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挤来挤去,推搡间,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被挤得一个趔趄。
那人生得极为清瘦,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瓷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抱着一摞书卷,没曾想人群突然躁动,竟被一股力道推着往前撞去。
年轻人来不及稳住身形,肩头撞进钟洄怀里,指尖触到一片衣料,便立即缩了回去。
“对不住,借个光。”她抬头看了一眼,紧接着,又被推着往前凑了凑,险些贴上钟洄的胸口。
慌乱之际,只好一只手按在对方结实的手臂,待稳住身形,立即收回手,赔笑道:“抱歉,抱歉……”
钟洄身量极高,比周围的百姓高出大一个头,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深邃冷硬,眉骨偏高。周身一股凛冽之气,乡民虽挤,却无一人敢挨近他身侧。
钟洄垂眸,并未作声,听到她的话便侧开半步。
只是,这条小路人潮汹涌,那人还得挤着旁变人匆匆离去。
人潮中汗臭味、香火味、泥土气混杂扑鼻,钟洄无端记下了一缕极淡的檀香,清冽干净,其中还混着墨香。
他立在原处,望着那道背影在人潮中渐行渐远,直至隐没不见。
常颍从群人中钻出来,拿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见钟洄目光跟随,不由得问:“主子,找到人了?”
钟洄轻描淡写的道:“没。”
常颍隐隐感到不安,咽了口唾沫。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间非常简陋的茶馆,拣了个靠窗角落坐下。
堂倌麻利添上两碗粗茶。
常颍压低声音回禀:“方才我去调旧县志与户籍卷宗,老县令说赶上连日阴雨,衙署库房年久失修,屋顶漏了一大片,存着的旧档全被雨水泡得稀烂,能辨认的没几页。”
钟洄端起茶碗,浅啜一口,茶水粗涩,想着刚才那双眼睛,还是一碗饮尽。
常颍顿了顿,继续说道,“秦家怕是早就算准了这一步,想蒙混过关。”
钟洄将空茶碗放,默然不语,侧过头望着窗外涌动的人群。
常颍见他神色沉凝,大气不敢出,只捧着茶碗小口啜饮。
他跟随钟洄多年,深知这位,素来心硬如铁,眼高于顶,京中王公贵胄尚且不放在眼里,今日为一个秦家旁支犯难,实在反常。
钟洄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正兀自思忖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茶馆柜台,忽的一顿,柜面正中,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笔法高古,又藏着几分温润之气。
堂倌端着茶壶过来:“客官,您……您要添茶?”
钟洄问:“这字,是谁写的?”
堂倌回道:“是村西书堂的秦姑娘写的,老板娘派人要了好几次。”
秦姑娘?
又是那个秦慎?
常颍咳了一下,忽然感慨:“主子,有消息说您的未婚妻也来这半夏山了。缘分呐!”
堂倌耳朵尖,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放下茶壶就凑到桌旁,压低声音劝道:“客官,您要是真找她,可得赶紧去!这眼看日头就要西斜了,万万不能等到天黑!”
钟洄略一凝视,不置一词。
常颍却按捺不住好奇,连忙追问:“老哥,这话怎么说?”
堂倌左右看了看,见茶馆里客人不多,索性拉过一张小凳坐下,往两人身边凑了凑,“客官是外乡人,怕是不知我们半夏山的蹊跷。这几日恰逢清明,白日里倒还太平,可一到天黑,山坳那边就不太平了!”
常颍往前探了探身子:“老哥,您细说,怎么不太平?”
堂倌一声长叹,道:“这话啊,得从咱们半夏山的血鸢尾说起。这山上有一种鸢尾花,不是寻常的紫蓝,是那种沉紫,瓣间还带着暗红的纹路,像惜了血似的,乡人都叫它血鸢尾,也叫山鬼花。”
“相传千年前,这山上有个守山女将,遭奸人构陷,被官兵围杀在崖边,宁死不降,最后坠崖而亡。染了她的血的地方,经年累月,就长出了这血鸢尾。”
钟洄眯了眯眼,左手细细摩挲右手大拇指那枚扳指。
常颍追问:“那这花和山鬼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堂倌拍了下大腿,“这血鸢尾是女将怨气所化,只生在阴地,平日里藏得极深,唯有清明这几日,阴阳松动,才会成片绽放。一到夜里,这花就会泛着淡淡的红光,香气也变得阴冷,那所谓的血鸢尾,就是女将借着花气现身!”
常颍道:“竟是这般神奇。”
堂倌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听说啊,夜里进山坳的人,要是撞见血鸢尾,就会听见女子的笑声,若是遇到红衣人影,轻则被缠上,夜夜做噩梦,浑身起血纹;重则被挖心,死在花丛里,而尸身周围的花,就是这血鸢尾。”
常颍忍不住笑了笑:“老哥,这话可玄乎得很,可有人真的见过?”
“你还别不信!”堂倌急了,急声道,“前两年,我们村的刘大头,就是最好的例子!那刘大头是个猎户,性子野得很,不信什么山鬼,说都是骗人的鬼话。有一年清明夜里,他说山里猎物多,瞒着家人进山打猎,非要去山坳那边碰运气。”
“结果呢?”常颍听得入了迷。不像钟洄,六根清净,没有七情六欲,和寺里撞钟的和尚如出一辙,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堂倌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疯疯癫癫地跑回了村,嘴里一个劲念叨血花,吓得到处躲。”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常颍追问不休,身子都快凑到堂倌跟前,全然忘了身旁还有自家主子。
“后来啊,”堂倌顿了顿,又灌了口茶,“刘大头就开始夜夜做噩梦,醒来之后浑身是汗,身上还莫名起了好多暗红的小纹路,跟血鸢尾的纹路一模一样。他家人急得不行,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最后花了大价钱,从邻县请了个算命先生来。”
“那算命先生一看,就说他是被山鬼缠上了,后来那算命先生做了法事,给了他一道护身符。”
堂倌说得绘声绘色,见有客人进来,就起身赶忙去招呼了。
常颍听得意犹未尽,眼角余光瞥见钟洄才收敛神色,低声道:“主子,这传闻……倒也说得有板有眼。”
钟洄抬眼,望向窗外,日头已西斜。
常颍立即找来半夏山的村长李老栓。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杵着一根拐杖。
李老栓见二人衣着不凡,气质迥异于村中百姓,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常颍介绍道:“在下周颍,这位是我兄弟,周二。”
钟洄微微颔首,也还算客气。
李老栓闻言,连忙点头:“我是这半夏山村的村长,咱们这村子偏僻,统共就三百来口人,离镇上还有十几里山路,平日里少有外乡人来。看二位的模样,想必是没寻到住处。要是不嫌弃,村西学堂隔壁有一间闲置的小院,可以住在那里。”
常颍从钱袋里取出二两银子交给李老栓:“村长费心了,这些钱,就当是我们的食宿之资。”
李老栓见状,摆了摆拐杖道:“公子这就见外了!咱们半夏山的人,没那么多讲究。二位只管安心住下,要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便是。这样,我让我那小孙子领二位过去,他年纪小,腿脚灵便,还能给二位指指路,省得二位在村里绕晕了。”
常颍连忙道:“怎好再麻烦孩子?我们自己过去便是。”
李老栓笑道:“不麻烦,不麻烦!那孩子本就闲着没事,正好要去村西学堂,给秦姑娘送晚饭呢!顺路得很!”
常颍余光瞥了一眼钟洄,见主子神色未变,便不再推辞,收起银子,拱手道:“那就有劳了。”
“好说,好说!”李老栓笑得爽朗,转身朝着茶馆外喊了一声,“狗蛋!狗蛋!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