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也很紧张,一和慎玉接触,就会想起梦中那癫狂的血人。和慎玉交流,着实需要些勇气,她又急需验证梦中发生的一切,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梦。
等了一会,外面的人没走,却没传来声音。
她心中不免失望,欲放下帘子,却听那男人又说,“此乃属下本分之事。公主,请安心用膳,有事便吩咐属下,”后面的声音低沉下来,用二人可听到的音量说道,“公主其他的要求,必是重要指示……属下知道了,必准时赴约。”
没了帘子的阻挡,慎玉的声音清晰许多,蓁蓁心下稍安,意料之中,慎玉答应了她这无理、不合规矩的要求,便放下帘子,不再搭理眼前人。
慎玉等了等,心口的热气往外冒,见那公主没有别的要求了,才纵马而去,一直到收餐盘时才出现,拿了餐盘便又走了,没过多停留。
这头。
蓁蓁的胃口其实很小。
她拿起一块龙须糕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
在宫殿当贴身宫女时,朝宁公主是个娇纵的主儿,做事需蓁蓁在旁哄着,让着,她才愿意去做。做奴仆的,一向万事是以上位者为先的。
伺候完朝宁公主用餐,蓁蓁匆匆吃一口,有时甚至都吃不上食物,便要陪着朝宁公主去上女子教习的晚课。
她想起梦里少年将军那双偏执的眼眸和病态的行为,缓慢地吃起片好的兔肉,口腔顿觉焦香十足,美中不足的是有点硬了。
蓁蓁喝一口水。
珍惜地把硬兔肉咽了下去,在野外,有这种食物吃,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同梦中不同的是,这回她把慎玉辛苦猎回的兔肉会部吃完了,手掌抚过撑得鼓起一个凸起轮廓的胃部,她才找回点安全感。
午夜时分,小池塘旁。
蓁蓁很顺利便来到了这处偏僻之处,想来是慎玉吩咐了什么,严加看守的士兵今夜只有两人,还被点了穴位,昏昏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她选定此处,便是看那慎玉是正人君子,还是小人流氓之辈。梦中前世慎玉那双如痴如狂的眼眸,她一直忘不掉。那少年将军因她废了手、跛了脚,对她竟是只爱不恨,从小生活在勾心斗角的深宫,蓁蓁不信有这种可歌可泣的大丈夫存在。
“布谷、布谷,”这声鸟鸣惊得蓁蓁回眸,却发现是某位无聊至极的将军发出来的。
她扯了下嘴角,模仿朝宁的语气,“慎将军竟无聊至此?戏耍本宫是否令你得意满满?”
慎玉走了过来,和她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笑了下说,“属下想公主神机妙算,聪明伶俐,必不会被属下的小花招骗到。”
“慎将军,你这可伤了我的心。”
她先放下了架子,把“本宫”换成了“我”,惹得慎玉诧异,便知晓私下场所,可以说些不能放在台面说的话。
他挑挑眉,静观其变。
蓁蓁走到慎玉面前,离他极近,得意地看到他的眼神刮过错愕,又离慎玉更近一些,整个人似要贴上他的胸膛,却拿捏着个度,“慎将军,你可知这和亲之路,我受尽了折磨。我贵为封国公主,素来要吃最好的饭菜、睡最软的床榻、穿最漂亮的衣裳的……”
她顿了一下,抬头偷瞄了眼慎玉的神色,他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脚僵硬,不知如何从事,她复开口,模仿倒苦水的娇气劲儿,“哎、哎……慎将军,你看看我现在穿的,这衣裙已是几日没换过一件,这吃食也是些干硬粮食,这睡得嘛……”
蓁蓁故意不往下说了。
果然,那少年将军没听到下文,便像愣头青似的,入了套,温声询问道,“公主睡得可是不满意?”
