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滚动。
江雪亭闭目养神,心里乱成一片。
她与这个生父从未谋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全然不知。若是个好说话,有情有义之人,或许能利用他对自己跟娘亲的愧疚之情,救出红玉姐姐。可若他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就像红玉姐姐说的那样,又怎么会十几年都没找过她们母女呢?
即便是恩断义绝,也该送一封诀别信。
江雪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掀开马车窗帘,马车前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微微照出最前面,骑马的男人。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金陵城赫赫有名的玉面阎罗,锦衣卫现任指挥使,陆见英。
此人冷酷肃杀,深不可测,听城中白姓说在他手下,就没有审不出来的案子。
他用刑之残酷,简直骇人听闻。
有这样的儿子,爹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江雪亭越想心越凉,她放下帘子,重重靠在车厢。
她本不愿来寻亲,无奈这是娘亲临终遗愿。她跟小莲计划好了,来了京城,把信物交给陆都督,替娘亲问一句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娘亲吗?无论是或者不是,她只想替娘亲求个答案,好让娘亲无牵无挂转世投胎。
至于认亲,江雪亭是想也没想过的。
她娘跟陆都督是私定终身,娘亲未婚生女,被祖父祖母赶出家门,这些年来她们母女受尽白眼唾弃。她如果真进了陆府,一个没了娘的私生女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再说了,陆都督未必能让她进府。
京城等级森严,高官大户极其看重名誉,她这个私生女的名头一出来,让陆都督颜面尽失,到时恐怕真得叫人给自己收尸了。
小莲见自家小姐面容忧愁,唉声叹气。
出言宽慰道:“小姐,凡事朝好处想,奴婢觉得陆都督一定会认你的。”
江雪亭叹息:“但愿吧。”
约走了半刻钟,马车终于停下。
陆府门前灯笼悬挂,守门的小厮看见马上之人是自家大少爷,连忙撑伞下去迎接。
“大少爷,您回来了。”
陆见英翻身下马,吩咐道:“去找老爷夫人,说我有要事禀告。”
小厮应声,转身就要去通传。
“等等。”陆见英叫住他:“伞留下。”
小厮把伞交给陆见英,驾车的是锦衣卫里的人,对陆见英道:“大人,卑职先回去了。”
陆见英点头:“叫董威天亮前把案子审出来。”
下属:“是。”
雨丝淅沥,陆见英撑着伞,马车停稳后,车厢里纹丝未动,静悄悄的。
里面,江雪亭主仆静耳屏息听完外面陆见英跟几个人对话,两个人互相紧握着手,一个音都不敢出,也不知道该不该下车。
“当当——”
车门被人在外面敲了敲。
陆见英的声音传进来:“下车。”
江雪亭顿时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她深呼一口气,小心推开车门,刚推开,外面的雨丝就飘了进来。
马车前,陆见英负手而立,一手举着伞,冷如寒星的眸子鹰隼样盯着她看。
江雪亭本就发软的腿更软了。
她探头往马车下一看,意料之中没有脚凳,好在她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她哪还有心情纠结有没有脚凳。
她扶着车门,往下一跳,稳稳落到地面上。
后面出来的小莲亦是。
她们主仆没有遮雨工具,很快脸上身上就湿了。小莲心疼自家小姐,拿出帕子要给江雪亭挡雨。
这时,一把伞出现在手边。
小莲顺着一看,正是陆见英。小莲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接过了伞给江雪亭撑上。
江雪亭惊讶看向陆见英,她没想着,对方居然会给她们一把伞。
她小小声开口:“多谢大人。”
陆见英没理她,转身朝府内走去,江雪亭跟小莲连忙跟上。
门口的小厮拿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男人步伐大,陆见英又没有等人的意思。江雪亭只好加快脚步,紧紧跟着他。陆府七弯八绕,江雪亭估摸要比湖州祖父家起码大出十倍。
但究竟大多少,她也不说不清。
一来,她不知道陆府占地,二来,她亦忘了祖父家多大。
走了小一刻钟,终于到了内院。一进内院,视野顿时开亮起来,正面三间上房,灯笼悬挂,处处雕梁画栋,古朴大气,廊下挂着个鸟笼,里面有只翠羽鹦哥,一见着陆见英就跳起来,嘴里叫道:“回来了,回来了。”
话语间,正间房屋里,门帘掀开,出来两个丫鬟,嘴里念道:“大少爷回来了。”
这话刚说到大少爷就戛然而止。
两个丫鬟看到陆见英身后的江雪亭主仆,脸上俱是一顿,不知如何是好。
陆见英神色如常,走上台阶,二人忙各自掀开门帘,让陆见英进去,身后的江雪亭低头跟上。
小莲收好伞,交给其中一个。
外面秋雨寒凉,屋内却暖如新春。江雪亭刚进门,就感到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身上的寒意。
屋内,陆策跟妻子冯夫人坐在椅子上,门口丫鬟掀开门帘,二人笑吟吟朝门口看去。
这一看,笑容也僵到了脸上。
他们儿子身后,跟了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家。
屋内的丫鬟伺候陆见英脱下蓑衣,陆见英拱手行礼,对父母道:“爹,娘,孩儿有要事禀告。”
陆都督跟冯夫人见儿子带了两个姑娘回来,心里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往何处猜测。
江雪亭见此,忙上前跪道:“草民江雪亭,湖州苕溪人士,奉家母江仪柳临终遗命,前来归还信物。”
江仪柳名字一出,座上的陆策神色一震,径直起身,震惊问道:“你说你母亲是谁?”
