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知远到照相馆门口时,谢方舟正蹲在台阶上给一只狸花猫挠下巴。猫肥得流油,仰面朝天躺在他脚边,尾巴一卷一卷地拍着水泥地。听见脚步声,谢方舟抬头,手没停:“来了?等我把这祖宗伺候完。”
陆知远把背包往上提了提,站在旁边看他挠猫。猫舒服得直打呼噜,肚皮上的毛被捋得乱七八糟。谢方舟挠够了才站起来,拍拍膝盖:“走,车在后面。”
这回他换了辆更旧的车,墨绿色,车门上蹭掉一块漆,露着底下的铁皮。后备箱里塞着两箱矿泉水和一摞折叠凳。谢方舟把三脚架和相机包塞进后座,又从副驾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递给陆知远:“路上零食,阿妈昨晚炸的牦牛肉干,还有几个橘子。”
车开出市区时天已经大亮了。今天的天比昨天更好,蓝得透亮,云薄薄地挂在山尖上,像谁随手扯了几缕棉絮搭在那儿。出城的路沿着年楚河走,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岸边一片一片的油菜花刚谢,结着细细的荚。
“今天去江孜,先到白居寺,客户要拍一组宗教题材的片子。”谢方舟一边开车一边讲计划,“我进寺里拍照大概一个多小时,你要是不想跟着转,可以在寺外的广场上坐着,那边有个茶馆。拍完咱们去宗山古堡底下吃午饭,下午上城堡,从上头往下拍江孜全景。”
“客户是哪儿来的?”
“拉萨一个杂志社,要做一个后藏专题。”谢方舟顿了顿,补了一句,“钱给得一般,但能报销油费。”
陆知远笑了一声。谢方舟从后视镜里瞟他:“笑什么?”
“你接活挺随意的。”
“那可不。”谢方舟也跟着笑了,“正经大活我接不着,人家都找拉萨那些工作室。我就挣点零碎钱,够加油够买胶卷就行。对了,你平时拍照吗?手机拍那种。”
“不拍。手残。”
“那今天你帮我拿反光板。”谢方舟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已经定好了,“不用技术,举着别动就行。”
陆知远没答应也没拒绝,扭头看窗外。车过了一个边防检查站,民警探头看了一眼车里,谢方舟递了张纸过去,对方扫了一眼就放行了。再往前开,路边的田地和村庄渐渐多了起来,青稞地一块连着一块,绿得发亮,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对面开过来,车斗里坐着裹头巾的女人。
“前面就是江孜界了。”谢方舟指了指路边一块蓝色标牌,“再开二十分钟到白居寺。你要是高反还没好利索,一会儿在寺里慢点走,白居寺的台阶挺多。”
白居寺比他想象中大。寺门外的广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旅游大巴也有私家车,游客三三两两地往里头走。谢方舟从后备箱拎出相机包,又递给陆知远一块银色折叠板:“反光板,就这么举着,别挡住我镜头就行。”
进寺之后谢方舟像变了个人,步子快了,话也少了,眼睛一直扫着四周的光线和角度。他先在大殿外的回廊里拍了几张,又蹲在墙角等一束光从窗格里斜进来。陆知远举着反光板站在他指定的位置,胳膊酸了就换只手,没吭声。谢方舟拍了几张回头看他一眼:“累不累?累了歇会儿。”
“没事。”
拍到一半,一个穿袈裟的老僧人慢悠悠从廊下走过来,看见谢方舟就笑了,用藏语说了句什么。谢方舟放下相机迎上去,两人聊了几句,老僧人指了指殿后头,谢方舟连连点头,回头跟陆知远说:“他让我去后面拍,那边有尊新描金的佛像,光线好。”
陆知远跟着他绕到殿后。果然光线不一样,窗格投下的影子正好落在佛像的莲座上,金漆亮得晃眼。谢方舟蹲下来找角度,嘴里念念有词:“这光再偏一度就没了,快点快点。”陆知远赶紧把反光板支好,谢方舟连拍了七八张,才长出一口气坐下来:“行了,够交差了。”
从寺里出来时已经快中午。谢方舟把相机收好,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吃饭去。宗山底下有家馆子,他家的土豆炖牦牛肉特别烂,你肯定没吃过。”
馆子不大,桌子摆在院子里,头顶搭着葡萄架。谢方舟跟老板打了声招呼,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又加了一壶甜茶。等菜的时候他把相机里拍的照片翻给陆知远看,一张一张划过去:“这张好,光刚好打在佛脸上。这张不行,反光板角度偏了,回去裁一下试试。”