蓁蓁扬起衣袖,一边露出白葱如玉的手指,遮住了一半的面容,欲哭不哭,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一边抬起衣袖假装拭泪,趁机偷瞄慎玉的脸色——他神色担忧,不似作假,佳人软怀,他却临危不乱,一副正人君子状,行的是端端正正,倒让蓁蓁高看一眼。
蓁蓁又“呜呜咽咽”一会,才吊人胃口地开口道,“我每日睡在马车内的软榻,那上面虽有蚕丝软被,可是……一到夜晚,我的腿脚便如坠冰窟,好生寒冷,怎么捂也捂不热,这叫我如何安睡,将军,女子躯体夜间本就易生寒,您是男子,定是不懂我所说何意……”
这倒是真的。蓁蓁这几日睡眠脚底生寒,小腿半夜总是抽筋,今夜除了试探慎玉的人品,她也是要提出这件恼人之事的。
“公主……”
她没等慎玉反应,便果断抽离他的怀,迈着宫廷女子特有的小碎步,离他远远的,不时拿红着的眼眶看着他,神情哀怨又惆怅,时不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蓁蓁梦中与慎玉经历过许多生死之间的事,危急之时,她伪装娇纵模样的面具便摘下了,露出她踏实可靠的一面,慎玉此后多次在她面前赞赏过她这种行事作风,反推之,他应当鄙视矫揉造作之风。
若是慎玉不图美色,总也要烦她这幅深闺怨妇之态吧。
许久。
慎玉才开口,语气没有鄙视之意,对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公主,您所说,属下均会安排妥当。只是,当务之急,属下先为您解决睡觉的问题”
还在等蓁蓁再言其他,心中怒吼,预料之中的事怎么没发生时,慎玉便转过身,先朝军营而去,“公主,还请收拾仪容,属下送您回营帐。”
蓁蓁诧异道,“营帐?”
慎玉的语气放得温柔,和那癫狂的血人简直两模两样,“是,之前属下想过您贵为公主,自然不愿与男子一样,扎营卧铺。属下便以为您睡在软轿,想来也是一样的。碍于属下是男子,夜间体热,并不觉寒冷,却忘了您是女子,对寒冷更敏感一些……”他抿了下唇,停住了脚步,等蓁蓁跟上,才继续说,“是属下考虑的不妥,公主,这全是属下的责任。”
蓁蓁要被他口中的“属下”二字绕晕了,很想冲着他的耳朵大喊,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要再念经了。
慎玉脱下玄色外套,欲给蓁蓁披在肩上,先没动,“公主,您是待嫁之身……若被他人发现您与属下在一起,恐怖……”
“嗯,给本宫披上吧。”
方才试探慎玉时,蓁蓁没有感觉。现下周身笼罩在慎玉的气息里,身上的衣袍还有他的体温,她有一些脸热,耳尖也有点烧。
慎玉先送她回了马车,那两个倒霉催的士兵还在昏昏欲睡。
待蓁蓁坐进了马车,两位士兵的穴位也被解开,慎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们何故昏睡?公主若有不测,拿谁试问?”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格外明显,他们两个赶忙起身,握紧手里的武器。
士兵甲说,“将军!属下遭人暗算,现下后颈还钝痛着。”
士兵乙说,“将军!他所言非虚,属下的后颈也很疼!”
慎玉悠悠道,“那暗算你们的人在哪里?他是图什么?这里没丢粮少将,刺客何在?”
士兵乙说,“将军,或许是图朝宁公主。”
慎玉笑,“哦?朝宁公主?”
士兵乙一拍脑门,“对,朝宁公主!”说罢他连忙行至轿前,行了一礼,“公主,公主,你可在?”
蓁蓁就快憋不住笑了,她清清嗓子,“外面有何事?”
闻言,士兵乙松了一大口气,还没等他全部吁出来,慎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我的士兵都如此蠢,我元国该当如何呢。”
士兵甲乙不说话了。”待蓁蓁下马车,随慎玉往军营方向走,回头一瞧,两个人红着脸,面面相觑。
蓁蓁憋不住笑了,贝齿轻启,“慎将军,想不到,你也有如此有趣的一面。”
慎玉亦莞尔,“属下还有许多面,公主您都不知。”
“那本宫很期待。”
终于不是睡在那缝隙漏风的马车了,蓁蓁捧着一汤婆子,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一夜好梦。
如此数日,他们的相处都是这种模式。他们的接触不多,话也很少,多数是慎玉询问蓁蓁的需求,蓁蓁捡着几句能回的答,很符合战胜国将军与战败国公主的身份。
如此一连数日。
都是慎玉给蓁蓁送餐,白日行军,蓁蓁坐在马车内,乖巧地吃光,慎玉再把盘子收走。
慎玉并没有问娇纵的公主,为何会把平日瞧不上的吃食,吃的一干二净,那夜又为何作出惺惺之态。
蓁蓁便也松了口气,把想好的借口咽了回去,没派上用场也乐得清闲。
和聪明人交流总是愉快的,没记错的话,慎玉回国会卷入夺嫡之争,她本着夺回前世一切、报仇雪恨的心态,也在悄悄观察这位盟友。
今夜的天空蒙了一层灰雾,整体色调发红,她想起从教习手册上看到的天文异象,心想马上要下雨了,明日赶路,道路必定泥泞。
将挑起帘子的木杆放下,她缩在软榻上,抱紧冻到僵硬的四肢,正欲入眠……
一声哀嚎传来:“报——慎将军!土匪来了!”混杂着啪啦啪啦”的兵戈相撞声。
马在嘶吼,人在尖叫,刀剑划破虚空的飒飒声,蓁蓁快速坐起身,戴上面纱,将帘子挑起来,正欲观看局势,几发冷箭带着划破苍穹的破刃声,竟朝她的方向袭来!
