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御道两旁的禁军严阵以待。
空旷肃静的皇城上空,鸟兽自发让路,夹道跪满乌泱泱的黑头颅,开路的禁卫甲胄齐整,肃穆等候一道命令。
长平三十一年,五月亮出了第一抹曙光。太监策马驶过,自恢弘宫门开的一道小门出,急急勒停,枣红色骏马高昂马头,引声长啸。
“传圣谕,恭候吉时,启行!”
天中卯正,是太史令测算到最近的一个吉时吉日。夏猎有悖自然之理,梁帝只打算开三日,四日回朝,也不影响五日的端阳。
方晞跟随大部队肃立了少说半个时辰。
最前方是黄袍冠冕穿戴完备的梁帝,帝王身后端站着他的三位皇子。
瑞王昂首挺胸立在最左;安王居中,不矜不伐;平王静立于最右,认真看还微微垂着头。
随后是一袭绯红宫裙的淑妃,她身后还站了两位娘娘,方晞粗略扫过,并不认识。
队伍的最末才是方晞自己、瑞、安、平三王的王妃。
好在等待的时间终于迎来尽头,太监驱马返回,利落下马跪伏在梁帝脚尖前方,高声道:“禀圣上,一切准备就绪!”
梁帝颔首,他身后影子一样的夏公公上前半步,传令道:“启行!”
然后就能进马车内休息了。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上车,方晞左右顾盼,踯躅不前,安王妃柳静姝回头问她:“攸宁姐姐,你不坐车吗?”
傻孩子当她要骑马,踩在车凳的脚缩回一寸,表情十分跃跃欲试。
上了车的安王掀帘探头一气呵成,对方晞和善笑笑,不过她总觉得这目光有几分威胁意味。
方晞讪讪回笑,侧目对静姝道:“我在等王爷,静姝,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好巧不巧,夏公公来告诉她,恭王不进皇城,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这支帝王出行的仪仗出了宫加上世族重臣、被赏赐同行的外邦使臣,行至城郊又加上了恭王岑玗。
方晞天不亮被叫醒,本就没睡好,驱车的侍卫怕惊扰了贵人,刻意放缓速度,整条队列保持平稳缓慢的节奏前行。
方晞靠在车壁一角,起初只想闭目养神,然而眼睛闭着闭着,脑袋迷迷瞪瞪快睡着了。
岑玗便挑了这个时候钻进车厢。
青纱似乎也格外偏爱她。
岑玗森然凝望着在方晞脸上作乱的蝉翼纱,拧眉思索该给这不知死活的玩意一些什么处罚。
他体温偏冷,凑过来的过程中又不停释放冷气,半梦半醒的方晞陡然惊醒,尚未睁眼,呓语先喊了出来:“岑玗?”
岑玗眉梢一挑,春风化雨般绽放了一个笑。
“王妃还记着本王呢?我还以为你陪母亲玩了几日,心里早把我这个夫君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方晞睁开惺忪的睡眼,耳边他的声音突突突地往外蹦,方晞听不大清,脑袋也甩手不干了。
做主人的没办法,只好努力支棱起来,她讨好地对身畔这位脸色不好的大爷笑道:“王爷说什么?”
将醒未醒的杏眸弯成两勾莹莹月牙,姑娘困意没消退,强撑着打起精神,眼角挂上了几颗露珠,又似繁星点点,看得晃人。
岑玗眼中的幽怨逐渐换为痴迷,他暗骂自己没出息,掩饰地别开眼,“没什么,你昨夜没睡好?”
“唔——嗯,”方晞掩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不是昨夜,是今日起太早了。”
岑玗贴近她坐着,长臂一揽将她脑袋按进怀里,手上温度升高,“睡罢。”
方晞软软靠在他怀中,感受到头顶的热度,蹙眉道:“你好热啊,降一些。”
岑玗没好气重重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我都是为了谁?”
说得不客气,热气立即降下去。
垂眸瞥见她恬静的睡颜,目光又转移到她乱糟糟的头顶,岑玗定了半晌,五指轻柔地理顺她的发丝,顺便把碍事的簪子珠钗取下。
车马行驶了多久,方晞就睡了多久的好觉。
然而上天总吝啬于给一个人长久的好运,方晞精神饱满睡醒,和岑玗并肩下车,发现瑞王妃看她的眼神很有古怪。
“奇怪,”方晞呢喃一句,问岑玗:“我脸上有东西?”
岑玗的声音竟有些温和,“没有。”
方晞点头看向四周,因此错过了岑玗面无表情瞪瑞王妃的画面。
“攸宁!”柳静姝跳下马车,快活地朝方晞跑来,完全忽略了安王伸到半空的手。
方晞闻声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松开岑玗的手要跑向她。
“王妃这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岑玗收紧力道,似笑非笑道。
方晞不好意思地抿唇,“绝对没有,什么新欢旧爱的,我一个都没有!”
