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看到熟悉的雕梁画栋后,连鹤纾摸了摸胸口。
那被一剑贯穿,撕裂的疼痛感仿佛还在。
按着胸口,连鹤纾长叹了口气。
此时,他面上虽然波澜不惊,心里却止不住的呐喊:“我活了!我活过来了,我没有死在陶扶剑下!”
他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嘴里大喊:“老子竟然活过来了!”
刚出房门,他便看到把自己害惨了的谛明,以及他身后束着银冠的陶扶。
连鹤纾怯生生看向陶扶,没想到只一眼,让他下意识身子一抖,浑身发毛。
陶扶却只挑眉盯着衣衫不整的他,抬了抬柳叶眼。
俩人对视的一瞬,连鹤纾想起上一世,冷风灌过胸口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
没想到他的身子,比他要诚实。
谛明见他这样,咳了两声,望了望旁边,示意有人。
陶扶盯着连鹤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紧不慢开口:“什么活过来了?”
这一问,连鹤纾浑身一僵,连谛明也跟着一愣,转头看向了他。
连鹤纾闻言,冷汗滑落,赶紧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拱手言:“没、没什么,是我做噩梦了。”
“没什么,还不快下去准备,崧林山来了许多贵客,注意点自己的举止行为!”
谛明边说边看了看陶扶,唯恐他面色不虞,说完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连鹤纾,眼神示意他举止不雅。
眼下,连鹤纾刚刚重生,根本不清楚今夕是何夕,以及他要准备什么啊?!
“那个,师、师父,我、我要,准备什么啊?”连鹤纾站在房门前,手指抠着门框,支支吾吾起来。
谛明一听这话,神色愈加严肃:“今日莲华节,你说要准备什么?”
说完,谛明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听着‘莲华节’仨字,连鹤纾愣在了一旁。
他并未发现,跟在谛明身后的陶扶,微微蹙眉,眼神不解地正打量着他。
陶扶缓步过来,走至他跟前,语气清幽:“连公子,昨晚睡得不好吗?这是发了什么噩梦?竟叫莲华仙君,忘了莲华节?”
他盯着面前乌发散落,里衣歪斜的皎月仙子,似乎在等他一个回答。
陶扶话音刚落,连鹤纾觉得后腰尾骨处,有什么麻麻痒痒的东西钻了出来,甚至有些微微疼痛。
是熟悉的感觉!
他倒吸一口冷气,满腔布满陶扶身上的清冷香,顾不得回答陶扶的问题,他慌乱按上袖里乱窜的触角。
想到上一世死前,陶扶的那句:“最讨厌丑陋的怪物。”
连鹤纾就想立马关门谢客。
他刚准备关门,陶扶便持剑抵着门,不让他关。
他眼神暗暗扫过,连鹤纾那双局促不安捏紧的双手,沉声道:“莲华仙君要是睡不安,我那儿有安神香,你可来取。”
陶扶声音一出,连鹤纾身上的触角似乎很害怕,全缩了回去。
“那个、呃,谢过陶公子,我不是……唉,改天吧。”
连鹤纾说完,立马关上了门。
门后,他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门外,陶扶柳叶眼微狭,似乎不解着什么。
陶扶走后,连鹤纾低头,看着那探头探脑,试探着冒出来的触角,双手抓着头发就蹲了下来。
“为什么啊,为什么是变成怪物后啊!这样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连鹤纾捏着那细细绒毛,淡粉的触角,内心崩溃低吼起来。
触角摊在他手心,似乎被他捏晕了。
不等来人替他梳妆,连鹤纾开始想起对策。
这辈子他决不能被谛明继续迫害,最后变成谛明的杀人刀!
*
没过几刻,连鹤纾端坐于镜台前,扶着细长的脖颈,任由侍女妆点着自己。
突然,他想起来有什么不对。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分明没遇见陶扶啊?!
正想着,连鹤纾又垂首叹起气来,毕竟自己活下去的办法都没寻到,这会儿子还管什么陶扶不陶扶的。
刚叹完气,他忽然精神一振想到:“陶扶?”
武修盟中,最厉害的陶家的公子,陶扶?!
对啊,上一世,他被触角控制变成怪物后,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恶鬼般的师父,最终是被陶扶斩于剑下的。
是啊,他为什么不能找陶扶搞好关系?
有陶扶罩着他,他还怕什么谛明。
现在,首要任务,就是拉拢陶扶,和陶扶成为朋友,要过命的那种!
