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最后一桌客人终于走了。
林淮把最后一摞碗摞进水池，后厨只剩他和老板两个人，灯管坏了一个月还没修，一闪一闪的，照在两人略微有些惨白的脸上。
“哎哟，小林子，怎么还在收拾啊？”
说话的人体型微胖，穿着件皱巴巴的老头polo衫，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油亮的脑门上，莫名诡谲——是这家“百年家常菜”的老板，姓周。
他随意扫了林淮一眼，嘴里叼着根烟，低头嘟囔：“这破手机又推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美人鱼来陆地了，小林子你……”话没说完便转身走了，大概是记起关门之类的叮嘱。
林淮将抹布收拾好，随意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着老板离去的背影，对着空荡荡的后厨，轻嘶一声：“这老滑头，迟早死在手机上。”随后他把后厨打扫干净，将店门上好锁关好。
雨正下到最烦人的程度，不大不小，细得跟牛毛似的，落在身上不痛不痒，空气里都是泥土潮湿的味道。
他低着头往宿舍方向走，心里盘算着妹妹下个月的学费，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同城网兼职群里的消息：
【急聘！住家家教，辅导初中生。要求：男，脾气好，能熬夜。报酬极其丰厚，日结，包吃包住！】
林淮的脚步骤然停住。
“日结，包吃包住……”他眼睛亮了亮。
这报酬高得离谱，简直像是为他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丝量身定制的。虽然直觉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想到微信余额里那点可怜的数字，他还是立刻点了申请，并顺着帖子里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路过巷子口那根歪电线杆的时候，一阵风把上面贴的广告吹得翻了个角。
“无痛拔牙”。
下面跟了几行小字：“老牙、智齿、烂根，一针下去，当场见效，绝不复发，地址见下图。”
林淮摸了摸自己因为上火而隐隐作痛的腮帮子，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家教地址。
这不巧了嘛，两个地方竟然在同一个老破小片区，先去碰碰运气，要是家教面试不成，顺便把这折磨人的智齿给拔了。
雨越下越大，糊了林淮满脸，睫毛上挂满了水珠，他搓了搓脸：“我去，这死人天气要死啊。”
说完径直拐进巷子，又转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边的墙高得几乎要合拢，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路灯到这里也彻底没了，他只能借手机屏幕的微光看路。
那是一个几乎废弃的老旧小区。几栋筒子楼歪歪斜斜地立着，窗户大多黑洞洞的，有几扇挂着破窗帘，在风里一荡一荡。楼与楼之间拉满了蛛网似的电线，有的已经垂到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息。
小区大门看起来已经坏了，锈迹斑斑。林淮伸手去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难听的咯吱声，在空荡的单元楼间回响。
他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缩回去。
“我日…这么刺激……”
林淮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有些快。他告诉自己，来都来了，进去看看，要是看着不对，转身就走，大不了就认栽。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一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从门框上、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呛得他连连咳嗽，下意识挥手去挡。
等灰尘散尽，他睁开眼，愣住了……
楼道里不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记得，进来之前，单元门内是一条逼仄昏暗的水泥楼道，堆着杂物，散发着霉味。
可现在，眼前是一条向上的木质的楼梯，扶手雕着繁复的花纹，楼梯两侧亮着暖黄色的灯，灯光柔和，把整个空间照得恍如白日。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不知何时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糖果一样的甜腻气息。
林淮站在楼梯口，低低暗骂一声，转身就想跑，却发现来路的门怎么都打不开。
林淮的手开始发抖，眼底终于没了刚才的从容，满是恐惧。他咽了口口水：“没这么倒霉吧…”
硬着头皮，一级一级往上走，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响一声，他心里的不安就重一分。
他走到最后一阶，站定。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是一座游乐园。五颜六色的小丑彩棚，旋转木马，摩天轮，还有高高挂起的彩灯，在夜里闪着光。没有一个人，却到处都在响着欢快的音乐，彩灯明明灭灭，把这片空地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淮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后退，可是脚刚一动，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
他变轻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变成了一条缓缓旋转的、凹槽状的水槽。水槽窄窄的，只够一个人勉强站稳，悬浮在一片湖水的上方。
湖水深不见底，表面泛着一层黏稠的、油亮的苔藓。
林淮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站在水槽上，随着水槽的转动，身体一点点往边缘滑。
就在这时，湖水动了。
湖面中央，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浮起，巨大的、三角形的头颅，灰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泽。
是一头吐着蛇信子的巨蟒。
