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尘回府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这个时候,裴棠应该已经睡了。他心里这么想着,一进到栖鹤院里,迎接他的果然是一片漆黑的屋子。
明明裴棠平日里就算早睡了,至少也会在外间留一盏灯。
院里伺候的下人也有些奇怪,互相对视的眼里藏着某种局促。
谢明尘也没太在意:“夫人已经睡下了吗?”他问。
“是的。”
丫鬟回答了,却又在他还要往里去时突然拦住了去路:“大……大人。”
男人视线看过去。
最后是素儿开的口:“大人,夫人今日将您的东西搬去了景安院,那边都已经收拾过了,现在夫人歇下了,您看……”
她话也只说到这里,因为谢明尘的脸色已经变得很不好看了。
下人们还没见过二爷真正生气的样子,更多的时候,二爷对谁都是众生平等的冷淡。
可是现在,那张脸上确实有恼怒或者其他的什么情绪在酝酿。
二爷没有强行进去了,也没有当即转头离开,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黑漆漆的门窗。
这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隔着门,明明没有任何交流,却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院里的丫鬟们都低垂着头不敢吭声,素儿倒是壮着胆子看了一眼,又飞速低下头。
她仿佛在二爷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挣扎。
好半晌,男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下人们如释重负:“二爷慢走。”
裴棠还没睡,听到外面的盆离开了,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刚刚外面安静的时间太久,让她几乎以为谢明尘要就这么闯进来了,像昨晚那样在怒气中一反常态。
但好在男人还是做出了她意料之中的选择,也符合谢公子一贯的姿态。
随着纷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子恢复了寂静。
很好,只要不是住在一起,其实两人能碰面的机会,倒也没那么多。
或许就是因为日日要与自己这个夫人见面,谢明尘的良知才让他无法靠近裴鸢,果然还是留点距离得好。
***
谢明尘的脚步很快,快到冯蓝在后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看着大人那带着明显怒气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安慰两句,又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怕是说什么都得触了大人的眉头,只是眼看着大人越走越远,他才不得不开口提醒:“大人,景安院在那边。”
谢明尘的脚步随着他的声音停下,看过来时眼神和语气都是冷的:“你是觉得我气到连景安院怎么走都不知道了吗?”
冯蓝:“小的不敢。”大人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我只是想多走两步而已,你要是不想跟着就自己先回去。”
“小的不敢。”
冯蓝就这么跟着谢明尘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景安院。
论起位置,景安院倒是不差,与栖鹤院分别在主院的一东一西,只是要更小一些。
谢明尘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掌了灯,院子也有下人在候着了。
“大人,”小厮上前来行礼,“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要现在沐浴吗?”
裴棠的安排倒是一如既往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来,谢明尘的脸色却又难看了几分,但他还是迅速按捺住了,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就先进去了屋子。
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男人的目光快速略过一遍,他的东西都被收拾过来了,桌上的书与文房墨宝、喜欢的茶具、他惯穿的靴子,走到箱子前,谢明尘抬手打开,自己的衣物也都在里面。
看起来是放在裴棠那里的东西都被清理过来了。
方才才平息下去的情绪似乎要重新翻涌回来,男人砰得一声把又木箱关上了。
***
屋里的一切都准备得一应俱全,床榻上的被褥还是新的。
谢明尘躺在一侧。
他闭着眼睛,静静听着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可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却是一阵清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可能是旁边太过空旷了,自己才会没适应。
这样的念头划过后,谢明尘往中间的位置靠了靠。
这才是他原先一个人睡时的习惯。
男人重新闭上了眼睛,可睡意却依旧迟迟未至。
有什么不一样。
或许是太安静了,旁边没有那道呼吸声,显得太过安静了。
他已经躺下了这么久,被子里却还是渗着丝丝缕缕的凉意,甚至这凉意并没有带来平静。
心上始终有涟漪在一层一层地荡开,最后化作莫名的燥意,让他的呼吸在时不时变换着节奏。
他想起裴棠今日生气的模样。
但自己分明解释过了,也承诺过了。
谢明尘平稳着自己因为这些思绪又变乱了的呼吸。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裴棠今日用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看着自己时,比起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清冷,却是明亮了许多。
燥意瞬间又加深了几分。
他好像不是恼她还在生气,而是恼她用这样把自己……赶出来的方式。
这样的念头,让谢明尘烦躁地动了动身子。
***
翌日谢明尘从房里走出时,冯蓝一眼就看出大人这是一夜没睡好。
其实光是熬夜对大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才是,但此刻的谢明尘确实透露出一股疲惫。
“来人。”
院里的下人赶紧上前:“二爷。”
“屋子里点的是什么香?”
