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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裴世子,秀儿在此恭候多时了。”

裴聿昭抬手虚扶她手腕,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劳烦秀儿姑娘了,还请引路。”

纵然见过不少俊儿郎,秀儿仍不由得面颊酡红,低眸做了个请的姿势,引他向内走去。

裴聿昭出身显赫,天下皆知。其太祖裴锵乃开国重臣,追随当今圣上开创天兆国,只是久经沙场旧伤缠身,在圣上登基后不久溘然长逝,发妻也殉情而亡,只留下嫡子裴言礼和妾室母子。

圣上感怀裴锵英勇,又叹裴氏夫妇早故,遂将时年四岁的裴言礼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虽深承隆恩,但裴言礼并不恃宠而骄,反而隐姓埋名赴秋闱。少年郎天资聪颖,又勤奋苦读,果不其然高中状元,圣上大喜,于天兆16年为裴言礼与刚过二八年岁的胞妹昭阳公主赐婚。

只可惜天潢薄命,在次年诞下一女后,昭阳公主薨逝。圣上伤心之余,竟听闻朝中有传言称裴锵杀孽过重,公主之死实因裴言礼代父偿命克妻,圣上大怒,但传言屡禁不止,索性下旨封了裴言礼为亲王,以表对重臣之后的护佑。

从建国到如今天兆53年,裴氏一族极得圣眷,其人遍布吏部、大理寺与都察院,无一不掌要职。只是裴言礼一脉人丁单薄,与昭阳公主仅育有一女玉蕊郡主,在公主薨后也再未娶妻纳妾,再后来,郡主招婿,诞下独子,便是裴聿昭。

以裴聿昭这般出身,本可如京州世家子弟一般纵情享乐,但其族教养森严,裴聿昭年纪轻轻便承袭祖辈风范,十七岁时已夺下状元之名。人人都以为他要在朝堂大展拳脚之时,他竟辞去正三品御前侍卫一职,主动请任五品刑部郎中,如今不过弱冠年纪,已因功绩斐然升为正三品刑部侍郎。世人赞叹之余也私下戏谑,终日与凶徒罪囚打交道,怕是要减了裴世子如玉郎君的清朗气度。

秀儿余光偷觑男子行动间翻飞的衣袂,他似乎对周遭女子爱慕的目光习以为常,神色坦然,只唇角噙笑。

枫林馆声名在外,裴聿昭来过数次,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皆是因同僚宴请。

混迹官场,裴聿昭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何况今夜这趟他非来不可。

事情还得从上月说起。那日他带着侍从十三办完一桩案子返程回京,在客栈歇脚时听得邻桌男子与同伴低语,他与十三均是习武之人,自然听得分明。

“……实在是像,我都以为见着我那远房表弟了。”

“世上果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莫不是你吃酒上头,认错了?”

“……应当是认错了。我表弟怎会在枫林馆的乐台上,”那男子叹一口气,“你是不知,我舅父老来得子,把那小子宠得肆意骄横,前不久作奸犯科惹了众怒,我舅父想着让他离家躲一躲,便命他赴京赶考,再后来如何便不清楚了。”

“赴京赶考,那可曾登科?”

“不知,我母亲倒是问过一次,但被舅父搪塞过去了,想来名落孙山……”

待邻座二人离去后,裴聿昭玩味道:“枫林馆何时有了男伶生意?”

十三:“这我知道。两个月前衙里有掾吏来跟我借银两,说是枫林馆新设了男伶献艺,想去凑凑热闹。”

“哦?”裴聿昭挑眉,“你怎不去?”

十三仿佛被烫着似的,几乎要从春凳上蹦起来:“郎将莫要笑话!那枫林馆与其说烟花地,不如说是销金窟,我可听说,单单去饮上一场酒,便要花去寻常衙役半年的俸禄,这花着实在肉疼。”

更何况,他少时眼见父亲沉溺风月,母亲终日默默垂泪,是以对那些烟花巷陌深恶痛绝。

裴聿昭沉吟片刻,问道:“你先前说,有人曾来衙门报过失踪?”

话头转得太快,十三怔愣一瞬:“是,说是家中子弟走失,”他摸了摸后脑勺,“说来奇怪,那些报案之人翌日又来销案,说是人寻着了,”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猛地噤声,“郎将是怀疑?”

裴聿昭不置可否:“倒是凑巧,几户都是如此。”他掸了掸劲装上因一路奔波而染上的尘土,淡淡开口,“下月沈少易生辰宴,你随我去枫林馆走一趟。”

思绪被鼓声打断,裴聿昭抬眼望去,见七八名男伶正在乐台上舞刀弄枪,但举动间没有丝毫英气,反而卖弄风情般扭捏作态。鼓声渐密,男伶纷纷褪去外衫,转瞬之间已袒露上身,肩宽腰窄、肌理紧实,伴随着靡靡之音,男伶的手掌在胸腹间游走。

周遭女宾捂嘴娇笑,往来男子则神情鄙夷。裴聿昭收回视线,眉宇微凝。

总觉得台上伶人有些怪异,但究竟哪里怪,他一时说不上来。

思忖间,两人已来到二楼雅间,秀儿推开雕花隔扇门,正要开口,众人已闻声看过来,纷纷起身见礼:“裴世子,请上座。”

裴聿昭品阶远高于众人,也不谦让,在主位坐下,含笑道:“既是沈兄私宴,不必拘礼。”