陆知远凑过去看,其实他看不出太大差别,但谢方舟划到一张老僧人转经的侧影时,他指了一下:“这张好。”
“你也觉得?”谢方舟眼睛亮了一下,“这张我偷拍的,老头没发现。他转经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我蹲了五分钟才等到他抬头看天的那个瞬间。”
菜上来,土豆炖得沙沙的,牛肉酥烂,汤汁浓稠得能挂在勺子上。陆知远吃了两碗饭,谢方舟看着他笑:“胃口不错,看来高反真过去了。”
“嗯,今天脑袋挺清醒。”
“那下午上宗山。台阶有点陡,你慢慢走,不赶时间。”
宗山古堡立在江孜城北的山头上,灰扑扑的石头墙,残垣断壁一路延伸到山顶。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台阶,陆知远喘得厉害,谢方舟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他,也不催,就靠着栏杆看远处的青稞地。到了山顶平台,风大得能把人吹歪,但视野确实绝了——整个江孜城铺在脚下,房子整整齐齐的,白墙红顶,再远一点是年楚河拐弯的地方,河面反着光,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
谢方舟架好三脚架,调好参数,又回头喊陆知远:“你站那边去,对,就那个垛口,别动。”
陆知远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客户。”
“客户要拍风景,我顺手拍张人像。”谢方舟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然后低头看回放,点了点头,“嗯,挺好的,风把你头发吹得跟疯子似的,挺有感觉。”
陆知远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他侧身站着,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远处是江孜城和年楚河,光线偏暖,整个人看着比在杭州时松弛多了。他看了两秒,说:“发我一张。”
“加微信啊。”谢方舟头也没抬,继续调他的相机,“回去导出来发你。”
从宗山下来已经四点多了。回程的路上谢方舟把车停在河谷边,又拍了几张夕阳下的青稞地。陆知远坐在副驾上吃橘子,车里放着本地藏语电台,旋律轻快,一句听不懂但听着不烦。谢方舟拍完上车,发动车子时忽然说:“明天我没事,你要是想去扎寺,我带你走侧门,不用排队。”
陆知远掰了一半橘子递给他:“你天天带人到处跑,不累?”
“累啊,但比看店强。”谢方舟接过去塞了一瓣进嘴里,嚼着说,“而且你又不烦人,有些游客恨不得让我一天带八个景点,你这种走两步还知道停下来歇歇的,带起来舒服。”
陆知远没接话,扭头看窗外。河谷里的风把青稞地吹得一浪一浪的,远处的山被夕阳照得发红。他忽然觉得那个“没有终点的假期”,好像也没那么漫长了。
车拐进一条窄巷,谢方舟靠边停了车,熄了火却没急着下去,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陆知远:“这一路下来你都不问问我的名字?”
陆知远正把最后两瓣橘子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谢方舟。”
谢方舟一愣,随即爽朗地笑开了,眼角那两道弯纹又冒出来:“看来我的名声挺大啊,怎么知道的?”
“小餐店的阿婆告诉我的。”陆知远把橘子咽干净,擦了擦手,“她说街口有家照相馆,老板的儿子叫谢方舟,本地通,哪儿好玩哪儿好吃门儿清。”
“阿佳拉姆啊。”谢方舟笑着摇了摇头,推开车门下去,“她跟半个城的人都这么说,我怀疑她是我妈安插在巷子口的情报员,专门负责给我拉客。”
陆知远也跟着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两人站在巷子里,头顶有人家的晾衣绳横过去,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被单,风一吹鼓起来,把傍晚的光滤成一片一片的。谢方舟绕过车头走到他旁边,指了指前面:“我家就在巷子中间,要不要上去喝口水再走?”