连鹤纾想着,精神抖擞起来。
随后,他又想起什么,精神又萎靡了下去。
感受着身上乱窜的触角,连鹤纾想起死前听到陶扶说的话。
他心想:“别还没拉拢陶扶,自己先被发现了,到时候自己恐怕会死在谛明前头罢。”
看着连鹤纾一下叹气,一下高兴的,妆点的侍女轻声道:“仙君,妥了。”
华门大开,吉时到,莲华仙君游街祈福。
连鹤纾依照上一世那样,托莲灯,戴莲冠,鬓边嵌莲,耳旁坠镶宝大穗,着七宝华服,登上了仙幔宝车。
谛明要他成为万民倚靠,成为众人的信仰,所以将他打造成莲华仙君。
八苦难,四心劫,莲华仙君俱可除,只要尔心诚。
怎么算心诚,献上自己罢。
坐在车上,想着这一切,连鹤纾自嘲讽笑。
上一世,他真把自己当成那劳什子仙君,故作姿态,面目清冷,睥睨众生,认为百姓们为自己所愿,付出什么都是应当的。
到最后,他那点善心也被捧高到没了。
现在,他看向追着宝车的那些百姓,仔细听来他们的祈愿。
“仙君,保佑我家老头子病好起来。”
“仙君,保佑我家来年收成好。”
“仙君,保佑我和婉君相守一生。”
……
听着这些祈愿,连鹤纾想到上一世利用这些百姓的愿望,残害他们,他心中好似浇了醋般酸痛起来,眉宇间添上不忍。
虽是被谛明利用,但他也算帮凶。
连鹤纾眼眶微红,对驾车的人说:“慢些罢。”
他抬手撩开帷幔,回应起来那些百姓,再抬眼,却见满街华灯,衬的街头巷尾热烘烘的。
又仰首,他就望见了街旁酒楼上的陶扶,望向他正垂首凝望自己的双眼。
酒楼上,烛台旁,陶扶垂下的长发被夜风轻轻扬动,银冠衬得他面目清冷。
偏生满街华灯,又叫他那双柳叶眼含情带笑。
这一世,连鹤纾没像上一世那样关了窗子。
上一世,因受谛明思想影响,他不喜那些武修门派,从不正眼相待那些武修人士,当然也包括陶扶。
依稀记得,上一世游街时,他也是这样远远地,看到了酒楼上正看着自己的陶扶。
上一世,俩人对视一眼后,连鹤纾就关了窗子。
原因自然是,佩剑的武修人士?不喜!
而此时此刻,连鹤纾只细细看着陶扶,与他眼神交融,他想知道陶扶喜欢什么。
他想尽心让他欢喜,最好欢喜到,不要在意他身上的触角。
因为,他想活,想做人。
陶扶却撑着窗子,看着托莲灯的连鹤纾,正用一双流转明珠盯着自己。
他微微狭目,也目不转睛地回望起来连鹤纾,直至那马车驶过,直至连鹤纾的身影淹没在人群后,他才慢慢弯了弯唇。
他觉得,那灯火映在连鹤纾的身上,真像给他镀了身仙光似的,好似仙人之姿。
*
游街完,依照以前的规矩,第二日连鹤纾要根据百姓供奉,选择一人实现愿望。
经过上一世,连鹤纾自然知道这选择代表什么。
实现愿望,贡献自己,供莲华仙君吸食。
本来,连鹤纾坐等明天,看怎么躲过这档子事。
偏生,他还来不及换衣,就被谛明叫去前厅会客。
“这么晚了,什么客不客的,不睡觉吗?不知道他最怕大晚上和谛明见面吗?!”
连鹤纾抱怨着,没了好脸色,眉目又像以往那样清冷起来。
他有个毛病,心中不快,面目就会清冷。
大概上一世,他经常心中不快,所以常常被称为清冷仙人。
连鹤纾刚一脚踏入门口,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谛明师父,修为高深,还不忘为百姓解决寻常小事,令晚辈敬佩。”
谛明闻言,捏着髭须朗声大笑:“哪里,陶氏虽不称主,但在我们这些外道门派眼中,陶氏依然是武修尊主,而你又是陶尊主的独子,陶公子的尊崇,才让所有人艳羡,你说是吧,纾儿。”
连鹤纾正不动声色地待在一旁,不想被注意到,却不想这死谛明非要点自己。
他闻言,扯着嘴角笑了笑:“自然是,陶公子尊贵无比。”
连鹤纾瞥眼,目光怯怯扫过他们二人,一个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一个要了自己的小命。
想到这里,他咽了咽口水,说真的,他很想走。
哪曾想,陶扶听到连鹤纾这话,神情意外起来。
他歪首盯着垂头的连鹤纾笑问:“连公子真这么觉得的话,那不如随我去竹麓割水庭罢。”
此话一出,惊得连鹤纾立马抬头,这一抬头,对上陶扶侵略般打量的眼神。
不知为何,连鹤纾总觉得这眼神,很像那会儿杀他时的眼神。
其实,上一世到最后,他被打回人样,抱着光溜溜的身子,缩在角落,恢复神识后。
他是真后悔,他不想做怪物的,他不想被谛明控制的,不想做谛明的刽子手的。
那会儿,他内心连连求饶,声音呜咽,却说不出一句话。
面对站在面前,提着剑的陶扶,他只能神情哀求。
哪想到,陶扶神情冷漠,眼神冰冷地说出那句:“最讨厌丑陋的怪物……”
想到这句话,连鹤纾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果断拒绝:“听闻陶公子好清净,我这人闹腾,就不去打扰陶公子了。”
好清静?
