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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善人

二人打打闹闹,进营帐休整完毕,岑玗说要带方晞挑马儿。

“明日围猎正式开始,在此之前,本王一定帮王妃挑一匹最好的马儿。”

岑玗信誓旦旦拉她去马场,带着她在马棚外转了一圈,十数匹马哪匹都不满意。

“只有这些了?”

马场管事皱着一张脸,苦哈哈赔笑道:“王爷恕罪……常言道‘人不可貌相’,这话放马身上也在理,奴才们带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马,不如您大致说说想挑一匹什么样的?”

岑玗不屑:“全是些小马驹,本王的王妃骑上去一点都不威风,还用挑什么?”

“给王妃……”管事惊了,望向方晞。

方晞拉了拉岑玗的衣袖,“我骑不上高头大马吧?”

岑玗微微愣住,“骑不上?”

他上下看了看方晞,有些懊恼又有些尴尬,这感觉就像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在无理取闹,不仅丢脸,还挺慌张。

方晞对他的印象本来就不好,这下恐怕更觉他沟通不了了。

岑玗久违地感到心慌,陌生的情绪让他失去波澜不惊的从容,方晞进一步的触碰反而使他下意识躲避。

“怎么啦?”方晞轻勾了勾他的小拇指,明媚的笑肆无忌惮闯入他的心尖。

岑玗竭力克制身体的颤意,淡淡道:“没什么。”

方晞心中尚存疑惑,但她转念一想,岑玗这怪脾气,谁琢磨的明白呢?

她摇晃着勾住岑玗的一截手指,“不是说陪我挑马儿么,你老拉着一张脸,旁的人还当你不待见我呢。”

“谁敢?”岑玗凉薄的视线扫过马场管事。

管事全程缩脖子,都没敢放耳朵去听这两位的对谈,忽地察觉到一股森冷的目光。

他小心翼翼抬眼,甫一接触到岑玗的眼神,立刻五心着地跪下。

方晞狠剜一眼岑玗,“你胡乱吓人,好没道理,人家伺候你不知道倒了几辈子的霉。”

岑玗睥睨的目光瞬间收回,委屈又可怜地盯着方晞。

“我可没有吓他,你——”他拿脚尖踢了踢管事的手臂,“是本王吓你了,还是你自己胆子小?”

管事像被雷劈了一般,猛然一颤,哐哐磕头道:“是奴才胆子小,王爷息怒、王妃息怒!”

方晞别过脸,浓重的无力涌上心头。

这管事无缘无故遭此劫难,全赖自己跟岑玗。

岑玗当了十几年的太子,如今最落魄之际也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想来在他眼里,奴才下跪磕头跟宫里没声没气死人一样正常——那就只能赖自己。

方晞不禁怅然,好端端的自己干嘛说岑玗呢?这人随心所欲惯了,一个不如意便要发泄在别人身上,以前是自己,现在是萍水不相逢的下人。

她呆不下去了,一句话不说,强拉着岑玗走开。

岑玗心里也不好受,方晞一路上半个字没施舍给他,随意牵了一匹往外去,后来连勾着他手指的手都收了回去。

大袖下露出的苍白手掌孤零零落回衣衫边,布料随之上下摆动,岑玗默不作声死死望着手背一片白,思索起怎么“变废为宝”。

那边方晞骑上马,拖曳的裙摆在风中扬起弧度,她驾马转了一个来回,回头岑玗还是呆愣愣站在原地,垂眼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方晞心软了,轻声唤他:“岑玗?”

他抬起眼。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一起?”方晞在邀请他?

岑玗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不等她否认或催促,步履匆匆跨上马背,一颗惶惶不安的心直至双手从后面环住她才平静。

“不是这个一起呀。”

方晞抽了抽手臂,没抽出来,向后去看岑玗,罪魁祸首把脸埋在她衣裙上,企图装死蒙混过关。

她无奈道:“好吧好吧,同骑一匹也行,不过你好歹把我的手放出来,你这样抓着,我怎么勒缰绳?”

脑袋趴在她背上的人谨慎地露出小半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只要她表现出不耐,就会可怜兮兮地对她眨眼睛。

方晞很难在这目光下坚定地推开他,于是没出息地往后一瘫,“那行吧,你来?”

岑玗肯吱声了,他轻轻“嗯”了一句,贴紧她策马驰骋,欲盖弥彰地解释:“跟你隔太远,我抓不到绳子。”

方晞蔫蔫地瞥向他修长的手臂,嘴角轻扯。

“你不信啊?”

方晞:“……”您是觉得我像傻子吗?