“行。”
谢方舟家在二楼,楼梯窄,铁扶手磨得发亮。推开门是个小客厅,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搁着半杯喝剩的甜茶,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个藏语配音的电视剧。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圆脸盘,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腰上系着围裙,看见陆知远先是愣了一下,硬生生将藏语憋了回去,然后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招呼:“方舟带朋友来了?吃饭了没有?”
“阿妈,吃过了。”谢方舟把相机包往沙发上一搁,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这是陆知远,杭州来的,明天我带他去扎寺。”
“杭州好啊,我去过西湖。”阿妈笑着从厨房端了碟奶渣出来搁在茶几上,“你们聊,我进去看我的剧。”她走回里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能听见电视里叽里咕噜的藏语对白。
陆知远端了杯水坐下来,目光扫过客厅的墙。墙上挂了不少照片,有谢方舟小时候穿藏袍的,有全家福,还有一张黑白老照片——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娃娃站在平房前面,房顶是铁皮的,背后一片荒滩。
“这照片够老的。”他指了指。
谢方舟顺着他手指看了一眼:“我五岁那年照的,刚来日喀则没几个月。我爸那时候在广东老家开照相馆,后来跟朋友来这边跑运输,跑着跑着就不想走了,回去把我跟我阿妈接了过来。”他坐下来,抓了一把奶渣嚼着,“这房子那会儿还是土坯的,现在翻修过好几回了。”
陆知远想起之前的话题,把杯子放下:“你的名字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名字好像都挺长,一听就知道是本地人。你的名字听着不像是土生土长的。”
“哦哦,我确实不是本地的。”谢方舟拍了拍手上的奶渣渣,“我和阿爸是广东清远市的,我阿妈是本地人。五岁之后才跟着阿爸阿妈来日喀则。”他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爸姓谢,给我起名叫方舟,说是在高原上长大,得有个能渡人的名字。结果我书没念好,照相倒是学了个半吊子,现在天天给游客按快门。”
陆知远听着笑了一声:“你爸呢?还拍吗?”
“拍啊,老头闲不住。不过他现在主要接本地人的活,老人过寿、孩子满月、结婚纪念日,扛着相机上门去拍,拍完回来自己冲印,挣不了几个钱,图个乐。”谢方舟指了指里屋方向,“他今天去白朗县一个村里给人拍全家福了,晚上不回来。”
里屋门缝里传来阿妈的声音,喊了一嗓子藏语。谢方舟冲陆知远摆摆手:“阿妈问我留不留你吃饭,我说你吃过了。下回吧,下回你早点来,阿妈做的土豆包子比外头馆子强。”
陆知远点点头,把水喝完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扎寺门口见。”
“八点,侧门,别走正门,正门排队排到街口。”谢方舟送他到楼梯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天带条哈达,侧门进去往左转有个卖哈达的小摊,两块钱一条。进殿里不献哈达不礼貌。”
陆知远应了一声下楼。走到巷子里回头望了一眼,谢方舟还站在楼梯口没进去,手插在口袋里,见陆知远回头就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二楼窗口探出阿妈的头,冲底下喊了句什么,谢方舟回头应了一声,这才转身进了屋。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暗了。陆知远摸着口袋里的边防证,忽然想起明天不用带这个,扎寺就在市区。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划掉又一个日子,还剩一大片空白的格子等着填。走回酒店大堂时前台姑娘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就用手捂住话筒问了一句:“明天还续住吗?”