林淮浑身僵硬，血液都冻住了，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水槽推向巨蟒的口中。
黑暗吞没了一切。
*
林淮是被一道强光照醒的。
他伸手遮盖住自己的眼睛，撑起身子，适应了一会，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平整的、被修剪过的草地中央，四周拉着一圈明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
警察。
他脑子一片混乱，低头就看见自己原本的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昨晚巨蟒身子一样的鳞片。
林淮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摸那条尾巴，指尖触到鳞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寒，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不可以，绝对不能这样回去……他妹妹还在等他交学费。
他惊惧地想将尾巴扯下来，却发现怎么都做不到。
他终于确认，那条尾巴，是真的长在了他身上的，连着腰，连着髋，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真的成为了一个怪物。
成为了网上说的那种……美人蛇。
“不会吧……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试图站起来，但刚用力，身体就往一边歪，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回草地。那条尾巴根本不配合，滑腻腻地在地上打转。
他茫然地抬起头，却发现草地四周的警戒线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手持盾牌，密密麻麻地站成一道弧线，把林淮围在中间。
林淮的心一下子坠到谷底。
警察……是来抓他的吗？
一个高个子男人分开盾牌阵走了进来，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肩宽腿长，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走到林淮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右手按在腰间。
林淮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眼底的惊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依然仗着底子好而显得格外漂亮的笑。
他拖着那条不听话的尾巴，往前挪了挪，仰起脸，声音还带着颤，却强撑着岔开话题：“警官……我真是来面试家教的。你们这抓人，算工伤吗？包吃住不？”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沾着泥的手。
随后抬了抬下巴，淡声道：“先控制，带回观察室。”
旁边的警察立刻围上来，林淮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铁笼子就从天而降，哐当一声扣在他四周。
他缩在笼子里，尾巴尖不受控制地蜷到了胸口。
隔着铁栏，他望向外面。高个子男人正侧头和下属交代指令，路灯恰好落在他脸上。眉骨深邃，下颌线条锋利，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看。
林淮有点不服气，他一个五好社会青年凭什么受这种罪，越想越气，因为控制不好身体，只能在铁笼子里翻腾着，像泥鳅一样乱窜。
谢临渊很快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皱着眉走到林淮对面：“安静。”
林淮撇了撇嘴，仰着脸抗议：“警官，我是良民啊！我连红灯都没闯过，你们不能这样管我！”
谢临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淮因为扑腾而滑落的衣物，白皙的锁骨和肩颈上，明晃晃地露出几道暧昧的红痕，在冷光灯下扎眼得很。
他眉头拧得更深了，语气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衣服穿好。”
林淮这时也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出来的痕迹，非但没觉得羞耻，反而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一抬下巴：“警察还管这个？这是我自己的身子，我乐意露，你管得着吗？”
谢临渊没理他这茬，只是偏头对旁边的下属递了个眼神。那人立刻会意，从战术背包里抽出一条黑色的防尘布，扔在了林淮身上。
“盖好。”
林淮被这块布砸了个正着，眼前一黑，扒拉了好半天才把脑袋从布料里钻出来。他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刚想再嚎两嗓子，抬头就对上谢临渊那双冷得没边的桃花眼。
林淮的嘴张了张，到嘴边的骚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行，算你狠。
他被连人带笼子拖上了一辆特制的运输车，车厢是密封的，只有四壁嵌着几条透气缝，灯亮得刺眼，林淮缩在笼子一角，拿那块黑布半裹着自己，活像一只被淋透了的流浪猫。
车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等笼子再次被抬下来时，他发现自己被推进了一间四面都是单向玻璃的观察室。室内只有一张不锈钢床，一张折叠桌，连个窗户都没有。
笼门打开，他被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架出来，按在了不锈钢床上。
冰凉的金属硌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林淮刚想扭一扭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一条皮带就扣上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另一条皮带绕过他的腰腹，把他和床面固定了个严严实实。
“哎哎哎，干什么干什么？这是要解剖我啊？”林淮扭着脖子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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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