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的小村本就静谧,偏逢山上寺庙举办清明祭祀,往来的香客、赶会的百姓络绎不绝。
钟洄为找到一个叫顾惜山的男人,循着零星线索,一路便到了这半夏山下。
路口茶摊摆着几张木桌,数名挑着货担的农户围坐一旁,就着粗茶低声闲话乡中琐事。
钟洄与常颍也不多言,径直走至摊边,挨着木桌落座。
“你们听说了么?秦家大公子秦泰,前儿个又纳了一房小妾,这都第四房了!”
“说是邻村张屠户的女儿,前几日秦府抬轿去接,彩礼就送了整整二十担,把张屠户喜得合不拢嘴。连亲闺女的意愿都不管了!”
“可不是吗!”旁边一个鬓边染着白霜的老妇抬起一双小眼,“那张家姑娘,前阵子刚嫁了邻村的猎户,夫妻二人恩恩爱爱。偏巧秦泰去那边闲逛,远远瞥见那姑娘,回头就派家丁去张家逼亲!”
“逼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猎户呢?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媳妇被抢?”
老妇叹了口气:“那猎户倒是血性,拿着柴刀要跟秦府的人拼命,结果被秦泰的家丁打断了腿,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张屠户被秦家的银子和权势唬住,竟真就点头应了,亲自把闺女送进了秦府!”
“还有呢!我表姑在秦府当差,说这秦泰,之前还盯上了大房的二小姐,秦慎!”
“二人可是堂兄妹啊!”
秦慎是京城望族秦家大房庶出的二姑娘,因出身卑微,自三岁起便被送出京城,寄养在分家的秦家二房。而这秦泰正是二房的大公子!
须知,秦家大房主君秦正渊,官至御史台,而秦慎的母亲虞向绾,却是秦正渊偶然结识的舞女,只因容貌清丽、舞姿卓绝,被带回府中成为侍妾。
彼时秦家大房嫡夫人出身名门望族,生了两个女儿。而大女儿秦瑶已指婚给四皇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
虞向绾舞女出身,无家世、无人脉,在秦府中备受排挤,连带着秦慎,也被视为秦家的污点。
所以借着维系名门体面,秦慎三岁那年,夫人以“二房无女,需添一女照料家事”为由,将秦慎送往渝州的秦家二房寄养。
不过,也有传言,虞向绾是秦正渊偷养的外室,因怀有身孕不得已才将她纳出府中。
秦正渊对这个庶女本就不甚在意,又碍于夫人的体面和两位嫡女的前程,便默认了此事。
虞向绾无力反抗。
于是,这一别,便是十余年再未相见。
当然了,秦家二房,虽姓秦,但早已没了大房的权势与富贵,二房夫人柳氏心胸狭隘、贪慕虚荣,向来嫉妒大房的风光,因而对秦慎百般苛责,将心中的怨气尽数撒在她身上。
秦慎这些年吃尽了苦头。
老妇人道:“秦姑娘有一身才学,在村西搭了间小书堂,不收束脩,但凡村里愿意读书的娃娃,她都肯教,是个顶好的人。”
另一个农户接话道,“我家丫头在学堂读书,也说秦姑娘教书极有耐心!”
秦慎在半夏山的名声是极好的,但老妇人似是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只是,这秦小姐不知出了什么事,三年前从外头回来,到了秦家,院里吵得震天响,听说连桌椅瓷器都砸了一地。没过几日,秦姑娘便收拾行囊,从秦府搬了出来,自此极少再踏回秦家大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地,开始低声问候秦家祖宗三代。
张秀才笑了笑,端起粗茶碗呷了一口:“巧了,我那时路过秦府后门,隐约听得里头吵骂,大夫人说她家姑娘家在外不知检点,遭人报复了,秦慎那身伤是让人用鞭子抽的,皮开肉绽,极其可怖!”
这话一出,茶摊旁的人都噤了声,老者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被张秀才抢了先。
他整了整身上的长衫,刻意抬高声调:“你们可知,她在京城有个亲妹妹,年方十五,生得貌若天仙,前些日子刚定下婚事。”
老妇人热切说道:“瞧您说的,不知道,还以为嫁给你了!”
几人没忍住笑出声。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书生前几年赴考科举,名落孙山,自此便眼高手低,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个正经营生。他自恃腹中还有几分墨水,便想着到秦慎那书堂里谋个教习的差事,也好混口安稳饭吃。
哪知秦慎竟不肯收留他,反倒将一个整日醉醺醺、衣衫褴褛的酒鬼留在了书堂。这般举动,叫他颜面尽失,心中积了一肚子怨气。
张秀才冷笑一声:“她嫁的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钟洄!”
常颍闻言,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钟洄?”有人低声惊呼,脸上满是敬畏,“可是那个年纪轻轻就进了校事府,深得陛下信任的钟大人?听说校事府权力大得很,京城的大官都要让他三分呢!”
校事府不隶三省,不属六部,直禀皇帝,论狠辣远超刑部,其名虽不似锦衣卫、东西厂那般妇孺皆知。但手握生杀之权,可绕开律法,风闻奏事,事情严重,抄家灭族亦不在话下。
校事府在此朝执掌着无数官员的生死荣辱,皇帝手中的利刃。
张秀才听得这话,脸上的得意更甚,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正是他。那妹妹好福气,能得钟大人青睐,往后便是钟府少夫人。哪像有些人,背地里出身不堪,又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真是天差地别啊。”
卖柴的汉子挠了挠头,低声道:“可秦姑娘是个好人啊,不能这么说她……”
“好人能当饭吃?”张秀才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这年头,拼的是出身,她一个没娘疼、没家族撑腰的女子,就算心眼再好,又能有什么出息?”
老者捻着胡须,脸色愈发沉了,终究没再多说——他知道这张秀才素来势利,再多辩解也无用。
然而,老妇人站起身,摆出几分卖弄的架势,说道:“出身如尘,心若清莲,家宅藏恶,问心无愧,这便是世间难得之人。”
张秀才闻言,将茶碗顿在木桌上,“那酒鬼胡诌的几句疯话也能当得真?你们这群泥腿子,懂什么名门闺秀的规矩!”
他抬眼扫过众人,见众人面露不悦,反倒愈发得势:“我且问你们,正经名门女子,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寻常农家闺女,也知晓男女授受不亲!秦慎倒好,如今独居村西,还留个酒鬼在书堂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要说清白无染,谁信?纵是教了几个孩童识得几个字,那也是沽名钓誉!”
“想那秦家嫡女,入宫为后,执掌六宫,一言一行皆是典范;她那幼妹,恪守闺训,才得钟大人青睐,嫁得滔天富贵。偏偏她秦慎,自甘堕落,做些离经叛道之事,与不三不四之人厮混,这般品行不端、不顾廉耻的女子!”
张秀才啐了一口,眼中怨气翻涌,想起当初求职被拒,反倒让个酒鬼占了位置,心头怒火更盛:“我劝你们也别被她的假仁假义蒙了心,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正途!这般抛头露面、行事放荡之人,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迟早要被这世俗礼法所不容!”
说完,又灌下一大碗酒,用袖子擦了擦嘴,径直往山坳里头走。
一旁卖柴汉子见状急忙出声阻拦:“先生不可往那边去,那片山林阴气重,恐有鬼魂作祟,去不得!”
张秀才不屑地拂了拂衣袖,满脸倨傲:“世上哪有什么山鬼妖邪?我饱读圣贤诗书,岂会不知子不语怪力乱神!”
呀,开新文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