他还好仙人呢。
竹麓割水庭的陶氏,在武修中素来闻名。
陶扶出生时,祖祇传仙骨,身有神火佑。
他自小与旁人不同的地方,就是格外喜欢那些神佛仙人有关的事物。
陶扶的姨母,宫中的梁贵妃知道后,没少送来一些神仙传什么的。
直到一次,陶扶捧着一本描绘神仙样貌的书籍,读了一下午后。
他整个人都变了。
十三岁生辰时,梁贵妃亲自前来,送来七宝琉璃塔。
她拉着自己的小妹私下言:“再过两年,阿扶可以议亲了,依着我们祖祇……那规矩,你也知道,心中有个数,莫随意了。”
陶扶在一旁听到后,却撅嘴道:“若娶亲,我只娶仙人。”
梁贵妃和自己小妹闻言,对视一瞬,在一旁窃笑起来。
过了三四年,听问青林州的崧林山上,出现一莲华仙君。
仙君样貌出尘,身如莲花。
陶扶听到后的第一反应,却是:“什么外道门派?诡异的厉害。”
因此,他才前来看个究竟。
见连鹤纾推辞,陶扶刚想继续相邀。
却被老练的谛明看了出来。
谛明笑言截断:“时候还长,纾儿怕生,失了这个福,待你们熟悉后,纾儿自有机会,去你们竹麓割水庭开开眼界,前提是,我们崧林与陶氏的关系莫断了。”
陶扶闻言,微微垂眸,看了看连鹤纾按在心口的手:“自然是。”
说完,陶扶起身抱拳:“时候不早了,晚辈先告辞了。”
谛明见状,点了点头,看向连鹤纾:“纾儿,送下陶公子。”
“我?”连鹤纾心中一万个想拒绝。
谛明见他不情愿,轻斥:“咱们崧林不可失了礼数,叫武修各派笑话。”
连鹤纾闻言起身,接过侍女的灯笼,不紧不慢,远远地跟在陶扶身后。
陶扶在前领着,也没让他上前。
到高阶处时,他自阶上走下,回首望向故意离他远远的连鹤纾,想要他上前照个亮。
却道,这一回首,他目光一滞,情与念皆陷了进去。
高阶旁,杏花开的热闹。
月光衬的杏花幽丽,衬的那拎灯的人,也更幽丽。
风吹过,拎灯的人,衣袂翻飞,好似踏月而来。
陶扶眼神暗沉下来,他盯着连鹤纾慢步自阶上走下,呼吸也跟着他的步伐慢了下来。
直到,连鹤纾见他不动后,也停了下来,陶扶才回过神来。
他撇过头,不再看连鹤纾:“你拎着灯,到我身边来,上前些。”
连鹤纾听着这话,浑身紧张,他衣袖里的触角也乱动起来。
他死死捏着衣袖,硬着头皮来到陶扶身边。
偏生到陶扶身边后,触角却安稳了些,闻到陶扶身上那阵清冷香后,连鹤纾自己也安稳了些。
只是,他心中还是紧张,拎灯的手,不安的摆着抖起来。
陶扶见烛光乱晃,伸出手,自连鹤纾手上滑过,握住他的手,同时也握住灯杆。
他盯着连鹤纾的荡漾明眸,沉着嗓音:“夜色浓,拎着灯莫乱晃,仔细摔了去。”
连鹤纾被他这么一握,立马想把手抽出来,可此时陶扶却不放过他。
俩人僵持着。
连鹤纾索性连灯也不要了,一把塞入陶扶手中,转身跑了。
望着连鹤纾逃离的背影,陶扶握了握还有余温的灯杆,一双柳叶眼在月色下极暗。
回房后,连鹤纾看了看袖中蜷缩起来的四个触角。
他捏着它们怒道:“你怕,就安分点啊,平时乱蹿,这会儿知道缩起来了。”
随后,连鹤纾缓了缓想:“陶扶刚刚那个眼神,分明和上一世要杀我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