岑玗满意地微微颔首,头点到一半,察觉出不对劲,眯起眼睛看她。
“嗯?王妃……”
“攸宁!你还没来这儿玩过吧?这里特别好玩!”
柳静姝炮仗似的在两人身边炸开,岑玗的话彻底被掩盖,他望着方晞高高兴兴跟炮仗并排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碍眼。
“咳咳,皇兄啊,”安王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头冒了出来,“弟弟方才瞧着,您与皇嫂的感情甚笃啊。”
岑玗纾尊降贵白了他一眼,眼睛里明明白白写了几个大字:还用你说?
呸,连媳妇儿都看不好,只有装蒜这点本事了。
安王悄咪咪在心中骂了岑玗几句,感到畅快多了,赔着笑继续道:“您与皇嫂许久未见,不想跟她增进增进感情?”
“废话,”岑玗斜睨他一眼,讥笑道:“本王知道,她俩姐妹叙旧,你插不进去。呵,指望本王帮你‘冲锋陷阵’?”
“你——”
安王一噎,干脆挑明了,“冲锋陷阵倒称不上吧?弟弟我只想让皇兄将你的人领走,皇兄怎么说得跟打仗一般,难道我皇嫂是洪水猛兽?”
岑玗越过他,莫名其妙开始自得:“本王的王妃当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只不过本王惧内,三弟见谅啊。”
那人飞扬着一截纯白的发带,轻飘飘留下一句“见谅”。安王愣住了,他怎么有种恭王这厮变礼貌了的错觉?
安王惊骇地飞快摇头,他居然有了这种离奇的想法,可怕可怕,王妃快救他。
“攸宁姐姐,你头发散啦,”静姝抿唇笑道,“午后开始狩猎,姐姐想好目标了么?”
方晞懊恼地拢了拢头发,原来不是脸上有东西,是头发散乱了。
“不曾,围猎有彩头吗?”
“有,陛下、太后娘娘,还有淑妃娘娘都会放呢。”
静姝兴奋地搓搓手,“去岁秋猎,太后娘娘添的彩头是一支凤血玉钗,叫明月姐姐夺了去,这回要有好东西,我定不让她了!”
方晞但笑不语,傻乐的静姝以为是她的相让,瑞王妃才得到钗子,说不准瑞王妃觉得是自己实力不凡呢?
今年如何,又有一场好戏上演。
“姝儿,姝儿!”
安王突兀的声音引得周围臣子女眷纷纷投来目光。
静姝被看得羞红了脸,嗔怪地瞪安王,没管自己的小姐妹,落荒而逃了。
安王也瞪了几个看得最没分寸的大臣,快步追上去。
“王爷适才在跟安王一块走?”
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到看热闹上,方晞转身见到了岑玗,眼里于是只能容得下一个岑玗。
宽广平整的原野一时静悄悄的,方晞饶有趣味问他,心说你几个月前还把安王当空气来着,现在就能心平气和一道走啦?
岑玗大步上前,恶狠狠捏住她手背的一层皮,“如果不是某人只顾着跟新欢说笑,本王至于和那个黑心肝的走一起么?”
“黑心肝?”方晞忍笑道,“王爷确定不是在介绍自己?”
岑玗板着脸,稍微提起那块皮。
方晞不觉得疼,也感觉不到怕,得意洋洋将手往他的方向伸,“你喜欢掐我?来,让你掐个够。”
岑玗当即松开手。
“嗯?怎么不掐了?”方晞得寸进尺,手背往他手心挤。
岑玗认真盯了她片刻,确定她没生气,可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问罪”。
“王妃……”
方晞仰头看他。
岑玗喉结滚了滚,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本王知道错了。”
方晞面露疑惑,嘀咕道:“你做了什么?”仔细打量他躲闪的视线,眸光停留在他苍白的手上,心下有了猜测,“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我哪知道你指的是哪件。”
岑玗唇瓣动了动,小声咕哝一嘴,余光触及她严肃的脸色,放软语气道:“本王从前做的荒唐事委实不少,王妃要不明示?”
方晞瞳孔放大,“荒唐事”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一圈,五颜六色的画面浮现,她阻止了自己的臆想,态度不算好地质问:“你除了神志不清掐我脖子,还干了什么荒唐事?”
岑玗却松了口气,“王妃言重了,本王除了这条,再没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了。”
“真的?”方晞怀疑不减。
“真的,不过——”
岑玗突然顿住。
方晞逼问:“不过什么?好啊岑玗,老实交代!”
岑玗得逞地咧嘴,拖长调子道:“不过荒唐荒唐,何为‘荒’、何为‘唐’?夫妻敦伦是合乎礼法,但白日——宣、淫呢?唉,本王一时想不清这些是是非非,便请王妃赐教了。”
“岑、玗!”谁跟他……过了?
方晞恼羞成怒踮脚捂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