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保送的事又找上我了。
那天下午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北京那个学校的保送名额分配表。今年给到我们学校的名额比往年多了一个,周老师指着表上第一行:“你这个成绩,报上去稳的。上回你撤了申请,这回补录,学校这边第一个想到你。”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表,没说话。
“你回去想想。”周老师把表推过来,“这回不用急,下礼拜给我答复就行。”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上回撤保送是我妈让撤的,我拿它换了江迟的事。这回保送又来了,我妈不知道。我要不要报,得自己拿主意。
那天中午上天台,江迟已经在了,吃橘子。他看见我上来,掰了一半递过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周老师找我。”
“找你干什么。”
“保送的事。”
他手里那半个橘子停在半空。“保送?你不是撤了吗。”
“学校又给了一个名额。补录。”
他把橘子放下,坐直了:“那你报不报。”
“不知道。”
“你成绩够,报啊。”他说得挺快,“上回你撤了是为你妈的条件,这回你妈没条件了吧。”
“我妈是没条件了。”我把橘子接过来,“但我答应了你自己考。”
“你答应我什么了?”
“我说我自己考,考出来是我的本事。”
“那跟保送冲突吗?”他看着我,“你保送走了,也是你的本事。你成绩够才保送的。谁说你保送就不是本事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
“哥。”他又开口,“你别因为答应过我就放弃保送。你答应我的事,跟我值不值得你放弃保送,是两码事。”
“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上回我撤保送,你跟我急了半天。”
“上回是上回。”他说,“上回我觉得你是为了我才撤的。后来你说你是为了你自己,我信了。这回你要是为了我放弃保送,那我不干。”
“我没说我要放弃。”
“那你犹豫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盯着我,橘子也不吃了,手搁在膝盖上。
“我犹豫是因为我妈。”我说,“上回她让我撤,我撤了。这回保送又来了,我要是报,她肯定高兴。但我要是报了,就等于把我自己考那条路撂了。我撂了,你那边万一有个什么事,我就没时间管了。”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他急了,“你怎么老把我搁前头。你保送是你的事,我的事我自己办。”
“你办得了吗。”
“办不了我找你。你办完你的事再来办我的。顺序不能反。”
我笑了一声。他这话说得挺明白。
“行。”我说,“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报。”他说,“你报上去,我脸上有光。”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了保送的事。我妈听完,放下手里的遥控器:“你想报吗。”
“想。”
“那你报。”
“你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上回我拿保送拿捏你,是我不对。”我妈这话说得挺慢,“你爸后来跟我说,你撤保送的时候没跟我们闹,自己扛了。他说你这孩子有担当,让我别老拿这个说事。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这回你自己拿主意。”她把遥控器拿起来,“你报,我高兴。你不报,我也高兴。但我告诉你,你报了,就得走完流程。别报到一半又撤了,折腾学校。”
“不撤。”
“说话算话。”
“算话。”
第二天我给周老师回了话,说报。她点了下头,把表递给我填。我填完了交上去,流程走起来比上回快,材料都是现成的,补一份申请就行。
保送的事就这么定了。
江迟知道之后,中午吃饭的时候多买了个鸡腿给我。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他妈给的零花,他攒了一个礼拜。我说你攒着买别的。他说买别的没意思,给我哥加个鸡腿最有意思。
“你少来。”我说,“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他啃着自己那个没加鸡腿的,“哥你吃,我看着你吃高兴。”
我拿他没办法,把鸡腿吃了。
保送的事定了之后,我心里松了一块。江迟那边状态也稳,成绩在年级八十晃着,没往下掉。他那个同桌跟着他也上来了,月考一百八。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脸得意:“哥,我教出来的。”
“你教得好。”
“那当然。”
日子过得快。十一月月考、十二月月考,一晃到了期末。我保送的流程走完了,只要下学期期末成绩不掉出前五十,就稳了。江迟期末考了年级七十六,比期中进步了八名。
出成绩那天他跑上天台,手里攥着成绩单:“哥,七十六。”
“看见了。”
“我上回八十四。”
“进步了八名。”
“照这么算,下学期再进步八名,六十八。高考的时候考个六十多名,北京的学校有戏。”
“你数学考到一百三再说。”
“哥你今天能不能别老提数学。”
“不能。”
他“啧”了一声,把成绩单收好:“行吧,我下学期数学冲一百三。”
那天下午我们在天台上待到挺晚。他带了包瓜子,俩人磕了一地。磕完了他说:“哥,寒假你有什么打算。”
“做题。你呢。”
“做题。”他想了想,“哥,寒假咱俩能不能一块儿做题。”
“你上我家来?”
“我上你家来。”他点头,“我妈说你妈做鱼好吃。我自带饭钱。”
“你自带什么饭钱。你来就是了。”
“那不行。我上回在你家吃了三顿,你妈做了三回鱼。我不能白吃。”
“你带橘子来就行。”
“橘子管够。”他说,“我家小卖部进了十箱橘子。”
寒假他真来了,隔一天来一回,背着书包拎着橘子。我妈给他开门的时候说:“小迟来了。”他说阿姨好。我妈说进来吧,鱼在锅里。他换了鞋进屋,把橘子搁桌上,坐我旁边开始做题。
我妈在厨房做饭,有时候出来看一眼,说两句。有一回她跟我说:“你这同学挺自觉的,来了就做题,不玩手机。”
“他手机被他爸收了。”
“为什么收?”
“他爸说他期末考好了再还。”
我妈笑了一声:“你爸以前也这么治过你。”
寒假过了大半,快开学的时候,江迟有天下午来了,进门没做题,坐那儿翻手机。我说你怎么玩手机。他说他爸还给他的,期末考好了。我说那你玩吧。他玩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我爸那个债还清了。”
我抬起头。
“还清了。”他脸上带着笑,“我爸昨天去银行转的最后一笔。回来跟我妈说,清了。我妈在厨房站了半天没动。我爸过去拍了她一下,说清了你哭什么。我妈说我没哭。俩人站厨房里,一个拍一个躲。”
“你爸什么表情。”
“我爸笑了。”江迟说,“我好久没看见我爸笑了。”
“那你呢。”
“我?”他想了想,“我给我爸倒了杯酒。”
“你爸喝了吗。”
“喝了。喝完了说这酒好,问我哪来的。我说我买的。他说你哪来的钱。我说攒的。他说攒着买东西吃啊买酒干什么。我说我想看你笑。我爸不说话了,把酒杯搁下,进厨房去了。我妈说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我坐在那儿,心里挺暖。
“哥。”他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爸。”他说,“我爸那天在厨房站着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我听见他擤鼻子了。我爸好几年没擤过鼻子。”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挺平静的,就是嘴角往上提着。
“你爸债清了,你那边什么打算。”
“接着念。”他说,“考上北京,找你。”
“行。”
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哥,我爸债清了,我这心里空了一块。以前天天算账,算还差多少,算什么时候能还完。现在不用算了,我不知道该算什么了。”
“算高考。”我说。
“对。”他笑了,“算高考。”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下楼,他走到楼道拐角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关上门,回屋坐在书桌前,把那个本子翻出来,看了看那首诗。
那首诗我写完给他看过了。现在搁在本子里,隔段时间我翻出来看一遍。
那会儿是二月,离高考还有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