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林中走,天光便越淡。原本还算疏朗的林木渐渐密不透风,连光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滤去了大半,四周沉得像黄昏将落。
泠樾忽然抬手,示意崖屿止步。她垂眸,指尖轻触地面一片枯黑的落叶,叶片刚一沾到灵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干瘪,最后直接化作一撮灰。
“阵在吞生机。” 她低声道,“不只是灵力,连草木地气都一并抽走。只是做得极缓,不近身察觉不到。”
崖屿颔首,周身气息微微一敛。他刻意放缓灵力流转,只留一丝极细的感知向外探去,果然察觉到空气中浮动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丝络,细密如蛛网,缠在周身,一点点抽扯着仙元。不疼,不躁,却阴柔持久,像附骨之寒。
“不是一时掠夺。”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长期蓄养。”
泠樾抬眼望向密林深处,那里黑得格外沉,连风都吹不进去。“布这阵的人,是想在这里养出什么东西。吸得越慢,越不容易惊动旁人,也才能养得越壮。”
话音刚落,崖屿腰间忽然微不可查地一震。乾坤袋内,那截碎裂多年、早已沉寂如死铁的无字碑枪残片,竟轻轻嗡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又混杂着一丝被强行压制的暴戾。
崖屿眸色微沉。他没声张,只不动声色地按住袋口。枪不会无故异动。阵心那东西,多半与他这柄旧枪有关。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脚下落叶沙沙,却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周遭静得过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以及地底深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庞然之物,在黑暗里缓缓挪动了一下身躯。
泠樾脚步微顿,侧耳片刻,抬眼看向崖屿。“就在下面了。”“但想把它引出来,没那么简单。”
崖屿将灵力顺着枯骨藏戈贯入地面,本就隐秘吞灵的阵法骤然乱了阵脚。那温和却阴毒的抽离感不再掩饰,变得狂躁无比,疯狂攫取着周遭一切生机与灵力。
地底煞气翻涌,黑红气息顺着地缝不断渗出,腥腐刺鼻,其中却隐隐缠绕着一缕熟悉的枪意,正是当年碎裂的无字碑枪残魂所化。
泠樾立于后方,指尖微动,腰间那枚玉髓雕就的一念枯荣魂丝偶轻轻悬起。几近透明的魂丝从她指尖蔓延而出,系在偶人周身,玉偶缓缓结印,无形的空间禁锢瞬间铺开,悄无声息封死了整片林地,也截断了阵法继续吸灵的路径。
她另一手轻展无音符三千尘卷,素白绢帛凌空舒展,指尖凝光,从容写下一个禁字。字落符生,一股沉静威严的力量从天而落,直直压向翻腾的魔雾,让那即将冲出的凶戾魔物动作一滞,周身魔气都为之凝滞。
“我控住它与阵法,你放手攻杀。”
崖屿颔首,再不保留。枯骨藏戈横于身前,骨纹尽数亮起,仙元如潮水般涌入戈身。他不退反进,却并未近身肉搏,只是凌空振臂,挥戈横扫 ——
枯骨万戈破阵!
刹那间,一道数丈长的暗金戈芒轰然劈出,去势刚猛无俦,紧接着又分化出千百道细小戈影,如一场席卷天地的杀伐风暴,狠狠撞入黑红魔雾之中。
魔气崩碎,怨魂哀鸣,黏稠的血雾被层层撕裂。可那魔物终究是魔主以血尸与万千生魂喂养,核心又有枪魂支撑,受此重击并未溃散,反而发出一声震彻林间的狂啸,残余煞气疯狂凝聚,欲要反扑。
泠樾眸色微冷,魂丝偶指尖再动,无数魂丝织成巨网,将魔物翻腾的身躯狠狠捆缚,令它难以动弹。她随即在尘卷上又添一字 ——困。
魔物瞬间被彻底锁在原地,只能徒劳地嘶吼挣扎。
崖屿眼神冷冽,周身仙威攀升至顶峰。他双手握戈,将全身力量尽数灌注于戈尖,对准魔物最核心、枪影冲撞最剧烈之处,悍然刺出。
藏戈裂界一击!
一道极致凝练的金色光柱破戈而出,笔直贯穿魔雾,带着撕裂空间之势,直直轰向魔物内核。
这一击没有规则,没有审判,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与杀伐。
泠樾立于后方,不断收紧禁锢光罩,让魔物无处可逃、无法重组,也令阵法再也吸不到半分外力。这一场,是崖屿的杀伐主场。
魔雾被戈芒层层撕裂,却又在魔气催动下疯狂愈合,那团黏稠的黑影在禁锢中剧烈翻滚,发出不甘的尖啸。雾中那道枪形虚影冲撞得愈发狂暴,像是在剧痛之中挣扎,又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崖屿眸色一沉,已然辨出那气息源头。
他不再试探,枯骨藏戈横于胸前,骨纹亮起更深的光泽。仙力不再四散成风,而是尽数收束于戈尖,凝成一点锐不可当的寒芒。下一刻,他身形骤然前掠,衣袂破风,却依旧不与魔物近身缠斗,只在半空旋身一斩 ——
这一击没有铺天盖地的威势,却将所有杀力凝于一线,笔直切向魔影最动荡的中心。
“嗤 ——”
金戈入雾之声清锐刺耳。
被泠樾彻底镇住、困住的魔物避无可避,核心之处应声被撕开一道深可见底的裂口。黑红色煞气轰然溃散,怨魂嘶鸣戛然而止,翻滚的魔影骤然凝固,随即如碎冰般层层剥落。
而裂口中央,一道微弱却极熟悉的枪影缓缓显露出来。
枪身无文无铭,线条古朴沉凝,正是他遗失碎裂的无字碑枪残魂。
只是此刻枪魂黯淡,被魔气缠缚,周身布满细密的黑色裂痕,早已不复当年锋芒。
崖屿执戈的手微微一紧。
泠樾见状,指尖魂丝偶轻轻一转,更细密的魂丝自玉偶周身蔓延而出,轻柔却不容挣脱地缠上那些攀附在枪魂上的魔气,一点点将其剥离、抽离。她掌心的三千尘卷依旧舒展,并未再添新字,只以 “禁” 字余威,护着那脆弱的枪魂不再被邪力侵蚀。
“枪魂还在,” 她轻声道,“只是被魔气养噬太久,快要撑不住了。”
崖屿缓缓落地,枯骨藏戈戈尖拄地,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道残破枪影上。“我知道。”
他抬眼,望向仍在不断翻涌、试图重聚的魔气深处,声音冷而稳。
“它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