一旁的寿主沈少易在他臂上捶了一拳:“还是裴兄懂我,最不喜这些缛节。”说罢介绍起席间众人,“京州旧识你也认得,我便不多说,这几位是:扬州司马家公子颜皖、靖州知府公子路青池、幽州节度使公子谢誉……”

裴聿昭目光一一掠过,颔首示意。

“久闻裴世子风姿卓然,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说话的是贺州通判的侄子林世安,容貌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倦意,他将手从身侧女子腰上收回,朝裴聿昭拱手行礼。

裴聿昭笑意浅淡:“林兄过誉了。”

沈少易目光促狭:“世安兄,你来京州不过数月,便与婉婉姑娘这般如胶似漆……”

裴聿昭身侧也坐着一少女,不过及笄年纪,容貌虽不及在场的昔日花魁婉婉,却也颇为出众,想来是少女心性,此刻听众人说笑,竟忘了为裴聿昭添酒。他修长指节轻叩条案,少女猛然回神,慌忙执起酒壶。

沈少易本还在打趣:“京州谁人不知世安兄怜香惜玉,只是尊夫人……”话音堪堪被叩案声打断,骤然意识到失言,止了话头。

那林少夫人是广安侯府的嫡出小姐,他还是慎言得好。

谢誉随父初入京,比起争风吃醋的戏码,他更在意这枫林馆:“寻常烟花之所,皆是男子寻乐。方才入馆,我却见不少女宾,虽蒙面纱,但看衣着打扮,不乏官家夫人和闺阁小姐。我本不明,适才听见楼下鼓声,这才知有男伶献艺,实在不堪入目。”

沈少易不以为然:“依愚兄拙见,这枫林馆倒是颇有能耐。今儿年初不知从哪儿请来桃夭姑娘这位绝色,引得无数人前来一睹芳容舞姿,紧接着又推出这前所未闻的男伶献艺,虽孟浪,但的确吊足了人兴味,”顿了顿,语带狎昵,“不仅如此,馆中每月还开设一回竞卖专场,也是巧,咱今夜正好遇上。”

“竞卖?风月之地,能竞卖何物?”似想到什么,谢誉脸色一变,脱口问,“莫不是花魁的元贞之权?!”

他入京前便听得京州有两大人物,一是近在眼前的玉面世子裴聿昭,再一位,便是方才沈少易提到的馆中花魁桃夭姑娘。

沈少易猝不及防,一口酒水喷了出来,他忙唤了一旁小厮收拾条案:“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正色道,“桃夭姑娘艳绝天下,岂能这般轻怠。但你说元贞之权倒也未错,只是——是俊俏小生的。”

“俊——俊俏小生的?!”谢誉面色惊诧,半晌后忿忿道,“这分明是个耍弄男子之地!依我看,那些男伶也定是自知羞耻,才个个低头,不敢以正脸示人。”

个个低头?

裴聿昭心念一动,他知道怪异感缘何而来了。那帮伶人虽忸怩作态,却分明面无表情。

仿佛失了心智。

谢誉瞧众人一眼,见除裴聿昭喜怒不辨外,其余人均点头,怒火更盛:“天子脚下怎容这般腌臜行径,官府便任由这枫林馆败坏男子声名么?!”

……竟是个蠢货。裴聿昭暗嗤。

他今夜来此的另一个目的,便是为结交谢誉。据幽州传回的密报,谢誉之父谢凌早年落草占山,受朝廷招安后,在幽州做了微末小吏,再后来竟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一路升到如今的幽州节度使之位。巧合的是,当年谢凌盘踞之处,正是万灵国太子归国途中的必经之道。

一介草匪,若说他能行凶于堂堂一国储君,这实在如天方夜谭。但裴聿昭不愿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自打得知谢凌携家眷从幽州迁至京州暂住,他便派人暗中盯梢谢家。后得知谢誉位列沈少易筵席宾客,这般近水楼台的机会,他断无不来之理。

原先他还以为,谢凌大抵有些能耐,才能在官场如鱼得水,教导子弟也多少会有些本事,但眼下来看,这谢誉实在愚不可及,也不想想,十余载能在天子脚下安稳立足、风生水起,枫林馆背后岂会没有依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附和谢誉,不过是认同那男伶生意有辱男之嫌,但既是欢场,享乐便是,何至于动怒,不说别的,正侍奉在侧的馆中美人儿此刻脸色都颇为难看。

沈少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劝慰,门外却传来一道娇柔女声:“公子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灯火摇曳,雕花扇门外女子倩影窈窕绰约。

桃夭掩唇娇笑:“男子寻欢是人之常情,但世间男女本是同源,既如此,为何不许女子同乐?”

谢誉怒气冲冲:“只听过‘夫为妻纲’‘三妻四妾’,哪里有女子狎……”他面红耳赤,话到嘴边再说不下去。

桃夭面上闪过一丝鄙夷:“公子流于世俗,怎不看金銮殿上?当今天子只立一位皇后,并不曾纳妃。公子不效仿天子衷情,或驻守边戍建功立业,却对这玩乐之事颇有见地。”也不待众人反应,欠身道,“不打扰诸位雅兴。”说罢离去。

谢誉立刻起身欲追,被身旁人强行按下。

“你啊你,”沈少易摇了摇头,“口口声声要一窥风华,面还未见着,倒先给人落了个坏印象。”

谢誉正欲灌酒,闻言一怔:“方才那利口之人,莫非是——”

“不错!正是桃夭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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