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谢明尘突然传来的声音,把裴棠思绪拉回来。
她睁眼看过去,坐在对面的男人脊背挺直,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轻晃动,投过来的视线却紧紧锁定着自己。
当年裴棠转身看到的谢明尘,明显是听到自己的话了,脸色着实称不上好。
若说以前他对自己只是冷淡和距离感,那这会儿他的眼里明显多了排斥、甚至是淡淡的厌恶。
裴鸢像是因为太不知所措已经跑开了。
谢明尘却没有立即追上去,反而留在原地,看着裴棠开口:“裴二小姐,”男人尽力维持了体面,“我知道你在外受了委屈,伯父伯母想要补偿你。但补偿也不该是拿婚姻大事玩笑,裴二小姐还是好生考虑考虑。”
那一刻,裴棠觉得他挺可怜的。
他大概还以为两名女子都对他痴心一片,非他不可。却不知现在完全是棘手的东西被强行塞到了自己手里。
裴棠静静看了男人一会儿,才出声:“我意已决,你若是不愿意,就自行拒绝。”
“我会拒绝。”
谢明尘这么说完后,才追着裴鸢的方向去了。
真说起来,裴棠对谢明尘没什么怨言,人不是他愿意娶的,娶回去后也没为难自己,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喜欢裴鸢,如今裴家这状况,裴鸢应该会好好对他。
至于裴鸢那些不为人所道的小心思,裴棠不觉得谢明尘当真毫无察觉。
这么一想,自己也同样仁至义尽。
“没想什么。”
她不再去想这一堆糟心事了,但这样一来,心神便不受控制地落在袖中的那封信、以及这四年里丢失的信上。
越想……越恼火。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回了府,裴棠走在前边。
她走得有些快,谢明尘落后一步,却没追上去,只是跟在后边,看着女人急促甚至略显焦躁的步伐。
蓝色的披风在她的快速走动中几乎要飘起。
裴棠心情不太好。
甚至不好到难得这样外泄出来。
连背影都透露出一股恼怒的气息。
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就这么从府里避雨的回廊一路回到了院子,直到裴棠就要跨进屋里,谢明尘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裴棠。”
裴棠回头。
男人抿了抿唇,才开口:“你应该知道,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我不会做。”
“你是谢家主母,不需要像现在这样乱了方寸。”
这像是指责的话一说出口,他自己眼里先闪过一丝懊恼。
裴棠自然是没注意这一点,包括男人那尽可能软下来的语气。
她心情确实不太好。
她一直在忍耐。
从拿到浔州的那封信开始,从知道这四年所有的信都已经不知所踪起,或者还要更早,从看到浔州两个字开始。
她就一直在忍耐。
忍耐到此刻,实在没有与谢明尘纠缠的心思:“你今日衙门又无事吗?”
又?
她的不耐很明显,谢明尘抿唇,眼里第一次出现某种烦恼的情绪,就像是面对一件棘手的事情。
“今日衙门确实无事。”
“除了衙门,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去忙你的。”现在别在她面前碍眼。
裴棠说完就要进屋,刚一转身,谢明尘的手突然向她伸了过来,似要抓住她的手腕,被裴棠眼疾手快地一个侧身躲了过去,但男人另一只手又追了上来。
裴棠又是退后两步,身子刚好抵在了门框上,被谢明尘一把按住了肩。
这会儿也不是真的要打得你死我活,所以裴棠没动了,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男人用了力气的,但也不至于弄疼她,宽厚的手掌在确定裴棠不会动后,又稍稍松开了一些力道。
“裴棠,你还要气多久?”
“我没生气。”
说着没生气,但她这些日子与先前明显不一样。谢明尘不喜欢这种变化,一丝烦躁在他眉心中闪过。
然而视线低垂时,却发现女人的护领在刚刚的动作中松动了,隐隐能看到他留下的痕迹。
昨日在某种情绪驱动下的失控仿佛还历历在目。
谢明尘冷硬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先前没告诉你裴家的事情,是我的错。我与裴家是有约在先,会给裴知远寻一个好去处,除此之外不会再有过多往来。”
这话倒是说得裴棠反而想皱眉。
她相信谢明尘能做到。
毕竟他是真能忍,就不怕越忍耐,最后对裴鸢越难以自持吗?
“我没让你不往来。”
谢明尘视线仍旧紧紧锁着她,但眼里似有什么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没让,是我自己不想往来。”
裴棠一噎,咬着牙说不出话。
谢明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语气似乎又缓和了一些:“所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冯蓝的声音:“二爷,兵部来了人,说是衙门有事需要您去一趟。”
男人的话被打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吭声,似乎再难继续说下去。
外面的人没听到动静,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二爷。”
“知道了。”
谢明尘声音听上去倒是跟平时没什么变化,但冯蓝跟他时间长了,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几分恼。
他脖子缩了缩不敢吭声了。
这是打扰到二爷和夫人了?