岑玗哑然,不一会儿,他没话找话道:“你挑的这匹马不错,和其他的马儿一比还算高大。”

方晞歪着脑袋靠在他怀中,可有可无地应声,心道您这么大一位祖宗,她可不得小心伺候么?祖宗发话喜欢高壮的马,她再故意反着来碍他的眼,谁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

王都人声鼎沸的喧闹一角,阴暗逼仄的弄堂瑟缩着几个瘦骨伶仃的乞丐。

这些乞儿年纪不大,穿得破旧,处于去酒楼端盘子遭人嫌弃、去码头卖力气被人赶走的窘迫境遇,猫儿似的挤在街角,怕来往的人注意不到,又怕他们注意到。

亮堂堂的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墙那头是欢声笑语,尽情绽放着绚烂的生命,鲜有人会来墙这头光顾。

三五个乞儿饿得心颤,各自肩膀足尖相抵,依偎着彼此支撑。

“今天一个铜板都没讨到。”

“狗、狗儿,”另一个乞丐吸吸鼻子,“咱们扑上去求求那些贵人吧。”

“不行!”

狗儿激动得直起身子,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更深的影子。

他想说的话噎了回去,几个乞丐缩成一团,为首的那个大着胆子向上瞥。

那是一个欺霜赛雪的妙人。

狗儿咽了咽口水,他当然不知道用“国色天香”一类词去形容,但这个人降临在他们眼前,恍惚成了一轮满月,清冷冷地驱散着黑暗。

“贵、贵人,”他熟稔地下跪,“您……”

一袭竹色衣袍的男子撩开左侧垂下来的发丝,半张完美无缺的脸显现出来,“小乞丐,你叫什么名字?”

“我……”狗儿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一个美人,他是男子?

男子眉头微蹙,抬手的一息广袖下坠,匀称瓷白的手臂向上,手中折扇闭合,挑起他的下巴。

“说,你叫什么名字?”

狗儿和男子对视,眼中视线逐渐涣散,“我叫狗儿。”

“狗儿,”男子悲悯地笑了,“你日日受人欺凌,卑躬屈膝受尽冷眼,却还沦落个……”

男子一顿,干净的鞋面轻而易举踢翻他身前的破碗,“食不果腹的下场。”

狗儿并他身后的几个乞丐呆滞地张着两颗失焦的瞳孔。

“不如跟了我,日后免受风吹雨淋、饥寒交迫之苦。”

“好……”

狗儿应声的下一刻,男子和他化作一道流光霎乎不见,徒留剩下的几个乞儿面面相觑。

那抹竹色的身影飞掠过城郊稀疏的草木村落,兜兜转转拐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踏过缓缓流淌的溪水,来到一处竹林茅草屋前。

他抬步上前,正欲挥开门,心有所感回眸。

“师兄?”

竹林那端静立一个苍色身影。

“师兄既然来了,何不小坐一番?”

那人颔首:“可。”

男子轻笑,劈晕了抓回来的乞丐,大步推开门。

门外清雅质朴,门内别有洞天。拳头大的夜明珠成串缀在两侧,翡翠玉树大剌剌摆在入口,主人显然不在乎它会不小心损坏。

苍色衣袍的师兄皱眉道:“师弟,你这几年愈发奢靡,咱们流亡天涯,派头越大越招风。”

竹色师弟不以为意,开了一坛酒倒满,“人生苦短,自当酣欢。”

他将酒杯递给师兄,“到了阴曹地府,可没有此等美酒供你我品味了。”

师兄止了说教,边饮边道:“你最近动静太大了。”

师弟一饮而尽杯中物,仰头时发丝往后倾泻,他勾唇道:“哦?你主子嫌我为祸一方了?”

师兄没有生气,目光如一潭兴不起水花的清澈湖泊,“各取所需而已,看不惯你的人是许致。”

“哦——”师弟兴味一笑,“那个县令啊,他看不惯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劳师兄你亲自跑一趟,来给我敲这个警钟?”

“陛下也被惊动了。”

师弟得意地扬唇笑出声。

“你不就想听我说出来么,满意了?”

“满意,”师弟的手搭在师兄的肩上,“满意得不得了。”

师兄微微叹道:“你自己知道分寸便好。之前那个方子,成效如何?还用不用调了?”

师弟撇撇嘴,白玉般的手臂圈揽住他的脖子,闷闷不乐道:“新抓来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自你给我下了禁令,不去边境抓人以后,我要么在王都抓几个面黄肌瘦的乞丐,要么去村子里掳人,总之没碰上一个好用的。”

师兄怜惜地抓住他的手,另一手轻抚过他秀美的左脸,“是师兄不好。”

“我知道师兄是担心我,”他展颜道,“多亏以往抓了个大壮回来,其他人都死绝了,就他还活着,真是皮糙肉厚。”

师兄却冷下脸,“皮糙肉厚?师弟,你是个硬心肠的,你扪心自问,到底是他受住了你的猛药,还是你手下留情了?”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竹色师弟柳眉倒立,一把推开他,“那贱种是齐国逃亡的腌臜,本受昏庸的齐帝祸害,但时时同我顶嘴,言语全是忠心护主的意思。呵,师兄觉得我会对这样的蠢货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