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玉见他没了下文,径直行至那血肉模糊的奸细面前。
拾起一旁的手帕,抬起这人的脸庞,他的手指隔着被血液渗透的濡湿的布料,摸索了片刻,“嘶啦”一声扯下这人佩戴着的、极难以察觉的人皮面具。
他轻嗤道,“是三皇子的人?亦或是贵妃一党的人?”
三皇子尚且年幼,母妃尊为贵妃,后宫深似海,在众嫔妃内脱颖而出,稳坐妃位,便知那女人手段了得,其前朝父亲又尊为位高权重的宰相。
老皇帝身体每日旷下,元国夺嫡之争在所难免。
慎玉一向与大皇子交好。
那女人出手甚早,意图除掉夺嫡之战的、竞争对手的眼中钉,倒也可理解。
那人露出张半面赤色胎记的脸,俨然是三皇子手下赫赫有名的、拥有赤色胎记的“赤鬼五暗卫”之一。
只是,不知这是第几人。
慎玉放下手帕,在旁边的水盆内用热水洗干净手,方开口道,“谢方圆,这人如何晕的?”
“他要咬舌自尽,属下桎梏着他,他咬属下,属下出于情急便卸下了他的下巴。”
慎玉没说话。
谢方圆凑近了慎玉,悄下声音道,“若是不卸了他的下巴,他便要愤愤自尽。属下恐误将军大事。”
“嗯。”
慎玉用手帕擦干净手,直到一点水渍也无,他方开口道,“方才我杀掉的那人,你也去检查一二,看他是否也是‘赤鬼五暗卫’之人。”
谢方圆规矩地行了一礼,转身正要告退,却听身后传来慎玉的叮嘱——
“记住。做事要悄无声息的做,不要声张。现下敌暗我明,谁也没见过真正的‘赤鬼’。当下做判断,对谁都不利。”
谢方圆点点头,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暗稠浓郁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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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寂静无声之时,那随行军医才端着盆盆血水,鱼贯而出,治疗一结束,她便找到慎玉复命——
那娇纵公主因救治及时,毒素并未扩散至脏腑,现下正昏迷着,明日便可醒。
只是需静养几日,日日熬药敷药,才可药到病除,不留下病根。
众人睡下。
一身形鬼魅之人,在夜色里轻巧地现身,走路无声无息、形同夜间独行的猫儿,却毫不顾忌地坐在绵软的床榻上。
“为何……突然吃平日嫌弃的饭菜?不要那宣桥镇的杏花酥,偏生吃我猎来的兔肉?”
修长的手指落在那公主白皙如璞玉的面容,自上而下——浓淡适宜的眉毛、禁闭着的双眼、纤长的睫毛、笔挺高翘的鼻、形状姣好的唇。
“为何……突然要救我?后背应该很痛吧?你那么娇气,有没有哭鼻子?”
虚弱不堪的病人紧闭双眼,自然是无法回应。
慎玉却兀自露出有些许偏执的意味来,不知疲倦地喃喃自语。
“呵、呵……只是夜间冻脚,便要拽着我的袖子嘤嘤落泪,受了这样重的伤……定是啜泣不止,眼角红的似是个急眼的兔儿。”
那作乱的手指在不同往日鲜红欲滴、今日苍白如纸的唇上重重摩挲许久,慎玉才收回手指。
用一方整洁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触碰了那人的地方擦拭干净。
他站起身子,偏又回过头,突然俯下身子,凑到那昏睡公主面前。
额头抵上对方温热的额头,语气阴测测的,似下一秒便夺人性命的蛇蝎——
“为何……突然变了性格?明明可以不和将士搞好关系,却变得平易近人……”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不似人间之人会用的语气,冰冷彻骨,似要将那公主的底刨个一干二净。
慎玉的眼睛睁大,深褐色的瞳仁在露出一条缝营帐缝隙的一角月光倾泻而下,闪烁着晦涩的光芒,“朝、宁,莫非……你是山精野怪变的?”
