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在单位食堂吃了晚饭,叶蓁骑小电驴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驿站,取了一个包装得很严实的快递。
回到家里,她拆开快递,解开包裹的防震泡沫,里边是一个有点古朴的陶罐。陶罐清洗得很干净,但是还是散发出一种药香,那是日积月累地煎煮中药留下来的香气,虽然很久没用了,但是那股沉淀的中药气息依然存在。
妈妈打来了视频电话,叶蓁点了接听,一边在水池边把陶罐清洗了一遍,用干净的抹布擦干外面的水渍。
“快递收到了吗?”妈妈问。
“收到了。”叶蓁言简意赅。
“收到了就好。你和张弛有空一起去找医生看看,抓点药补补。实在不行回家找你爸看也行,你爸虽然这方面看得不多,但也比一般中医强的。”母亲说道。
“嗯,我会的。”叶蓁回答说,“我找了医生给张弛抓药,待会儿就给他煎。”
“你也要看看,这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母亲说。
“我也看了,没问题,就是他的问题。”叶蓁回复。
平时一向爱唠叨的母亲安静了一会儿,后来俩人没啥话说挂了电话。
叶蓁将自己抓来的药用清水清洗了,放进陶罐,用水浸泡,盖上盖子。
自她出院已经半个月了,在她脑海里像笼罩着无数层纱的记忆,终于陆陆续续变得清晰,现在只剩最后一层。
叶蓁今年26岁,已经结婚三年,丈夫是大学时期的学长。本来在父母给她的人生规划里,她是读完大学后回去,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当一个休闲自在的小中医,等年龄上去了,经验足了,成为“老中医”。只是这一切,在上大学后被打破了。张弛是大她三届的学长,她进了大学不久就被张弛热烈地追求,毕业后留在了云市,毕业不到一年就结婚了。
结婚后婆婆就开始催生,夫妻俩从没避孕,一年后还是没有怀孕。之后的两年,叶蓁看遍了云市专治生育的名老中医,吃了数不清的中药,依然收效甚微。今年张弛提出做试管,一向温顺的叶蓁被长期的生育压力点爆了,和张弛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之后两人分房睡已有三个月。
半个月前,在单位楼梯间透气的叶蓁接到了在外出差的张弛的电话,电话里张弛说我们离婚吧。在楼梯间踱步的叶蓁脑海里一片炸响,往后退了几步,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在医院昏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以后的叶蓁大脑格外清醒。她记得自己睁开眼睛不久,见到的就是面色有点憔悴半脸都是胡茬的男人。平心而论,虽然已经三十岁,张弛的脸还是看着很年轻,皮肤白皙,有点奶油小生的样子。叶蓁想,上大学的时候自己能看上他肯定是因为他这张脸吧。
只是睁开眼睛以后,叶蓁看到的,比他的五官更加明显的,是他身上那股比旁边男医生弱了很多的气。是的,叶蓁醒来发现自己能看到别人身上的气,并且脑海里能瞬间知道这股气代表什么。
比如,男医生身上有一股颓败之气,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休息好很疲倦,旁边的实习女护士青春正茂,气息明亮。而张弛……一看他就是肾阳不足,精少。
刚清醒过来的叶蓁对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张弛是自己的丈夫。出院后回到家里休养了三天,其间张弛白天上班,中午和晚上给自己点外卖。晚上张弛回到家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
第三天的时候,他坐在叶蓁面前,说道;“我们谈谈。”
此时叶蓁的记忆刚回溯到大学快毕业时期,看着张弛的脸发现他比大学时期成熟了很多。他现在已经是部门经理,事业上春风得意,而自己工作三年,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主治医师。
“谈什么?”叶蓁问道。
张弛深吸了口气,说道:“蓁蓁,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想有个孩子。”
叶蓁哦了一句,回答道:“好的。”他要是实在想要孩子,自己给他治一治就行。
张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答应离婚了?”
叶蓁一时间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叫答应离婚?离婚怎么生孩子。她一脸茫然:“啊?”
张弛道:“之前我说过,要么做试管,要么离婚。你说打死都不肯做试管,难道你现在想通了?”
叶蓁思索他的话,明白了,原来他们之前的争吵点在这里。她现在脑海里都是她大学期间和他在一起的美好回忆,虽然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还是有点隔着一层,但是这个回忆让她觉得,她可以挽留这个男人。
“我觉得不一定非要做试管。”叶蓁说道,“我可以试着……”
“还试什么试!”张弛有点暴怒,“两年了,试了有个屁用啊!”
他的语气有点勾起了叶蓁内心里对他的畏惧。他似乎一向这样,平时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到了某个忤逆他的点,就会变得暴怒。叶蓁下意识地觉得不能惹他,闭上了嘴巴。
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几天,叶蓁晚上就呆在自己房间,每天只听到他开门上班的声音,和关门回家的声音。有一次出来端水喝,正好遇到他下班回来,他本来脸上带着笑在聊电话,看到她脸色就垮了下来。
叶蓁的记忆已经推进到婆婆开始催生。她凭着自己儿时记忆,想起家里有一个很老的煎药锅,煎药效果很好,于是打电话让母亲把煎药锅寄过来。
之后张弛出差一周,叶蓁回去继续上班。期间抓了药,想起她这两年无数煎药吃药的日子,总觉得要让他吃回去才够本。她发信息问张弛什么时候回来,张弛说今天。
叶蓁点火,将陶罐放在燃气灶上,心想,她吃了两年中药的苦,该让张弛也尝一尝了。不过自己煎的药不难喝,要不明天再放几根黄柏,顺便清清他的虚火。
煎了一个小时的中药,倒出小半碗药汁。将药汁分两半,另一半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叶蓁坐在餐厅,将药汁放在餐桌上,等张弛回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笼罩在她记忆的最后一块面纱也揭开了。难怪自己和张弛有点生疏,原来他们两个三个多月没有夫妻生活。这三个多月,他们一开始还会眼神交流,到后面已经形同陌路。住院时候他能来陪护,已经是为数不多的温情了。
叶蓁不禁有点怀疑,这样生疏的婚姻,真的有存续的需要吗?
