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了六年级，陈远抽屉里的奥数证书从一本变成了三本。然而，整整三年，清一色全是绿油油的三等奖。
高年级的竞赛题目套路越来越深。行程问题里套着时钟相遇，数论里叠着抽屉原理，别的孩子在培训班里见识了成百上千种“变型题”，一看到题目就能像翻字典一样熟练地找出对应的解法。而陈远，依然像个固执的石匠，每拿到一道题，都要先用铅笔把底层的公理在草稿纸上结结实实地凿一遍。
这种踏实深耕的坚韧，让他可以啃下最硬的压轴题，但代价是，在需要极高熟练度的考场上，他总是和时钟跑得一样快，很难拉开太大的分数优势。
中游的追赶是需要耐心的。有时候，陈远看着那些密密麻麻、需要靠大量重复刷题来形成条件反射的习题集，也会坐在转椅上转两圈，陷入一种长久的思考。他开始琢磨：难道竞赛的训练，必须要把别人总结好的东西背得更熟练才行吗？自己这种总想在底层推导的办法，该怎么才能在速度上提高呢？
改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
那年冬天，陈知行的技术科新配了一台高配置的联想电脑。大脑袋的CRT显示器泛着高级的光泽，散发着新机器特有的、极好闻的塑料味。陈知行特意把它摆在了书房的写字台上，这在当时绝对是个科技感爆棚的大家伙。
深夜里，家属院一片安静。陈远做完了一页复杂的排列组合题，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出房间准备去倒水。隔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束幽蓝幽蓝的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啪、啪、啪”的键盘敲击声。
陈远好奇地推开门，看到父亲正坐在桌前。
屏幕上没有平日里技术科熟悉的报表，也没有任何图纸，而是一个漆黑如夜的背景窗口。在那片漆黑里，一排排由英文字母、括号和分号组成的蓝色、白色字符，正随着陈知行手指的跳动，像流水一样飞快地往上翻滚。
陈远站在门边，整个人一下子看呆了。
他看不懂那些“include”、“main”、“printf”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父亲每敲下一行代码，屏幕最下方的光标就会精准地下移一行。整个房间里只有键盘的脆响，没有试卷上那些死板的条条框框，那台电脑在黑夜里闪闪发亮，代码一闪一闪的，简直酷炫得像电影里的科幻画面。
2
“爸，你在干什么？”陈远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了一句。
陈知行手指一顿，转过头看了一眼儿子，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笑着说：“厂里新进了一批数控机床，传感器传回来的数据总有误差。我在用C语言写一个数据自动校对和滤波的小程序。怎么，奥数题做完了？”
“做完了。”陈远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嵌套括号，“这东西……也是数学吗？”
“是数学，但它是把纸上的数学变成活的工具。”陈知行站起身，把儿子拉到跟前，指着屏幕上的黑色窗口说，“纸上的数学，是你做完了，得等老师拿着红笔来判对错。但在电脑里，你写的逻辑就是唯一的规则。你用数学给它一个严密的逻辑，它就一微米都不差地去执行。”
陈知行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科班出身的骄傲：“它不跟你讲人情，也不需要你背什么押题模板。如果你的数理逻辑漏了一丁点，它会直接‘罢工’，给你弹出一堆报错，逼着你回去把底层的漏子补上。只要逻辑通了，它跑出来的结果，就是绝对正确的。”
规则绝对严密。不需要死记硬背题型。只看底层的逻辑是否通透。
这三个特点，像是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陈远那颗被奥数锤炼了三年的脑子。
在奥数赛场上，他总是因为现场推导太慢、看过的变型题不够多而拿不到顶尖高分。但在眼前的这块屏幕里，似乎根本不用比拼谁见过的套路多——只要你给它的底层数理逻辑是自洽的，它就能瞬间跑出你想要的任何结果。
“爸，我想学这个，这玩意儿太酷了！”陈远抬起头，那双十二岁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种纯粹、强烈的亮光。
陈知行看着儿子，愣了几秒钟。作为哈工大计算机系毕业的科班，他太清楚走这条路需要多强的数理底子和长久的定力。他本以为陈远只是小孩子一时贪玩好奇，但当他看到儿子盯着代码时那近乎渴望的眼神，陈知行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陈远为了推导一个几何定理，在房间里一坐就是四个小时的惊人专注力。
这孩子在奥数里练就的那股凡事都要推导到底的韧劲，在需要死记硬背的流水线考试里跑得不够快，但如果放在代码的世界里，或许正是最核心的武器。
陈知行站起身，笑着把椅子让了出来，指着键盘说：“行。你坐下。爸爸教你写第一行代码。”
3
接下来的半年，陈远的生活里多了一件极其好玩的大玩具。
