。我不值。”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不值。”他这回没让,“你保送是你自己考的,你成绩好,你该保送。你为了我去撤保送,你妈怎么看你,你家里怎么看你。你妈肯定觉得是我拖累你了。”
“我妈没说你是拖累。”
“她没说我也知道。”他说,“你妈上回还让我上你家吃饭呢,那是她客气。心里头她肯定不乐意。我要是她我也不乐意。自己儿子年级第一,保送稳了,结果为了一个欠债的同学撤了保送自己考。换了谁家妈都不乐意。”
我站起来。我比他高半个头,站他跟前的时候他得仰着头看我。
“江迟。”我说。
“你别‘江迟’。”
“我就叫。”我说,“你听我说。保送撤了,是我自己撤的。我妈跟我谈条件,我可以不答应。我答应了,是因为我算过了。保送那条路我走得太顺了,顺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考多少。我自己考,考出来是我的本事。考砸了也是我自己的事。这跟我帮不帮你没关系。”
他看着我,嘴还抿着。
“但是,”我说,“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你不值,我跟你翻脸。这话我说过一遍了,今天说第二遍。没有第三遍。”
他没说话。风把台阶上他那半个橘子吹得滚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接着吃。吃完了把皮扔进袋子里,袋口扎好,塞书包侧兜。
“行。”他说,“我不说了。”
“你保证。”
“保证。”他想了想,“但我有条件。”
“你还有条件。”
“你以后有事别瞒我。”他说,“你撤保送这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拦你,但我得知道。你不能瞒着我办事,然后让我从周晚嘴里听。”
“行。”
“拉钩。”
“你怎么天天拉钩。”
“拉钩管用。”他把小拇指伸过来。
我跟他勾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哥,你保送撤了,那你得考得更高。”
“为什么。”
“你考得高,我脸上有光。”他说,“人家问起来,我说那是我哥,自己考上的。比保送好听。”
“你少来。”
“我说真的。”他下楼了,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哥,你等着,我跟你一块儿考北京。”
我站在天台上,听他脚步声往下走,走远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打电话。他接了:“哥。”
“起了没。”
“起了。哥我昨晚把数学卷子做完了,你给我看看。”
“拿来。”
“行。对了哥,我昨天跟我爸说了。”
“说什么。”
“说你保送撤了的事。”
“你跟你爸说这个干什么。”
“我爸问的。”他说,“我爸问我你学习那么好怎么还天天给补课。我说你保送撤了,自己考。我爸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
“说什么。”
“我爸说,这孩子有种。”
我拿着手机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江迟在电话那头说,“我爸很少夸人。他夸你,我脸上有光。”
“你赶紧吃饭。”
“吃了。我妈煮了鸡蛋。”
“带一个给我。”
“带了。两个。”
那天早上我到校门口,他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攥着两个水煮蛋,还热着。我接过来一个,剥了壳咬了一口,蛋黄有点溏心。他说他妈煮蛋的手艺就这样,溏心的,好吃。我说还行。他说你就说好吃不就完了,非得说还行。
那天阳光挺好,校门口人来人往的。我咬着鸡蛋往里走,他跟在我旁边,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嘴里又开始哼歌。这回哼的调子我听着耳熟,问他什么歌。他说不知道,瞎哼的。
“你又瞎哼。”
“瞎哼也是哼。”他说,“哥,你说我以后要是考上了,咱俩一块儿去北京,租个房子住一块儿呗。”
“你想得挺远。”
“远什么远,明年就考了。”他算给我听,“我考上,你也考上,咱俩一块儿去。租个两居室,我做饭你洗碗。我做饭行,我妈教的。”
“你妈教了你什么。”
“红烧肉,炸茄盒,煮鸡蛋。”他说,“就这三样。”
“这三样能吃一年?”
“一年吃完了我现学。”他理直气壮,“我学东西快。”
我笑了一声。他看见我笑,自己乐了。乐完了说:“哥,你以后想干什么。”
“没想好。”
“你想好了告诉我,我跟你一块儿干。”
“你跟我干什么。”
“我说过了,你干什么我干什么。”他说,“你帮我这么多,我以后得还。”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挺认真的,没贫。我说:“你先考上北京再说。”
“考。”他说,“肯定考。”
那天上天台,他做题,我写卷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把卷子纸吹得哗哗响。中间他抬头问了一道题,我讲了。他低头接着做。做完了把笔一搁,说:“哥,你那个诗,我背下来了。”
“你背它干什么。”
“留着。”他说,“万一以后你不写了,我还能拿出来看看。”
我没接话。那天傍晚下楼,老陈在楼梯口坐着。江迟跑过去跟他说了会儿话。我在楼上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了一眼,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老陈手里端着缸子,江迟手里比划着什么。老陈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我下楼的时候江迟已经先走了。老陈叫住我:“小孩。”
“大爷。”
“你那个同学今天跟我说了半天你的事。”他喝了口水,“他说你保送撤了。”
“嗯。”
“你妈知道?”
“知道。她让我撤的。”
老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妈这个人,做事有章法。”
“怎么说。”
“她让你撤保送,不是拦你。”他说,“她是给你划了条线,让你自己走。你走得过去,她就放心了。走不过去,她也有话说。当妈的都是这个心思。”
我站在楼梯口,想了想,觉得老陈说得对。我妈这个人,从来不正面拦我,她就是画条线,看你敢不敢走。走了她认,不走她也认,但走不过去她嘴上就有话了。
“大爷。”我说,“你觉得我走得过去吗。”
“走得过去。”他说,“你这个人,轴。轴的人走得远。”
我笑了一下,下楼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进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保送撤了?”
“撤了。”
“后悔不。”
“不后悔。”
“那就行。”她把遥控器搁下,“好好考。考上了我给你做鱼。”
“考上北京的学校?”
“考上什么学校都做鱼。”她说,“考不上也做。但考不上那条鱼不好吃。”
我回了屋,把书包放下。窗外头天黑了,楼下有小孩在闹。我坐书桌前翻了翻卷子,开始做题。做了大概一个钟头,手机亮了。
江迟发的:“哥,我今天做了五道大题。全对。”
我回:“明天我检查。”
他回:“你检查呗。我等着。”
我放下手机,接着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