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家嫡女在一起四十九天的人就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这是一位算命先生说的。
沈家有位嫡女名唤沈玉颜,生来眉心带一点朱砂,自小便是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深受全府上下的喜爱。
有位算命先生北上到洛京,恰逢沈老夫人过寿,在沈府见到了这位五六岁的小小姐,盯着她眉间朱砂看了许久才开口道:
“伴沈家嫡女四十九日者,莫不倾心,难以自解。”
沈老夫人听了只当是山人夸自家孙女标志的场面话,笑笑让人赏了那山人二两银。
那山人却拒了纹银哈哈大笑摸着胡须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倚之福,福之祸啊。”
“呸,到手的银子都不要,真是个木驴!”
捧着银子的小厮猝了那山人背影一口。
京城沈府院门合上,将满堂热闹隔绝长街。
筵席过后,人走茶凉。
“大小姐不见了!”
随着府里老妪的一声惊呼,整个沈府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
“小姐!小姐!谁看见小姐了!”
“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的!?”
沈老夫人年事已高,听到最宠爱的嫡亲孙女在自己的寿宴上不见了,一时气急攻心,捂着心口便倒下了。
瓢泼大雨毫无预兆落下。
“母亲!母亲啊!”沈夫人抱着老夫人,沈大人颤抖着手探向自己母亲的脉搏,已经停了。
纵是医术高明如沈大人,也无力回天。
一时间,红事挂白,沈府上下,莫不戚怅。
好在,三日后,沈小姐找到了。
是在一艘货船上,京城大雨,货船停运,这才让沈家人找到。
让人更吃惊的是,掳走沈玉颜的,竟是朝夕相伴的老嬷嬷。
据说沈玉颜被找到时,身上并无半处伤痕,反到是拐走她的老妇,满身伤痕,被发现时,还在货箱内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沈玉颜。
究其原因,竟是:担心自己年事已高,被沈府解聘,以后再也见不到沈小姐。
沈母惊骇,愕然想起那山人的谶语 。
——“伴沈家嫡女四十九日者,莫不倾心,难以自解。”
便连夜将沈玉颜送往江南老宅,从此对外称疾,不见外人。
“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大泱皇帝宠爱荣贵妃人尽皆知,已到痴迷程度。坊间盛传荣贵妃容姿妖艳,君王爱荣贵妃入骨,溺此艳光,不爱早朝。
可惜天妒红颜,道贞三年,贵妃薨逝,帝震怒,究问诊疾之左院判沈仲达,赐死。
仲达一族连坐,阖家获罪。
时年沈玉颜已及笄,只因桃花咒,常在江南老宅,身边伺候之人常换,对外称病不见外人。
抄家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官府已派人前往江南缉拿罪臣之女沈玉颜。
阖府逃窜。
唯独贴身婢子春桃陪伴沈小姐左右,生死不离。
仲春时节江南多雨,雨丝如棉,笼往水乡。
伊人泪落一纸家书。江南偏僻未等来朝廷判官,昔日竹马却匆匆而至。
杜之恒一身风雨,从洛京到江南沈府,他只花了十五日,换了三匹马,一刻也不敢休息,只为赶在官府之前见到心上人。
总角之交,言笑晏晏。
江南沈府门前,马蹄上还沾着柳絮,见到她时,百里江南,车马奔波却如抽筋拔骨般般烟消云散了。
沈玉颜半扇乌发凌乱,未着粉黛,佳人蹀躞,小雨仍然,春桃撑一把纸伞随小姐,亦步亦趋。
沈玉颜一袭月白色软绫裙,水汽漫上来,裙边晕出浅浅灰蓝,如同水墨落笔,渐次淡去,与门外烟雨融作一片。
久经年不见,她消瘦许多。杜之恒皱眉。
若是他,定然不会让她单薄至此。
江南景淡,唯眉心一点朱砂红烙入人心。
他思她念她,他想与她生生世世结伴为侣。
“玉颜,嫁我可好。”
三书六聘他皆已带齐,只等签字画押,她便是他的妻,他要护她此生此世。
“玉颜,你我年少相识,早有婚约,如今沈家获罪,幸而你远在江南,如今我已高中,被授翰林院编修,只要现下与我成婚,三书六礼,从此你便是杜家人,官府无从发落。”少年诚恳道。
他强。
她弱。
她落难了,他理应照顾她。
这本是一出人间话本里的好桥段。
雨大了,春桃撑着的伞更斜了。
少年人半边肩膀落在雨里,沈玉颜扶起他作揖的手。
雨水顺着伞檐落进乌发里。
“杜郎,我无意嫁你,我本是沈家人,如今父亲母亲已去,黄泉之下,应当团聚。”
少年松柏的身姿却迟迟不肯站起。
“玉颜,你本就该是我的妻……”杜之恒看沈玉颜的眼里浸满了泪水。
