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听花落,一夜无眠,翌日,京中有客来访。
“杜编修,你不知,如今九王爷在京中势力日渐庞大……又有战功,颇有功高盖主之意啊。”
“梁兄!此话不可胡说!”
大泱朝人尽皆知,前皇风流,子嗣虽多,却最重视嫡庶。偏爱皇后所出幼子赢昭,赢昭才兼文武,正统厚重,按理说,大泱的江山,由赢昭继承,原本是情理之中。
可不知为何……临门一脚,先皇遗诏,却换了人,变成了十二王赢夙。
此事在京中属皇家秘闻,可却无人敢议论,只因新皇过于残暴。
凡是惹怒他之人,举家新坟。
“听说……是宦官作乱改了先皇遗诏呐……遗诏被先皇压在床底,谁知道呢……”
梁兄又饮一杯,此次出差江南,远离洛京,没了压力,饮酒品茗,又见故友,谈论起皇家秘闻他似乎越说越有兴致。
“不然,为何新皇一登基,便杀尽宫中宦人呢?”
“梁兄!”杜之恒放下酒杯。
杜之恒心说此处虽不是京中,可皇天厚土,不过饮了几杯酒,梁兄怎么如此大胆!
“哈哈哈哈哈哈哈,之恒,你怎如此胆小,此处远离京城,有何惧怕!”
“梁兄,你难道不知,皇上手眼通天,普天之下尽是他的眼线,今日你我谈话,实属是大不敬,若是被他知道,革官是小,恐怕性命难保啊。”
新皇上位原因不明,可却绝不是个傻的,否则先皇十六子,若是不争不抢,怎么轮得到他做皇帝。
听到性命,梁大人突然酒醒三分,他理了理衣裳,左顾右盼随后低头道:“今日是我唐突,险些害了之恒,只求杜编修千万不要将我今日之话告知旁人,只当是我疯言疯语罢了。”
“那是自然,梁大人,你我同一年进士。以后在翰林院,还需梁兄提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杜编修说笑了,你我虽然同一年进士,可我却足足比你年长了十岁,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以后还需之恒提携才对!”
“来来来……接着喝。”
……咦?”
梁大人正搂着杜之恒劝酒,却见门口似乎立着一个娉婷美人,衣着单薄,不知立在门口多久了。
“这位是……”
梁大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早就听闻江南出美人,他来的路上却只见一众乡村野妇,心说江南美人不过谣言。
可如今杜之恒府里立着的这位,却确确实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如此美人,若是不举酒相近邀相见,倒是他梁某不识风情了。
“美人,来来来!同饮……”
“梁修撰喝醉了!来人!送客!”
梁修撰没说完,杜之恒抓起梁修撰的外袍便扔到他脸上。
“啊啊啊啊啊?”可怜醉酒的梁修撰还没看清美人面容,便被府中奴仆扔出了院外。
“瑶儿,你怎么来了。”
杜之恒心疼地捂住沈玉瑶的双手,昨夜倾盆大雨,四处寒凉,他的玉瑶,怎么衣着如此单薄就出来了。
“之恒,我是来给你送衣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今日有客来访。”
沈玉瑶面露愧色,她刚一进门,那贵客便走了,心想定是自己打扰他们议事了。
“哼——不过一老叟而已。”杜之恒轻笑。
“玉瑶这是在心疼我?添衣这种小事,往后让下人来就好。”
杜之恒嘴角微微上挑,不露声色地接过沈玉瑶手里的厚衣。
“之恒,我既是你的妻,未来,我希望有很多事情可以帮你。”沈玉瑶认真道。
“不。”
杜之恒握住沈玉瑶的手放在鼻尖。
“玉瑶既是我的妻,眼里便只许有为夫一个人,再不许看旁人。以后接触外人的事,便只让为夫来做,玉瑶,只看我一人如何?”
这话旁人听起来像情话,可唯独沈玉瑶掌心寒凉。
她知道,杜之恒并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想圈着自己,让自己生生世世只看他一人。
可这样的爱。
难道自己从前知道喜欢这样的杜之恒?
“恒郎,你松手。”
沈玉瑶面色一变,挣脱杜之恒擒着她的双手,转身回房了。
杜之恒还拿着那件沈玉瑶送来的外袍,他指腹轻抚,哪里还有她残存的温度。
他明明想与他慢慢来,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对她讲那些话,她不喜欢。可一旦见到她的目光在旁人身上,哪怕清清白白,他却也无法忍受。
“真该死。”
天入惊蛰,杜之恒休期将至,洛京也万事俱备,户籍,假的岳父母,这两天杜之恒上下打点,京中已然万事俱备。
回京前一天,恰逢江南春龙节,杜之恒本不想多生事端,可无奈沈玉瑶兴趣高涨,偏缠着他要让她带自己去春华县过节。
杜之恒无奈,便也由着沈玉瑶带她去了。
等到了洛京,她便也没那么自由了。
“杜郎杜郎,我想要。”
“之恒,我想要这个!”
到了街上,沈玉瑶一会儿要吃撑腰糕,一会儿要纸做的春龙,缠着杜之恒给她买了许多东西。
“杜之恒,我还想要街东的糖葫芦。”
明明已经走过了一条街,沈玉瑶却偏想起那街东的糖葫芦来,个大红圆,再撒上香芝麻,入口定然是酸酸甜甜。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买。”
“可是杜郎我走不动了。”
已经逛了三条街,沈玉瑶早就没力气了,自从她病后,除了和杜之恒偶尔散心几乎不出门,身体便日渐懒散羸弱了。
“这……那瑶娘在此处乖乖等我,我去去就回。”杜之恒扯了扯沈玉瑶面上的“胡须”,他怕旁人觊觎,今日出门,索性将瑶儿扮做男子模样,亏得他手艺精湛,旁人识不得半点错处。只当是哪家的俊秀小郎君。
“好好好!我就在这块大石头上坐着等杜郎!”沈玉瑶随手指了一块石头,便真乖乖坐下了。
杜之恒看沈玉瑶乖巧模样,又被他加以易容,心想应该无碍,便直奔东街去寻糖葫芦了。
沈玉瑶见杜之恒走远,立刻站起,拍拍两掌便跑入人群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虽然这杜之恒天天对她说她是她的妻,可却处处管着她,连与外人接触一句都不可。
不管从前的沈玉瑶是怎么想的,可如今的她很确信。
自己根本不喜欢杜之恒!
