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楼梯上老鸨跟陈叔听见声响,带着小厮气冲冲上来了,嘴里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来二楼扰贵客们清净!”
老鸨骂骂咧咧拐上楼,一上二楼,瞧见尽头红玉房门口站着几个持刀的官爷,身形不稳,忙上前赔笑:“几位官爷,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给老鸨上前机会。
其中一个官兵摘下腰牌,赫然亮出。
“锦衣卫办案,你是这里的老鸨?”
老鸨一看那腰牌上的锦衣卫三个大字,顿时吓得腿软,咣铛跪在地上,抖如筛糠:“正是。”
“你这红袖楼涉嫌官商勾结交易,明早锦衣卫会来人彻底搜查,你今晚把最近三个月的账本准备好。”
老鸨连忙答应。
这时,敞开的红玉房门里,几个锦衣卫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男人出来。
真是张大人跟他身边的胖小厮。
原来这小厮是河北来的商人,此番来京城,是受主家吩咐,前来跟张大人商讨修建黄河堤坝,所用沙土木材,如何能以次充好,从中互相牟利的。
不想刚到红袖楼,就被埋伏已久的锦衣卫在破窗而入,真假账册跟来往书信都被截了个正着。
锦衣卫押着二人出来。
后面,红玉也被押了出来。
红玉神色慌张恐惧,锦衣卫的手段金陵城人尽皆知,进了大牢就没有活命的可能。她奋力挣扎,大声求饶:“大人,大人,小女子什么都不知道,小女子只是卖艺啊大人!”
方才领头的锦衣卫怒喝:“闭嘴,你个青楼女子房中为何搜出一箱银票,那银票清清楚楚是河北商号的,你还敢说自己冤枉!!”
红玉四肢发软,嚎啕大哭:“大人,那是小女子为自己赎身攒的钱,小女子实在不知道张大人背地里跟奸商勾结。我愿意把银票如数奉还,大人别带走我,放过我吧!”
锦衣卫自然是不听的。
其中几个,押着张大人跟商人先下楼去。后面跟着红玉,红玉拼死挣扎,苦苦哀求。
“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女子悲惨的哭喊声落在寂静的红袖楼内,叫得人心肺欲裂。
江雪亭深深跪在地上,耳边是越来越近的红玉声音,她脸颊惨白,心跳几乎要突出喉咙。一滴,两滴,冷汗沿着发际掉落下巴。
耳畔似乎还回荡二人一个时辰前把手言欢,畅想未来的笑声。
“等我攒够赎身的钱,买处宅子,你我姐妹一起住。”
“到时我为姐姐抚琴,姐姐迎风起舞。”
江雪婷手指蜷缩攥紧,心一横,眼一闭。
骤然站起,大喝一声:“站住!”
她紧握双手,两腿在裙子下战战发抖,脸上吓得毫无血色。几个锦衣卫愣了一瞬,红玉亦然,随即喊道:“你干什么!快回去!”
江雪亭什么都顾不得了。
若说刚才还有害怕,现在心里什么都没了。
大脑一片僵硬空白,她深呼吸几次,舔舔干掉的嘴唇,颤抖开口,道:“你们不能带走她。”
方才为首的锦衣卫,名叫董威,官至千户。
他仔细端详面前这个拦路的女子,柔柔弱弱,面白怯目,肩不能提手不能抗。
道:“你是何人?”
红玉抢先开口:“大人,她只是个楼内的琴师,跟张大人全无干系,她脑子糊涂,不似常人,大人不要在意她!!”
董威冷笑,他道:“什么全无干系,我看大有关系。来人,把她也带走。”
又有个锦衣卫上来就要拿下江雪亭。
江雪亭厉声喊道:“谁敢!”
她这一声底气十足,倒吓住了众人。
江雪亭掌心冷汗,她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道:“你们可知道我爹是谁?”
她呼出一口气。
道:“前锦衣卫指挥使,现五军都督,陆策陆大人!”
此言一出,在场寂静无声。
江雪亭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咽口唾沫,只求能拖延一时是一时。
“本官竟然不知,何时多了个妹妹。”
一道男声从红玉房中传出。
江雪亭眼瞳紧缩,怎么房中还有人?
在场锦衣卫纷纷回身行礼:“大人。”
江雪亭头脑空白,僵着身子,朝房门口看去。
房门里,踏出一双厚底皂云靴,往上看,来人身着一身石青暗云纹武官常服,腰间系牛皮鞓带,悬挂象牙锦衣卫指挥使腰牌。左佩绣春刀,刀鞘黑漆素面,无金玉装饰。
再看脸庞长相,眼眸沉冷,高鼻薄唇,不见笑意,生人望之心里惧怕。
江雪亭全身血液仿佛都凉了。
他方才说,妹妹。
那他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陆见英。
江雪亭张口欲说些什么,可喉咙里被堵住似的,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陆见英信步走到江雪亭面前,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犹如一座小山,压住眼前这个已经吓丢了魂的女孩子。
他身上还携带着未散尽的凉寒雨气。
江雪亭说不出话。
陆见英不动声色把人打量一遍,道:“带走。”
江雪亭手上也落了镣铐,跟红玉并行。红玉气声骂她:“你疯了吗?搅进来这趟浑水,你刚才说什么疯话,你不是姓赵吗?你爹怎么又成了陆都督?”