正想着,门锁传来声音,张弛推着一个行李箱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叶蓁,转头进了书房,不久后拿着一张打印纸走了出来,递给叶蓁。
叶蓁接过,低头看了眼,离婚协议书。
“我们的钱一直是各管各的,房子的话这套是我婚前买的,房贷也是我在还,归我。”张弛用支配的语气说,“明天上午和我一起去登记。”
叶蓁一行一行地看着离婚协议书,后面离婚原因写着“夫妻关系破裂。”
她的大脑毫无波澜,但是心脏却仿佛被揪住了一般,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砸在离婚协议书上。
“好。”叶蓁听到自己冷静地回答。
一个月后,叶蓁拿到了离婚证书,也从单位办理了离职手续。在家里整理了很久,将自己的衣服打包寄回家,拎着一个行李箱和陶罐,从云市返回自己老家。在离开云市之前,她的心里总团着一股化不开的雾气,直到火车开出云市的范围一百公里,那股雾气也随之化开,她有种神清气朗地感觉。点开手机,看到置顶的张弛头像,再也没有苦涩之意。
她把置顶取消,点开张弛的信息,本来想删除,想了想,还是更改了下备注:张已死。
叶蓁的家在临山市下面的一个镇上,父亲在镇上开了一家医馆,已近四十年。叶父亲结婚迟,在34岁生的叶蓁,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高龄。母亲要比父亲年轻五岁,是镇上的小学老师。
火车到了临山市,叶蓁打了辆出租车,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直接开到了镇上。叶蓁家在镇上盖了一栋四层的房子,一楼是医馆和小厨房,二楼是父母卧室和储藏间,三楼是叶蓁的房间和客房,四楼盖了一半,一半空着,另一半露台偶尔晒晒药材。后门还有一个小院子,里边有一口水井,屋檐下立着一些药架。
出租车到了医馆门口停下,叶蓁付了车费,将自己的行李搬了下来。看到一楼大厅里坐着几个患者,父亲正坐在诊桌前给病人把脉。
时间已经快到一点钟了,父亲的病人还没看完,父亲的规矩就是上午坐诊,下午休息,所以经常看诊看到下午快两点。
药房的何姨正好从后院做完饭出来,看到叶蓁,热情道:“蓁蓁,回来啦~快点洗洗手,过来吃饭。”
叶蓁点头道:“等我先去放下行李箱。”
大厅里的患者好奇地看着她。何姨熟稔地跟他们说:“这是叶医生的女儿。”
看来是老病患了。叶蓁冲他们点点头,穿过大堂,来到后面的楼梯间,拎着行李箱上了三楼。因为提前通知了母亲,三楼打扫得干干净净。懒得换拖鞋,她将行李箱放进客厅就下楼了。
到了一楼小餐厅,何姨熟练地拿了一个托盘,将每一样菜都打了一些,给父亲留着。招呼叶蓁坐下来:“蓁蓁,吃饭。”
叶蓁拿起碗筷,打了一碗汤,是很简单的排骨汤,但是鲜香浓郁,菜色很清爽,一顿饭吃下来,叶蓁快要感动地哭了。
自从医院醒来以后,叶蓁每天吃的都是外卖,此刻吃到美味的家常菜,顿觉之前自己过得简直不像话。早知道自己应该早点回家,何苦为了那一纸离婚证在云市多等一个月。
“蓁蓁,听你爸说你以后就留在家里不出去了?”何姨问道。
叶蓁用力点头,一边努力扒饭,外面只有无情的外卖,家里吃的那么好,再也不出去了。
“那就好,我家儿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以后我要在家带孙子就不过来了。正好你回来了,抓药什么的就交给你了。”
叶蓁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么美味的饭菜下个月就没有了?
何姨脸上满是对未出世的孙辈的期待。叶蓁想说什么,又继续低头干饭,且吃且珍惜吧。
下午倒头睡了一下午,晚上和父亲母亲一桌子吃饭,叶蓁终于有了回到家的感觉。吃完饭,母亲和她一起来到楼上,看着她打开包裹,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好。
“真的离了?”母亲问。
叶蓁将离婚证拿了出来,递给母亲看。
母亲低头看的很认真,她回忆起了自己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给母亲看的样子。
17岁离家,到26岁回来,从校园走入婚姻,又离婚,整整青春的十年,自己好像已经过了一生,却又一事无成。工作四年,刨去生活开销和各种吃药的钱,自己的银行卡里只剩冷冰冰的两万块余额。
“生不出来早点离了也好,我让张阿姨给你介绍个好的。”母亲说道。
叶蓁给母亲说的离婚理由是两个人生不出孩子离婚。听到母亲还要给自己介绍,她忙说:“不用了,我现在不打算结婚。”以后也不打算,婚前婚后的生活差别太大了,经历了一次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帮她一块把衣服挂好,后来叮嘱她早点睡就下楼去了。
叶蓁来到阳台,看到天空中的繁星点点,对自己说,你的新生活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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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药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