“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如今父母亡故,婚约已毁,是我对不起杜郎。”沈玉颜松开手。
“小姐……”春桃咬着唇。
沈家对春桃有救命之恩,她又自幼伴沈玉颜身侧,这杜家公子重情重义,明明可当良配。
“回去吧,杜公子。”
沈玉颜走了,杜之恒还在雨里。
春桃撑伞陪着杜家公子。
她看他仍立在原地,看着沈玉颜刚刚站过的地方,似乎丢了情思。
那马还驮着婚嫁之物,在雨里嘶鸣着。
杜之恒也不管。
春桃开口道:“杜公子,小姐只是一时没有想通,等她想通了,自然会同意与你的婚约……”
“不……”
“官府的人就要来了……”那丢了情思的杜公子突然转过头看着春桃。
他嘴唇苍白:“能救你家小姐的,只有你——”
沈家嫡女,素体孱弱,养病江南,鲜有人识。
淡青色的小纸伞落下,江南的雨停了。
杜之恒竟再也没有登临沈府,应当是回京了。
沈玉颜日日在府中作绣,绣的是一副跪乳图,还差几针便可完工。
她绣的极快,刺破了手指也毫无察觉。
春桃在一边奉着茶,她担忧道:“小姐绣慢些,都扎破手指了。”
那美人只是随意拿手帕擦了血珠去,她苍白的脸上难得落了笑。
“明日便是母亲寿辰了,我要快些绣好,让她瞧见,定是要亲我几口的。”
“小姐……”
春桃的泪落在茶盏里。
“母亲呀,自我幼时,便常说,女子当守本分规矩,女红针线要学得精巧,唯有如此,方能安稳度日,一世无虞。”
“可母亲女红明明那样好,我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她,父亲医术明明那样精湛,可为何……为何……”
为何他们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呢。
模样苍白的美人又落下几滴泪来,打湿了那差了几笔的绣图。
自沈玉颜七岁差点被家仆略诱后,夫人老爷便送她来了便来了这江南老宅,对外谎称养病。从此沈家人岁中数面,难得一聚。
沈玉颜把那刺绣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紧紧拥住,仿佛母亲还在世,还在拥着她。
她像那绣帕上的小羊一样,还可以依偎在母亲怀里。
“春桃,还在愣着干什么,快把我那件粉白色软烟罗裙拿来,明日母亲寿辰时我要穿。”
她又笑了 。
“是。”春桃放下茶,她看小姐抱着绣帕痴傻的样子忍不住一阵心痛。
那副跪乳图,沈玉颜绣了一年四季。
因着桃花咒,沈府一家只有沈夫人生辰时才可团聚。
和小姐待在一起四十九天的人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小姐。
沈母知道,沈父知道,春桃也知道。
沈母之爱是慈母之爱,沈父之爱是严父之爱,她对小姐是忠主之爱。
可其他人的爱,未必是好的。
是占有,是执念,是偏执。
所以,这不是祝,是咒。
——桃花咒。
春桃落下两行泪来。
沈玉颜仍抱着那副跪乳图痴痴的笑。
庭中牡丹凋败,偌大的沈家老宅中只余一盏灯火,沈玉颜早已沉沉睡去,她嘴角还带着笑。
榻上放着那件粉白色罗裙。
仿佛明天她便真的能觉得她心心念念的母亲,拥着她的臂弯轻轻地唤一声:
“母亲。”
梦中的沈玉颜痴语。
有人替她掖了被角。
春桃匍匐在沈玉颜身边,烛台红焰扑朔着。
“你别怪我。”
春桃在沈玉颜的茶盏中下了药。
杜家公子说,这是仙药,吃了会让人忘却前尘往事,从此无忧无虑,不识愁烦。
“但愿那杜家公子是个良配。”
春桃背起沈玉颜,似乎是离开了温暖的寝房到了略微寒冷的室外,背上的少女一直蹙眉呢喃着。
小姐很轻,可春桃却觉得从寝房到沈府门口的这几步路好远好久。
远到需要一辈子来走完。
她不知道小姐梦中呓语的是谁。
可她想起了沈老爷,想起了夫人,想起了小小姐。
开元十八年,时疫,百姓易子而食,是沈夫人救了她。
——春桃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一双手。
丰腴,白皙,柔美。
那双手从马车里朝她伸来的时候,春桃感觉像做梦一样。
北海行宫,情海原上,小姐手里的风筝飞得好高好高,春桃追着小姐,黛色的衣裙在草原上肆意飞舞交叠着。
好远,可是好幸福。
到现在春桃还是觉得像梦一样的不可思议。
路尽了,推开府门,美梦该醒了。
春桃将沈玉颜交给早已在沈府门口等候多时的杜之恒。
之恒将沈玉颜轻轻放置入马车,更深露重,杜之恒在夜里对着春桃深深躬身。
——“吱呀。”
相顾无言,直到府门合上,车马散去。
春桃换上那件粉白色软烟罗裙,一只小巧的丝履落在地面。
沈家嫡女殁,事竣。
未婿杜之恒乞假归江南,为聘妻治丧,心丧一月。
帝念杜之恒重情重义,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