“回二爷,是伴月香。”
那是谢明尘以前主院惯用的。
男人听此没有回应,还是冯蓝脑子转了转:“大人是有些时日没闻,不习惯了吗?要不换成与栖鹤院相同的吧?”
谢明尘这才抬起脚步,走远一些了,才嗯了一声。
冯蓝给下人使过脸色后便跟了上去。
习惯吗?
谢明尘余光里扫了一眼栖鹤院的方向,不过两个月而已,应该谈不上习惯不习惯。
他只是……不喜欢突然的改变。
“大人,”冯蓝在一边开口,“听说……夫人昨夜也没睡好。”
谢明尘的视线一下子看了过去。
冯蓝笑了笑:“正好,夫人院子里昨夜当值的丫鬟与我认识,今早我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说是夫人寅时一刻还起来掌了灯,卯时初便起了。”
谢明尘眉间的郁郁,在听到这话后似乎散开了不少。
行,由她闹吧,最后先受不了的,肯定不是自己。
***
今日雨已经停了,天却还是阴暗着的。
裴棠确实没睡好。
她夜里又将兄长的信看了一遍,才彻底收起。
但这只是最后一封,还有那么多封丢失的,不知道便算了,如今知道了,便始终控制不住地去惦记。
一想起,就恼得牙痒。
正有些头疼时,下人来报:“夫人,大奶奶到了。”
余氏今日倒是来得早。
“哎呀,”她进门看了一眼裴棠的脸色就问了,“阿棠是没睡好吗?”
这人倒是眼尖。
裴棠这会儿已经掩饰好了疲惫:“还好,就是早上起早了一些。”
余氏眼里带着心照不宣,却也没再追问下去。
裴棠像之前那样带了余氏一天。
余氏其实很聪明,教起来上手得并不慢。用过午膳休息时,她又着手着先前答应过谢明瑶的刺绣。
裴棠这次没在另一边看书,而是就坐在她旁边看她绣。
余氏见此笑了笑:“阿棠,你感兴趣?”
裴棠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杯盏:“就是看看。”
“什么看看?明明就是感兴趣嘛。要学吗?”
裴棠想了想:“我不太擅长。”
她以前在沈家也心血来潮,只是绣出来的东西着实惨不忍睹,礼物没送出去,刺绣也再没碰过了。
余慧笑意更深了:“还真是难得从你嘴里听到不擅长几个字。我都觉得你无所不能呢。”
这话余慧并不是奉承。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裴棠接过管家权时,淡淡的一句:“不会,那就学。”
事实也证明她确实做好了。
若不然如此,估摸着这会儿谢府的大权还在承宁侯老太君手里。那死老太婆,偏心得很,都分了家都还把他们一房抓在手里。
要不是裴棠,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呢。
“阿棠你要感兴趣,我教教你,你肯定能学好的。”
裴棠把杯盏放下了,她像是在思考。
没有拒绝,那就是确实想学了。
余慧彻底来了精神:“来来来,可算是到我显摆的时候了,我们先来分线。”
***
谢明尘今日回得很早。
他的脚步下意识就往裴棠的院子里去了。
人站在外面,偶尔还能听到余氏的笑声。
余慧声音很特别,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隔得远也能听得格外清楚。倒是另一个人的,谢明尘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却始终没听到。
直到有脚步声在往门外这边来,他才像是回过神,立刻转身往外走。
走远了,又停下脚步,突然看向一直跟在后边的冯蓝。
“我想事情入了神,走错地方,你也不知提醒。”
冯蓝一脸震惊,就差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吗?
眼看着大人一进府里就径直往这边来,他还以为大人是要来道歉求和的呢。谁知道是走错了?
不对,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走错了呢?
他也不敢说,只能应下:“是,小的下次一定提醒。”
谢明尘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仿佛是想说什么的,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一转身回了自己的景安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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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