“续。”
姑娘点点头,继续打电话。陆知远上了楼,进门先把冲锋衣内胆卸下来挂好,又把谢方舟给的那张名片夹进护照里——名片是临下车前谢方舟从兜里摸出来的,名片上印着“谢氏照相馆”,底下是地址和电话,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相机可以拍风景,人得自己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护照搁回桌上,心想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第二天陆知远七点四十就到了扎寺侧门。门口果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转经的本地阿婆沿着围墙慢慢走,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他按谢方舟说的往左转,果然看见一个小摊,摆着成摞的哈达,白的黄的都有,摊主是个裹头巾的女人,收了五块钱递给他两条。
谢方舟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嘴角沾了点饼渣,含糊地冲他招手:“等久了吧?阿妈非让我吃完早饭再出门。”他换了身干净的藏袍,深蓝色的,袖口镶着金边,腰带系得齐整,跟昨天那副散漫样子判若两人。陆知远多看了两眼,谢方舟低头瞅了瞅自己:“怎么了?进寺得穿正式点,我阿妈规定的。”
“挺精神的。”
谢方舟咧嘴笑了一下,领他从侧门进去。寺里比白居寺安静得多,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殿宇层层叠叠往上排,金顶在早晨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转经的人沿着固定的路线一圈一圈地走,偶尔有穿袈裟的僧人从殿门里出来,跟谢方舟点头打招呼。
“扎寺是班禅的驻锡地,跟布达拉宫不一样,这儿更偏重修行。”谢方舟压低声音讲,步子放得很慢,“你第一次来,我带你走主要的几个殿,强巴佛殿、四世班禅灵塔殿,还有那个大经堂。哈达别急着献,到强巴佛跟前再给。”
强巴佛殿里光线暗,酥油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空气里全是酥油和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尊强巴佛坐像高得仰头才看得见脸,金漆在灯影里泛着暖光。陆知远把哈达递过去,谢方舟接过来帮他献到佛龛跟前,退回来时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旁边有个老阿妈磕长头,额头触地的时候发出轻轻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出了强巴佛殿,谢方舟才恢复平常的语速:“怎么样?比白居寺震撼吧?”
“不一样的感觉。”陆知远想了想,“白居寺像博物馆,这儿像……有人住的地方。”
“本来就是有人住的地方。”谢方舟指了指远处山坡上一排排白房子,“那些都是僧舍,住了好几百号人。我阿妈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里头修行,小时候我皮得很,跑来跑去撞翻过他的酥油灯,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街。”
从大经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两人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歇脚,谢方舟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奶渣递给陆知远一块:“吃不吃?阿妈塞我兜里的。”陆知远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龇牙,谢方舟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忘了跟你说了,得含着慢慢嚼,不能一口咬。”
歇够了继续往上走,路过一个偏僻的小殿时谢方舟忽然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殿里没什么游客,只有一个年轻僧人坐在窗边翻经书。谢方舟冲他喊了一声,僧人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站起来迎到门口。
两人用藏语聊了一阵,谢方舟回头跟陆知远说:“这是次仁,我发小,在这儿出家六年了。他说难得见我带朋友来,让咱们进去喝杯茶。”
次仁话不多,烧了壶酥油茶倒给两人,又端了碟糌粑。陆知远学着他俩的样子捏糌粑,捏得满手都是粉,次仁憋着笑给他示范,谢方舟在旁边拿手机拍他:“这个镜头好,发朋友圈能骗二十个赞。”
喝完茶出来,谢方舟看了看天色:“快中午了,下午有个客户约在店里面谈,我得回去。你下午干嘛?”
“没想好,可能随便走走。”
“那跟我回店里呗,我爸今天在,你不是想见他么?老头今天正好没活。”谢方舟拍了拍袍子上的糌粑粉,“顺便我把昨天江孜拍的照片导出来,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洗出来送你。”
陆知远跟着他回了照相馆。谢方舟的爸爸正坐在柜台后面拿放大镜看底片,老头精瘦,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见人进来先笑,一口广东口音的普通话:“方舟的朋友啊?坐坐坐,喝茶不?”