江雪亭妙目看了眼最前面的陆见英。
又看了眼红玉,视线里瞥见她发间那支蜘蛛发簪,微微叹息一声:“姐姐,只盼着我那个爹对我娘还有几分旧情吧。”
出了红袖楼大门,夜雨声潇潇,门外不远处早候着黑厢马车。几名锦衣卫把她们押上车,车帘落下,隔绝红袖楼灯火。车轮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在雨声中离去。
夜雨敲打着车子,马车穿过长街,自侧门驶入北镇抚司,张大人跟河北商人被直接带去理刑厅,董威正要叫人去把江雪亭跟红玉二人带去偏堂审问。
却见陆见英冲他招了招手。
董威:“大人。”
陆见英道:“那个小姑娘我来审,带去右偏堂。”
“是。”
江雪亭还在车上宽慰红玉:“姐姐,办案讲究证据,你对张大人贪污一事毫不知情,就算是锦衣卫也不能不讲道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红玉比她还要担心:“妹妹,你好糊涂。你初来京城,不知道锦衣卫的名声,更不知道这个陆指挥使的名声。他们个个杀人不眨眼,管你有罪没罪,想杀你就杀了。你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是陆指挥使的妹妹,你是必死无疑了。如果我有幸活下来,一定去给你收尸。”
江雪亭鼻腔酸涩,保住红玉:“多谢。”
她心里其实也并无把握,如今只盼着这位陆指挥使能信她的说辞,允许她回家取来信物,只要把信物给陆都督看了,她多半就能保住一条命。
姐妹俩正抱着互相流泪,马车门在外面打开。
董威把红玉拉下马车,却不动江雪亭。
另一位锦衣卫上前:“你跟我走。”
江雪亭胆战心惊,跟在这个锦衣卫后面行走,一眼都不敢朝旁边看。北镇巡抚司高门深墙,潮湿雨气里仿佛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味。
江雪亭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她甚至都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惨叫声。
她更害怕了。
她被领到一间厢房,厢房不大,内设一张长桌,上摆着毛笔纸张。屋内点着几盏油灯,光晕昏沉,两侧墙壁上挂着刑具,江雪亭全都没见过,但见上面陈旧血迹,眼泪再也忍不住,凄凄惨惨无声流下脸庞。
陆见英换了身常服,一进来就看见这个自称父亲女儿的小姑娘咬着嘴唇流泪,一点声响都不敢出。
他信步走进屋子,江雪亭听见,见到是他,又跪下磕头:“拜见陆大人。”
陆见英没带绣春刀,穿了件鸦青直裰,玉簪束发,革带素净。
他坐在长案后,语气冷淡:“你说,你是我妹妹?”
江雪亭大气不敢出,小心谨慎回答:“草民名叫江雪亭,湖州苕溪人士,受家母临终所托,前来京城寻父。相认的信物我没带在身上,留在南城芦花巷子租住的房屋里。还请大人差人去取,交由令尊查验,以验证草民所言真假。”
陆见英沉眸,手指敲打长桌。
父亲确实十八年前去过湖州办案。
这个女子精准提起湖州,言辞恳切......
他沉声道:“抬起头来。”
江雪亭抬起头。
素净含泪的一张小脸,在灯火跳动下如梦似幻,跟话本子里讲的精怪似的。
与父亲倒有几分相似。
但看身形身量,却貌似有些对不上。
“你如今几岁?”
江雪亭答:“十七岁,十一月初六的生日。草民自幼体弱,不比同龄人强健,是以看起来年岁小些。”
父亲十八年年末前去湖州办案,若在那有个红颜知己,算下来正好是十一月的生日,年龄也对的上。
陆见英沉思,叫来下属,命人速去芦花巷子取信物。
等待最熬人,江雪亭跪在地上,方才来侧室的路上不免淋了点雨,她心里一时想怎么才能让陆见英相信自己,一面又担忧他不信该怎么办?又想到小莲看到锦衣卫过去,会不会吓得半死,还有红玉姐姐,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种种猜测积在心间。
江雪亭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一时冲动是对是错,或许没准就跟红玉姐姐说的一样,她要把性命交待在这里了。
终于,前去芦花巷子的锦衣卫快马赶回来。
还带回了小莲。
小莲吓得浑身发抖,进来看见冷面的陆见英,更是魂飞魄散,跪在江雪亭身边小声喊小姐。
下属呈上来一卷卷轴,还有个小木盒。
陆见英先是打开卷轴,是一幅湖州大雪图,落款是十八年前,署名路策,并落有印章。名字是父亲化名,印章也是父亲私章。
陆见英眉头一跳,自己抓个犯人,真给自己抓了个亲妹妹回来?
他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半螺钿嵌银小镜,掌心大小,背面刻并蒂莲,因只剩下一半,故只有一朵莲花。
见了父亲亲笔信物,又有对的上时间线的说辞。
陆见英心里大概有推测,他收好画卷跟镜子,道:“随我回府,我带你去见父亲。”
江雪亭身形一软,靠小莲才稳住没倒下去。
“是,多谢大人。”
三人出侧门,有了随行人,陆见英不好再骑马,叫人套了辆马车。
江雪亭跟小莲上车,陆见英在前面,穿上蓑衣斗笠,骑马前行。
车内,吓得三魂去了七魄的小莲终于回过神:“小姐,你怎么会遇到陆大人?又是怎么决定又要认亲了呢?”
江雪亭闭眼,浑身疲惫,可心神还不敢松懈。
她道:“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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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