江雪亭道:“家母,名为江仪柳。”
陆策身形踉跄,陆见英忙上前扶住,见父亲这样反应,他心里的猜测更确定几分。
陆见英拿出卷轴跟木盒:“父亲,这是她的信物。”
陆策仓皇接过,将画卷展开,一见是湖州烟雨图,两行热泪夺眶而下,再打开那木盒,里面静静躺着半面镜子。
陆策长叹一声,推开陆见英,亲自去扶江雪亭,眼含热泪执手问道:“孩子,你刚才说你娘怎么了?”
江雪亭道:“我娘年初便病死了。”
陆策两眼发黑,还好陆见英手疾眼快扶住。一直旁观的冯夫人终于开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这姑娘是?”
陆策对江雪亭仔细端详:“孩子,你多大了?”
江雪亭:“十七了,十一月初六的生日。”
陆策:“对的上,对的上。你真是我跟仪柳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
冯夫人:“老爷,什么女儿?”
陆策:“夫人,你可还记得,我与你提起我年少时曾有一红颜知己,本欲纳她为妾,却不想她竟嫁人了。”
江雪亭一听,立马道:“我娘没嫁人,她一辈子都没嫁人。”
陆策疑惑,但现在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大脑,他也懒得追究原因,拉着江雪亭的手又爱又怜:“孩子,你叫什么?”
“我叫江真,小字雪亭,大雪的雪,亭子的亭。”
陆策想到那副画卷上的雪中静亭,心下更是酸涩悔恨:“好雪亭,你跟爹说说,你娘到底怎么没的?她怎么会走了呢?”
江雪亭道:“我娘未婚生女,被祖父赶出家门。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独自把我拉扯长大,身体亏空,今年年初得了风寒,药石无医,没多久就走了。”
陆策不忍听闻。
江雪亭从进门观察陆策反应,感动惊喜不已,她这个爹对她娘看来情深意重,如此,救红玉姐姐的事就有着落了。
她忙又跪下磕头,陆策忙问:“你这又是干什么?”
江雪亭说道:“陆大人,我有一个在京城对我多加照顾的干姐姐,今晚被陆指挥使给抓了,但她是冤枉的,小女斗胆请陆大人出面,放了我朋友。”
陆策问:“见英,怎么回事?”
陆见英回答:“爹,我今晚率人去红袖楼抓捕张侍郎,张侍郎身边有个亲近的女子,我便一并带走了。”
陆策震惊:“红袖楼?雪亭你怎么会去那?”
江雪亭生怕陆策不救了,忙又磕了几个头:“此事说来话长,大人,红玉姐姐真是无辜的,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经受住锦衣卫的审讯呢,还请大人网开一面,放她出来吧。”
陆策沉思,道:“此事事关黄河堤坝一案,案情重大,这样吧,我叫见英吩咐他手下的人不用刑,只审问,若你朋友真是清白的,锦衣卫自然会放人。”
江雪亭还想再争取,可又担心陆策说的案情重大,怕自己说多错多,只好感谢磕头:“多谢大人。”
陆策笑着把她扶起来:“还叫大人?”
江雪亭便改口:“爹。”
陆策欣慰不已:“好女儿,我的好女儿。”
他转身对冯夫人道:“夫人,我想让雪亭认祖归宗,让她堂堂正正得进咱们家的门。”
冯夫人却面露难色:“老爷,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冯夫人:“这孩子虽然确实是老爷的亲生骨肉,可要是把她的身世来源公之于众,难免落人口舌,还会有损老爷声誉。英儿现在深得陛下信任,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咱家里一点点把柄,恐怕要生出许多是非来。”
“那怎么办?雪亭千里迢迢来认父,我怎么能不认她!”
这正中江雪亭下怀,她自小在湖州自由自在惯了,来京城也只是想替娘亲要个回答。如今看她生父这样反应,娘亲地下有灵,也会欣慰的。
陆府高门深院,是天子近臣,府里一定规矩繁多,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估计都要受罚。
她才不要当这种看似风光实则拘束的小姐。
让她在这个爹手里多要点银票珠宝,她把红玉姐姐的赎身钱攒出来,此后天高路远,她跟红玉还有小莲去过好日子,跟陆家再无关系。
这样盘算着,江雪亭体贴开口,泪眼婆娑对陆策道:“爹爹,我知道你心里没忘记过娘亲就足够了。来京城之前,我已对娘亲的坟冢起誓,将信物还给爹爹后,我就回到湖州去,一生守着娘亲。”
“那怎么行!你已经认了爹,爹怎么能叫你一个弱弱小小的姑娘,孤苦伶仃得回湖州去呢。你要留在京城,留在爹身边,我要代替你娘好好照顾你。”
江雪婷面上垂泪,心里却苦恼不已。
她只好又道:“雪亭感念爹爹关怀,但雪亭不愿因自己损害爹爹跟陆府的名誉。湖州尚有亲戚,我身边又有小莲,不算孤苦无依。”
陆策却打定了注意不肯放人。
沉声对冯夫人道:“夫人,我一定要让雪亭留在京城。”
屋内陷入一片静寂。
江雪亭心里求菩萨告奶奶,祈祷冯夫人能说个不字,让她好好离开陆府。
“我有个主意。”
一直在旁不言不发的陆见英突然开口。
江雪亭震惊。
陆见英道:“可以让母亲认雪亭为义女,这样既保全了父亲的名誉,又能让妹妹顺理成章回到陆府。”
江雪亭心里震撼错愕,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陆见英。
对方礼貌对她微微颔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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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