他先自顾自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你若是妖精,我便是天兵天将好了。专门收你们这种为祸人间的山、野、精、怪。”
一字一顿,后几个字似乎要咬紧牙关,吞咽入腹。
一室再无人声的寂静。
环境内的熏香兀自燃烧着,发出些“噼里啪啦”的香薰燃烧之声,将室里的血腥气冲的单薄许多。
对血腥气味极为敏感的慎玉便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了出后,又静静盯了一会床上虚弱的病人。
许久。
他方起身,转身将半夜漏风的营帐固定了几次。
确认不会再让诡计狡猾的夜风抓住机会钻进来,他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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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日。
蓁蓁在随行军医的侍奉下,伤口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有时睡梦中乱动一二,扯碰到了患处,竟会将她生生疼醒。
她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生,吃食方面也无甚胃口,伤口愈合缓慢如龟类爬行。
慎玉便停军驻扎,封元二国和亲的步伐也跟着耽搁下来。
这日。
蓁蓁醒来时,喉咙疼得厉害,她喏喏地发出一些声音,一出口惊觉竟已呈沙哑难听之态。
她便乖巧躺在床上,睁眼望着上方落在棚顶的飞虫……
“嗡嗡声”响起。
下一秒,那做乱的萤虫便展翅飞翔到床脚、鞋子、被褥上……
眼看那飞虫快要降临蓁蓁的鼻尖。
她本能地把头缩回被褥内……
动作幅度一大,不慎牵动了左后背部的伤口,瞬间疼的她发出“嘶嘶”的牙酸声。
她缓了好一会,才把被子掀开。
“公主,您这样大的人了,竟然也会钻进被子里?”
“若是萤虫困扰难耐,末将为您寻来些驱虫的草药。”
慎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帘,显得有些沉闷低沉。
声源离她的位置有些远。
蓁蓁便知那人应该候在门口。
或许是风儿掀起帘子,便无意将她那套躲避虫子的小连招收入眼底。
她扯扯嘴角。
现下早春时节,草药哪有那么多,恐怕还留在泥土母亲的怀抱里,茁壮生长着嫩枝。
哪里可用?
“公主,为何不言语?可是末将说的话语令公主心中不适?”
呃、呃。
这,叫她如何说嘛。
蓁蓁的脸红也红不起来了,她这幅大病初愈的病秧子状态,连说话都有点费劲。
她便懒得起身,只随意咳了咳,“将军,本宫并无大事,”便算作打招呼。
慎玉还在门口,没挪动脚步。
蓁蓁便知他并非无意而来,或许已在门口等候许久。
她便硬撑着坐起身子,随意拿过一旁的衣裳,却见那是崭新的、藕红色的鲜艳衣裳。
想来是那慎玉差人买来的。
蓁蓁只迟疑一瞬,便将衣裳穿好,拿过一旁的面纱,扣在头顶遮住面容方走出营帐。
免得士兵见她一待嫁的和亲公主与那少年将军在一处呆的久了,他们说些闲话。
吐沫星子能把蓁蓁的名声吐地比墨水还要黑。
“将军,可是找本宫有要事?”
风儿像狡猾的蛇儿往蓁蓁的衣袖内钻,彻骨的寒冷瞬间叫她如坠冰窖,苍白如纸的面更添几点病色。
“公主,我们已在此处停驻许久,和亲进程不可再拖延,休整几日便要行军。不知公主意下如何?”慎玉规矩抱拳问道。
蓁蓁点了点头,算作同意。
她紧了紧披风,“一切事宜权权由将军做主,本宫认为将军治军有道,不日便能追赶上原本的行程,”语气温柔道。
“谢公主抬爱。只是……现下有官道与小路可供选择。平时自然是要走官道的,但若快马加鞭赶上行程,我们便需绕路前行,行上小道,可直抵洛扎城。但……”
蓁蓁抬头瞧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好的一点是,我们行军会途径那山匪刘赢的老巢,素来听闻青龙山匪患,现下我又杀了他们的大当家,或许会招致麻烦。”
居然……百密一疏,还是会行至青龙山吗?
蓁蓁迟疑了一瞬,便试探问道,“青龙山?那土匪可曾说过他有一位二弟?丧兄之痛他可会报复一二?”
慎玉点了点头,他也陪着蓁蓁吹着冷风,见她面色越发没有血色,心下微动。
他便提议道,“不若公主进入帐中,我们从长计议?卷起帘子,也算是避嫌了。公主觉得如何?”
被冷风吹的踉踉跄跄、马上要跌落在地的蓁蓁便听从了慎玉的建议。
她迈着宫廷女子的稀碎步子也快了一些,速速进入了营帐。
慎玉紧随其后,将帘子卷起,扎了起来,方便站成两排的士兵将内里看得一清二楚。
蓁蓁想到了便是那青龙山上一世将慎玉害得那样惨,而副将谢方圆更是被剥皮抽筋,直接无命可享受。
而这一切全怪始作俑者……
是她。
若是她没让慎玉去买那宣桥镇的杏仁酥,也不会导致心高气傲的少年将军落到前世那样的结局……
思及此,她心里竟密密麻麻地酸涩起来,眼圈似乎也变得微微发涩。
慎玉在她对面站着,见她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作为敌国将领的他并无资格询问一二。
他只好将声音放的更加轻柔道,“朝宁,我来便是为此事,需要与你商谈一二。我料到了青龙山的土匪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我们行官道,虽慢了些,但也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