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飘在半空,看向变成半透明的手,不知道她为何会化作一缕魂魄。
“嘎吱——”
养心殿的牌子悬于高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耄耋老人身着黄袍,率先走了进来,“跟朕来。”
一红衣女子跟在他的身后,神色畏缩,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领流下,很快,浸湿了那块布料。
老人继续道,“看朕为朝宁公主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你一定会感谢朕的,呵呵呵……”老人的神情癫狂,不似人类,像个怪物。
很快。
二人走到一处冒着朦胧的热气的温泉池,旁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排给犯人使用的刑具。
“朝宁啊……近日不见,可有想孤?让孤来好好疼疼你……”老人发出垂垂老矣的声音,苍老的手伸向“朝宁公主”,抓住她的手腕,拖到了身前。
许久。
“朝宁公主”身上遍布凌虐的伤痕,她却一声不吭,表情顽强犹如战士。
飘在半空的蓁蓁眨了眨眼,她的头突然晕了下。
“朝宁公主”趁老人转身沐浴,举起头上的发簪,刮过脆弱的脖领,永远倒在了温泉池旁。
蓁蓁看着自杀前发生的情景再现,她的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血色的温泉池,手腕露在外面,汩汩流着血,身子倒在一旁,染红了头顶纯白无瑕的杏花……
一旁的发簪散落在地,她便失去了意识。
很快,那黄袍老人发现了瞠目结舌的一切,跌倒在地,嘴里喊着“来、人、啊!护、护驾!”转头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蓁蓁不自觉要跟着出去。
魂魄却被阻挡在宫殿的门内,她便在门口坐下,在想史书该如何记载自己,或许是……替嫁和亲公主的宫女蓁蓁,受尽凌辱,刚强自尽,惨死异国他乡,下场凄惨!
不知过了多久,蓁蓁的魂魄还没有消散,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厮杀声。
寝殿的门再次被打开。
那浑身浴血的修罗、元国的常胜将军走了进来。
右腿有点跛了,心口汩汩冒着血,像涓涓小溪。他的脚步不太稳,却浑不在意,只赤着一双眼,好像在找什么……
目光所及,目眦欲裂!
蓁蓁跟在他的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面无血色、摊在温泉池水内的“蓁蓁”。
血人噗通跪地,发出一声令天地失色的哀嚎!他的左心口刺了个对穿,还汩汩地流着血,他却面不改色,随手抛下黄袍老人的头颅,扑到“蓁蓁”身上。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错愕、迷茫、悲痛的情绪在那张寡淡的脸上出现,仿佛带着无法承受的痛苦。
许久。
他才哽咽道,“呵、呵……朝宁,我、我替你报仇了!我现在是皇帝了,你……想不想要做朕的皇后?”
蓁蓁就坐在慎玉旁边,翘着脚看着他搂着自己的身体,又亲又抱,如获至宝。
她想起来了,和亲途中,便是这位慎玉将军押送的。想起一些共同经历过的往事,他俩也算是共患难的朋友了,蓁蓁是这样认为的关系。
慎玉此时此刻癫狂的神情却说,他不是这样想的。
进宫前。
慎玉拄着拐杖,在她的寝宫外面站了很久,那时的他刚出天牢,浑身狼狈,第一时间潜了进来,暗示道可以助她离开皇宫,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那时的蓁蓁满心是封国的黎民百姓,作为替嫁之身,不可能不嫁,便拒绝了慎玉的示好,此后她与慎玉便没了联系。
蓁蓁操控着心神,凑到了慎玉面前,他此刻看不到自己,方便蓁蓁观察他的神情。
那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身体僵直,好像忘记了呼吸,心口的血仿佛流干了,浸湿了上衣的布料,印出深红色的阴影。他将身体窝在了“蓁蓁”怀里,像最无助的孩童,还在自说自话,偏执的神色仿佛要堕入地狱。
“朝宁,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也没关系的,我这就来陪你,下辈子……我们要早点遇到。”
说罢,两行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活脱脱一个地狱修罗。
蓁蓁在数慎玉的睫毛有多少根,心想,名字都错了,下辈子跟你遇到的是公主朝宁,可不是宫女蓁蓁。