做下人真难。
谢明尘这会儿已经松开裴棠退后了两步,整个人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模样:“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裴棠没回应。
男人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中,裴棠这才坐到了一边,缓慢松了口气。
裴棠让伺候的下人都退下了,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时大时小的雨敲打屋檐的声音格外清晰。
方才谢明尘欲言又止没有说完的话,她无暇去深思,终于等到了自己一个人,她却又不敢动了。
在不知道坐了多久以后,她才终于把袖中的信拿了出来。
“阿棠慧启”
先前只能匆匆一瞥的几个字,此刻能细细观摩了,清雅舒朗的字体,与自己的字迹有七分相似。
裴棠指尖不自觉抚了上去,她从来到京城后就把自己包裹起来的重重坚壳,此刻仅仅是看到熟悉的字迹,便不受控制地出现了裂纹。
她的手挪到了封口处,哪怕已经被人努力恢复原样了,仍然能看出来被打开的痕迹。
裴棠眼中怒气再次凝聚,又被强行按压下去,缓缓呼吸了几次,她才终于拿出里面的信,满篇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棠:”
“近日安好吗?我最近身体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只是不知怎么的,昨夜忽然梦到我们初见的时候,那年你才六岁,小小一只,转眼间,已经这么多年了。”
“从你上京以后,我数次寄信,却始终未能得到你的回信。是对兄长还有怨言吗?我无意惊扰你现下的生活,只是想知道你的近况,盼闲暇时,给我报个平安。”
“还有一件喜事,沈桉今岁高中会试第二,殿试定在下月,我下月中旬上京,会在京城的清安客栈逗留几日。”
“希望能见上一面。”
“兄:沈樾。”
这封不算太长的信,裴棠不知道自己看了几遍。抬头时,每一句话在她心中都异常清晰。
四年了,原来……阿兄一直在给她写信。
裴棠坐在窗边久久没有动作。
这几年,她从不让自己去细想,或许是压抑得太久了,此刻情绪的反扑也异常猛烈。
兄长……说他平安呢,他平安就好。
屋外的海棠依旧静静伫立,只是海棠花期太短,如今被打落了不少花瓣,在地上铺了一层浅红。
或许是因为沈樾在信中提到了初见,裴棠恍惚间,仿佛也看到了那年,衣着华贵的小公子对着自己笑。
“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
“你有名字吗?”
“没有?那叫沈棠可以吗?”
“海棠,是我喜欢的花。”
裴棠的手抓住了窗棂,下月……
“来人。”
外面伺候的丫鬟马上进来了屋里:“夫人。”
裴棠没有立即开口,她的手指点了点窗沿,视线扫过屋里片刻后才终于出了声:“我记得前些天景安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把二爷的东西整理一下送过去。”
“啊?”素儿愣住,“这……二爷是要搬过去吗?他不住咱们院子了?他……他自己知道吗?”
“搬过去了他不就知道了。”
“夫人……”
裴棠扫了个眼神过去,她便不敢多说了,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
萧英是在家里受的刑。
二十大板不算多,但实实在在打下去,场面也是血腥得很。
板子打完了,监督的李公公才笑着与一边的丞相开口:“唉,丞相大人,您看这次的事情闹得,大家都看着,皇上也不好太包庇。”
萧丞相忙道不敢:“此事之错全在这逆子,皇上这个责罚,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皇上还是很看重萧大人的,这几日就准萧大人在家养伤了,养好了伤,刑部还指望萧大人呢。”
“哪里的话,皇上正在气头上,还要烦请公公多美言几句。”说话时,旁边已经有人递上了荷包。
李公公也默默接下了。
两人这般客气了几句,李公公临走之前特意跟萧英招呼了一声:“萧大人,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
萧英忍着疼痛抬头挤出笑容来:“公公慢走。”
他的牙咬得很紧,行刑是刑部执行,原本是他自己人,结果李公公这一来,谁也不敢手下留情,硬生生让他挨了实打实的二十大板。
宫里的人一走,下人赶紧把萧英往屋里抬。
疼痛与屈辱感让萧英脾气异常暴躁。
“轻点!是要疼死我吗?”
下人也是冷汗连连,还是萧丞相在一边冷哼了一声:“疼就忍着!你现在这个臭脾气,传到皇上那里,是要让皇上觉得你对他的处罚不满吗?蠢货!”
萧英只能又闭上了嘴。
屋里下人、大夫忙前忙后,萧丞相的目光对准了角落里的一名女子,女子像是怕极了,低垂着眉眼。
这就是那个让萧英失去理智的罪魁祸首?
萧丞相眼里有杀机一闪而过。
原本还疼得龇牙咧嘴的萧英突然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一看,脸色也变了变,随即顺手抄起手上的枕头,冲角落里女人砸了过去。
“还杵在那干嘛?滚出去!看见你就心烦。”
女人慌乱地退下了,萧丞相的视线这才又转向萧英。
“我看你也是昏了头,”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难道不知道当初的宫变就是因为谢明尘,才能险中取胜。你现在敢调兵马司的兵,是真觉得活得太久了?”
出力最多的人是谢明尘。
而当时的谢明尘领的就是兵马司的兵,靠着不多的人,硬抗下瑞王。
这蠢货现在敢调兵马司的人,是真不怕皇帝忌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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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