慎玉横刀立马,距离蓁蓁有一段距离,只来得及大喊一声,“所有人列阵,保护公主!公主有了察觉,你们提着脑袋来见!”
“噗嗤——”是冷箭射入皮肉的声音,皮开肉绽。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前不久还和蓁蓁打趣的士兵乙,扑到软轿前,以身为盾,右腿、左肩、左眼被射中,眼眶瞬间变成深紫色,七窍流血,人当场断了气息,死不瞑目,剩下好的那只眼睛直直望向蓁蓁的方向,透着不甘。
蓁蓁愣在原地。
虽在梦中见过更可怕的场景,但现实世界中,蓁蓁只是一位久居深宫的宫女,第一次见到血腥的画面,难免犯怵。
夜色浓稠,云层压的很低,黑云压城,雨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来。
土匪们身着黑色衣裳,头围一方玄色头巾,骑着马匹与元国士兵厮杀在一起,很快,血流成河,路边的草木蹂躏染血。
马匹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马车帘子前来了一个人,她绷着根弦,握紧衣袖内的发簪,把尖锐的一头朝向外面。
“公主,不要怕,是我,属下来保护您的安全,”男人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哄人的味道。
听到慎玉的声音,蓁蓁才松了口气,掀开帘子,见慎玉朝她伸出手,声音尽可能温柔道,“公主,情况紧急,为确保您的安全,请您同属下同乘一马。”
“这、这……”
她左顾右盼一下元国的士兵,似乎在思考闺阁女子与男子亲密接触,是否符合规矩。
蓁蓁犹豫一秒,就把闺阁礼数抛之脑后,在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没有什么比珍贵的生命更重要。有了生命,才能复仇,有了生命,才有生的希望。
她面上蒙着纱巾,却不妨碍她走路,正欲起身搭上慎玉的手......
谁料,过长的闺阁小姐的裙摆,束缚了蓁蓁的行动,她一脚踩到了裙摆,双腿竟直直栽向马车下。
“公主小心!属下扶您。”
慎玉反应迅速地拉住蓁蓁的手腕,将她扶了起来,动作尽量轻柔,不惊扰到这位闺阁小姐。
“嗖嗖”几只冷箭带着呼啸的风,迎面而来,慎玉右手使用佩剑,格挡几下,把冷箭击落在地。
情况不容小觑,生命存亡之际,容不得人有半点怠慢,战场不可儿戏,“得罪了,公主,属下事后负荆请罪。”
说罢,慎玉便环着蓁蓁的腰,将她放在身前的马背上,确认蓁蓁坐好后,慎玉双腿使劲一夹马肚子,顿时尘土飞扬,调转马头,他抽出佩剑,挡住一土匪的杀招,“铛铛”兵戈交战的声音瞬间响起,他在土匪露出破绽之际,稳准狠地砍下那土匪的头颅。
蓁蓁看得心惊胆颤,手稳稳抓住马的缰绳,掌心被它的惯性磨破了,血很快渗了出来,钝痛的感觉传来,她却感受不到疼一样,心肝随着地上“骨碌碌”滚动的头颅,颤啊颤的,冷汗很快流了全身。
她吸了口气,就算重来了一回,到底是个没进过战场厮杀的小姑娘,还没磨炼出一颗大心脏,她更没有安全感了,微微往后靠了靠,想要离慎玉近了一点,寻求温暖。
慎玉皱眉,发现了这一点,很快就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和她之间空了很大一块地方,宽地能再坐一个她。
慎玉带着他冲进了包围圈,带着一个小姑娘,丝毫没妨碍他的动作,两个土匪轮着大砍刀,就冲向慎玉,他眼睛没眨一下,手起刀落,两颗人头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像在杀人,像在砍大白菜。
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