慎玉抱了蓁蓁许久,蓁蓁就看了很久他的神情。
“噗嗤——”是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听的人耳朵发麻,蓁蓁转头,才发现他居然拿过旁边的发簪,划破手腕的大动脉,和她的手腕贴合在一起。
这。
惊得只有魂魄的蓁蓁飘上空中。
他喃喃道,“咳、咳,这样……我们便永远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就是现在这样吗?下辈子……我一定勇敢一点,再快一点,救、你、于、苦、海……”他说这话时,一直往外咳血,内脏某个部位破裂了,胸口始终有钻心的疼痛,导致他说话也一字一顿的,坚持说完想说的后,便说不出任何话了。
蓁蓁没数清楚慎玉的睫毛,心中有些恼了,还没在心里偷偷骂他几句,慎玉便因失血过多,永远地倒下了。
临死前,他的手还和“蓁蓁”的手十指相牵,他是带着笑容离开的,满心满眼是自己规划好的下辈子。
蓁蓁大为震撼,心口发出一阵阵莫名的钝痛,她的魂魄落下一滴泪,滴在了慎玉的脸上。
……
画面一转,蓁蓁又见到了那封国皇帝。
坐于高位,身着龙袍的封国皇帝,面对文武百官,表情肃穆,“封国公主倾国倾城,元国兵力强盛,此番封元两国和亲之事,朕会妥善处理。”
画面又一转,蓁蓁却见自己跪在了地上。
“宫女蓁蓁,朕看你容貌上等,仪容佳。”
“蓁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寒冷的滋味瞬间传到了心口,听到封国皇帝的下半句话,那冷若冰霜的感觉很快便传遍全身,“朕念在你陪同朝宁公主一起长大的情分,意欲令你替朝宁公主嫁给元国。你意如何?”
“蓁蓁”没说话。
封国皇帝皱眉,声音沉了些,“是好,还是不好?”
蓁蓁飘在半空,又见这场景,已是泪流满面,却无能为力。
她看到宫制服装的另一个“蓁蓁”跪在地上,“圣恩浩荡,奴不敢违抗,”然后磕了个响头。
蓁蓁心生愤怒,不管不顾地冲到了跪着的“蓁蓁”面前,想要把她扶起来,冲她的耳朵大声喊道:“不,不要,蓁蓁,你不能答应这狗皇帝的!你快逃了吧!”
“你会过得很惨的——”声音泣血,字字戳心。
黑暗。
再睁开眼,蓁蓁呼了口气,竟是一场噩梦。她居然又做了这个噩梦,亦或者称为:前世今生,她的前世过得凄惨潦倒,最后郁郁而终,自刎离世。今生,这是和亲的第三天,第一个城池还未到。
雨下了整夜,战败国封国通向战胜国元国行军的脚步却没停下来,早春的时节,天寒地冻,寒气直冲,坐在轿子里,听着外边呼呼直吹的冷风,好像要化为冰锥,戳烂每人的肺。
“嗒、嗒”两下,轿子的窗口被敲了两下,“公主,何故尖叫?”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
蓁蓁没有说话。
元国皇帝苍老恐怖的脸、封国皇帝虚伪的脸、少年将军痛哭流涕的脸,渐渐在眼前浮现……
没等蓁蓁细想。
那道低沉的男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公主,何故尖叫?”
手已放在了佩剑上。
都想起来了,这是押送她去和亲,素来被称为冷面杀神的元国将军,慎玉,也是梦里对他如痴如醉,癫狂爱恋的浴血修罗。
蓁蓁稳了下心神,沉声道,“将军,本宫无事。”
“好。”
“踏踏踏”的声音由近及远,他骑着马匹扬长而去,溅起阵阵沙尘。
早春的时节,昨夜连雨,寒气从轿子缝隙钻进来,手脚全部冻僵了,她捏了捏冻到僵硬的四肢。身体缩在厚实、绵软的蚕丝被内,也架不住天寒地冻,有些发麻,从脚部往上,一股股往外冒着寒气。
她索性打了打有些抽筋的小腿,无济于事。
她便没再管。
午间时候。
慎玉又敲了两下窗口,“公主,可要用吃食?属下猎得野兔一只,”说完便站在马车旁待命。
蓁蓁神色有些恍惚,这个时间,正是她吵着闹着吃宣桥镇的杏花酥的日子。
“公主,属下做了烤兔腿,已差人切成小片,”慎玉又说,声音更显温柔。
她抿了下唇没说话,陷入沉思。
梦中的她为了模仿朝宁公主娇纵的性格,基本不会主动吃这些粗茶淡饭。按照朝宁公主的性格,蓁蓁只能吃酒楼里最好的饭菜、穿最漂亮的裙子、睡最软的床榻。
前世因她要吃杏仁酥,慎玉去偏远的宣桥镇买,返途中遭青龙山土匪埋伏,右手中了毒箭,连着纠缠数日,脱困时,因救治不及时,惯用手便废了。也导致后来的发生的种种不如意……
蓁蓁陷入回忆中,身体微微发抖。
那娇纵公主还不开口,慎玉心下微紧,“若实在想吃那宣桥镇的杏仁酥,属下这就去采购,营中还存些龙须糕,虽比不得杏仁酥,却是这座城镇最好的点心。”
“公主可先简单吃一口,垫垫肚子。”
蓁蓁想起了慎玉还侯在外面,活生生的人取代了脑海里的浴血修罗,她喏喏地吞了下口水,“不、不用了。”
慎玉悲催一生的悲剧始因,全是因为蓁蓁差他去宣桥镇买杏仁酥。若是她不叫慎玉买杏仁酥了,是否能避免这场悲剧呢。
“……公主,可是身体不适?”