他每天放学回家，最兴奋的事情就是把作业写完，然后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脑前。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开始展露出一种让陈知行都感到有些心惊的自学推导能力。
因为是纯粹的家庭自学，陈知行只给他讲了最基础的C语言语法、变量类型和三大控制结构。剩下的，全靠陈远自己去折腾。
陈远把父亲书柜里那些厚如板砖的《C Primer》、《数据结构》一本本薅下来。他看书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看一章代码，在电脑上抄一章。陈远则是把书合上，坐在学校的课桌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生生把那些循环和判断的逻辑自己推出来。
奥数三年带给他的、异常强悍的数理思维，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充足的养分。
别人学编程，容易卡在循环嵌套和多维数组的逻辑里转不出来；而陈远，已经在脑子里把代数和几何模型进行数字化解构了。他不需要去看书上的例题，自己坐在房间里用铅笔在纸上画着箭头和坐标，就能硬生生靠着数学逻辑，自推导出素数筛法和辗转相除法的代码实现。
为了好玩，他开始尝试自己写一些小游戏。
第一个礼拜，他写了一个“猜数字”。当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推演了三遍，终于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分号，按下了编译运行键时——控制台黑框跳了出来，光标闪烁。
[ 请输入一个 1 到 100 的数字： ] 陈远笑嘻嘻地输入了 50。屏幕立刻跳出：[ 太大了！ ]
“耶！”十二岁的陈远在房间里猛地挥了一下拳头，乐得合不拢嘴。这种感觉和做对一道奥数题完全不一样，在这里，是他自己用数学逻辑，在空白的屏幕上生生搭建出了一个听他指挥的趣味小世界。
到了六年级快毕业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任何参考资料，仅凭着自己在草稿纸上用矩阵坐标推导出的位置关系，硬生生用纯C语言写出了一个可以通过方向键控制的《贪吃蛇》。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用数学去创造”带来的巨大快感。他不再需要依赖老师在讲台上灌输什么题型，只要掌握了最基础的规则，他就能靠着在草稿纸上的推导，把后面的路全部铺通。
4
初夏的一个周末，陈知行下班回家，路过陈远的房间。
推开门，他发现儿子并没有在打游戏。书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各种用铅笔画的二叉树图形、余数定理的推导公式，以及一串串用手写的、极其工整的代码。
陈远正对着屏幕上一个死活跑不出结果的报错信息，眉头紧锁，手里的铅笔在指尖飞快地旋转。
陈知行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了那叠草稿纸。当他看到上面那些陈远自己用土办法推导出来的、已经隐隐涉及到高级动态规划思想的递推公式时，陈知行的眼神逐渐从最初的欣慰，变成了震惊。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在奥数赛场上拿了三年三等奖、总觉得自己速度不够快的儿子。
他终于明白，陈远不是不聪明，相反，他的底子比任何人都要扎实。奥数在纸面上比拼的不仅是逻辑，更是谁能最快套用已知模板的“速度游戏”，而陈远真正的长处，在于他那极其恐怖的深度思考能力，以及面对未知时，能够靠着底层数学原理一路硬推到底的死磕劲。
在奥数的赛道上，他是一只起跑晚、动作慢，但底蕴深厚的长跑动物。而信息学这个赛道，正是需要这种极高的数学推演与自学能力，这才是真正属于陈远的旷野。
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小远，别折腾这些小游戏了。爸爸带你去看一个真正的赛场。”
陈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
“下个月，初中部的联赛就要开始了，叫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NOIP）。”陈知行看着儿子，眼睛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期许，“那里的题目需要更深的数学和逻辑功底，而且绝对没有现成的模板可以给你套。你敢不敢去试试？”
陈远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终于被他找出来的报错代码，又看了一眼桌上自己亲手用数学公式推导出的递推图形。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迟疑与退缩。他握紧了手里的铅笔，迎着父亲的目光，脸上露出了属于少年的自信笑容，极为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