江南就是如此,等到了洛京,只怕更盛。她早就听杜之恒在宅中说什么京郊宅邸。
以杜之恒的性子,怕是要日日将她拘起来!
至于洛京的爹娘,沈玉瑶虽然想念,可她在江南这么久不来书信,想必是不重视她的,要是她与杜之恒和离,他们必然不同意。
所以沈玉瑶早已收拾好金银细软,等她游山玩水几年,等到杜之恒新娶,她再回洛京寻父母不迟!
沈玉瑶一路跟着人流拥挤,哪里人多她便往哪里挤去。
“咚!魏家小姐抛绣球哩!”
一声铜锣响,一枚绣球竟不偏不倚地落入沈玉瑶的怀中。
沈玉瑶惊愕,自己竟误入抛绣球现场了,还接到了绣球。
江南自古有春龙节抛绣球择婿的传统,可沈玉瑶没想到,今天的“幸运儿”竟然是自己。
她刚刚一路逃窜,都没注意到人流突然往前拥去,可没想到今日抛绣球择婿的小姐是个力气大的,从江南春华县最高的佳宝楼上扔绣球,都能扔到她怀里,不偏不倚,正在她怀中。
人群围绕着沈玉瑶自动散开,不少男子嫉妒的眼神看向沈玉瑶。
“这小子艳福不浅,魏玲珑,可是春华县第一美人。”
“这……”沈玉瑶看着手里的绣球,只觉是烫手山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玉瑶!沈玉瑶!沈玉颜!!!你在哪里?!”
是杜之恒寻来了,他手里还捧着那串化了糖的糖葫芦。
沈玉瑶身后战傈,她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
沈玉瑶?沈玉颜?
兴许是杜之恒喊错了。
绣楼的人也下来了。是一个老嬷嬷。
“请吧,小公子。”
沈玉瑶抬眼向佳宝楼上看去。
一个覆着紫色面纱的女子正风情万种地立在楼上。
沈玉瑶咽了咽口水,杜之恒的声音越来越近。
似乎就要拨过人群找到她。
“走吧。”
沈玉瑶露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
她男扮女装并不犯法,到时候跟魏家小姐解释清楚就行。
“公子别紧张,我家小姐很中意你呢。”
那老嬷嬷呵呵的笑着,她看眼前这个公子衣着虽不华丽,还蓄着胡,可眉眼之间,却比女子还要妖冶三分。
老嬷嬷在前面带路,沈玉瑶跟在后面只觉步履千斤,不仅因为自己假扮男子接了魏小姐的绣球心虚,更要命的是,她是真的步履“千金”。
无数的金银细软被沈玉瑶揣在里衣,每上一级台阶便咯噔一下。
杜之恒不准她交际,可吃穿用度上对她却是极好的。
“魏小姐,到底在哪里啊……”沈玉瑶满头大汗。
那老嬷嬷鄙夷地看着沈玉瑶。
她刚刚只顾看相貌,未曾注意眼前的“公子”似乎十分瘦小。
难道是个身体不行的,那可不行。
老嬷嬷决定带沈玉瑶多爬几层楼。
“公子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那老妇呵呵地笑着。
不知爬了几层楼,直到沈玉瑶体力耗近,才终于到了那魏小姐的门前。
“进去吧。”
那老妇敲门,门一开,便将沈玉瑶推了进去,自己关上门走了。
沈玉瑶脚下不稳,即将摔倒。
“啊——”
然而意料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自己被人稳稳地接住。
“好香……好美……”
微风拂过,荷花香扑面而来,眼前紫衣女子的面纱被掀起一角。
四目相对。
沈玉瑶从没见过那么美的一张脸。
鸦发垂肩,本是妖冶绝丽的容色,眉宇间却隐着清锐英气,乍看是妩媚佳人,细观又有男儿风骨,难分雌雄。
那朱唇的女子把沈玉瑶抱在怀里,还在笑。
“仙女姐姐——啊。”
然而没等沈玉瑶回味,那女子竟松开手,沈玉瑶的脑袋结结实实地落在地面。
紧接着,沈玉瑶又看到了令她崩溃的一幕!
不大的包房内,竟然绑了男女老少若干人,这些人被堵上嘴,身边还有不少持剑的黑衣暗卫把包房撑地满满当当。
沈玉瑶哪里见过这阵仗,就要晕厥过去。
“绑起来。”
那紫衣的女子指挥起黑衣暗卫时飒爽英姿,哪里有半分魏家小姐待字闺中的模样。
被堵嘴之前,沈玉瑶还在求饶。
她还没有游山玩水,尝遍天下珍馐呢。
“放了我放了我,我钱,给你们钱!我唔!”
然而没等她说完,便被捆上手脚扔到房间角落里了。
在角落里,沈玉瑶见到了真正的魏家小姐——她被捆住了手脚晕了过去,唯独一块镌刻着“魏”字的金锁挂在颈间。
那这满屋的黑衣暗卫,和那紫衣的女子,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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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欲往洛京渡,雀鸟惊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