“无、无碍。”
慎玉第一次听到蓁蓁这么慌乱的语气,与昨日吩咐自己做事的娇纵公主大相径庭。
是他未曾见过的一面。
“扣、扣”,又是两声叩击车窗的沉闷响声,“公主,您是否疲乏,请给属下一个明示。行军艰苦,饭还是要吃的,您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听这温柔的声音,和脑海中那个殉情的、偏执的慎玉,根本联系不上。
她模仿朝宁公主的语气,“咳、咳,天寒地冻,本宫昨夜受了些风寒,不打紧。慎将军言重了,给本宫拿些你们平时吃的便可。”
慎玉抱拳应答道,“是。朝宁公主,属下这就为您取餐。”
说罢,男人的气息抽离,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去。
不久,又是两声闷响,隔着厚重的帘子,慎玉的声音有点闷,“公主,属下来为您送餐。”
按理说,派遣士兵为蓁蓁送餐便可,元国将军倒是亲力亲为,对一个战败国的和亲公主,该给的尊重倒是给足了。
思及此,蓁蓁心下不仅微松,“可。”
拿起一只木杆,挑起帘子,露出一块足以拿放东西的小角,从蓁蓁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小半外面的世界:近处,湿漉漉的树枝,冒着新芽,昨日应刮了风,一支树枝顽强地欲断不断。
面前,少年将军着一身银色盔甲,蓁蓁只能看到他冒着青茬的下巴,他一手抓着缰绳,操持着身下“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的汗血宝马,另一手则呈五指状撑着一物。宽厚的大手拖着一个托盘,里面是片好的烤兔腿与两块金灿灿的龙须糕。
只是。
来的匆忙,马匹行走途中,难免尘土飞扬,托盘旁便粘上些许灰尘,少部分附着在烤兔腿上。
显然,慎玉也看到了这一处灰渍。
蓁蓁没打算为难他,便没说话,欲接过托盘。
慎玉却收回托盘,头低了些,凑近了马车,薄唇轻启,似要解释这块灰尘从何而来,为公主换一份餐。
慎玉离的距离越来越近,男子精壮年纪特有的滚烫气息仿佛喷洒进来,蓁蓁手心开始冒汗,抓着木杆的手微微发紧。
这个时代女子不会在外面抛头露面,男女有别的观念极深,若谁没戴面纱出门,被男子观了面容,便会遭人指指点点。
蓁蓁在车内自然没戴面纱,若被慎玉看到面容,她自然是不愿的,思及此,挑着帘子的手往下放得越来越低。
慎玉突然停止了行动,往后移开距离,将托盘放到了蓁蓁面前,待她取走。
一阵风此时不适时地刮来,吹起蓁蓁的帘子,她的面容避无可避,必定会被周围的士兵看到。蓁蓁只想速战速决,欲伸手快速取过托盘,发麻的手指有些僵硬,取托盘时,有些拿不稳。
蓁蓁抿唇,心想那人是男子,不可能考虑得那么仔细,她正要将帘子全部挑起,双手去接托盘——
慎玉的身躯挡住了风,帘子便稳稳落下了,那托盘也稳稳放在蓁蓁轿子内的手上,旁边附上一双削得干净的竹筷。
蓁蓁微愣。
“将军!谢统领找您议事!”远处传来元国士兵豪放的嗓音。
慎玉一手操持缰绳,正欲离去,就听到“谢过将军,承蒙慎将军照顾,若今夜有空,还望将军月下小池塘旁相聚一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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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