“爸,这是陆知远,杭州来的。”谢方舟把相机连上电脑开始导照片,“昨天跟我去江孜的。”
“杭州好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老头把放大镜搁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陆知远,“方舟头一回带朋友回来,以前都是带客户。”
谢方舟头也没抬:“爸你别说得我好像没朋友似的。”
“你有朋友吗?天天扛着相机往外跑,回来倒头就睡,人家小姑娘来找你拍照你还嫌人家话多。”老头毫不客气地拆台,转头又冲陆知远笑,“小陆你别拘束,以后常来。方舟这人不坏,就是嘴碎了点。”
陆知远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看着父子俩互相拆台,忽然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在杭州他连跟同事吃午饭都嫌麻烦,现在坐在这间老照相馆里听一对广东口音的父子拌嘴,居然没觉得不自在。
照片导完了,谢方舟翻到宗山垛口那张人像,点了打印。相纸一点点从机器里吐出来,谢方舟拿起来看了看,递给陆知远:“喏,说好送你的。”
照片上他侧身站着,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远处是江孜城和年楚河。光线偏暖,把他脸上的倦意滤掉了几分,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两三岁。陆知远看了会儿,把照片收进外套内兜:“谢了。”
“客气什么。”谢方舟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对了,你明天有安排吗?没安排的话跟我去白朗,我爸昨天去拍全家福那村,说那边青稞地正黄,让我去补几张风景照。”
陆知远把照片妥帖地放好,抬头看他:“你天天往外跑,照相馆真没事?”
“有事我爸顶着呢。”谢方舟冲柜台后面扬了扬下巴,老头正低头研究一张底片,压根没搭理他。谢方舟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老头比我闲不住,他明天约了人去江当乡拍油菜花,早上六点就走。所以明天照相馆不开门。”
陆知远忍不住笑出来:“行,那明天我跟你去白朗。”
从扎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两人沿着围墙往巷子方向走,迎面过来一个转经的老阿妈,佝偻着背,一手拄拐杖一手转经筒,走得很慢。谢方舟侧身让到路边,微微欠了欠身,嘴里说了一句藏语。老阿妈抬起头,皱纹堆叠的脸上绽出笑,也回了他一句什么,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
陆知远走在旁边,脚步顿了一下。那句话他耳熟——刚到那天在电梯里,穿藏袍的老太太对他说过;昨晚在茶馆,邻桌戴毡帽的老头冲他举杯时也说过;今早在扎寺门口,卖哈达的摊主递给他哈达时好像也说了差不多的音。他一直没往心里去,只当是本地人随口的招呼。
“你刚才说的那句是什么?”
“扎西德勒。”谢方舟偏头看他,“吉祥如意。最平常的问候,见面说,告别也说。”
陆知远站在路边愣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电梯里老太太转着经筒冲他说“扎西德勒”,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回;茶馆老头举杯说“扎西德勒”,他跟着傻笑;卖哈达的女人递过哈达时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光顾着掏钱压根没听清。原来人家都在跟他问好,他一次也没接住。
“合着这两天别人跟我说吉祥如意,我全当耳旁风了。”他搓了把脸,有点好笑又有点窘。
谢方舟乐了,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你又听不懂。下回别人再说,你回一句就行,发音不准也没人笑话你。”他放慢语速念了一遍,“扎——西——德——勒。扎西是吉祥,德勒是如意。连起来就是吉祥如意,万事顺遂。”
陆知远跟着念了两遍,舌头有点打结,但大概音调对了。谢方舟点点头:“行,能唬人了。走吧,回去路上找个摊子练练,买东西的时候跟老板说一句,保证给你多抓把瓜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口果然有个卖炒货的摊子,铁锅里的瓜子还冒着热气。陆知远走过去,磕磕巴巴说了句“扎西德勒”,摊主是个络腮胡大叔,先是一愣,随即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抓瓜子的时候手一抖多舀了半勺,纸袋差点撑破。谢方舟在旁边冲陆知远挑了挑眉,那意思明摆着:看吧。
陆知远拎着瓜子往回走,心里莫名松快。到酒店门口跟谢方舟分了手,上楼时电梯里没人,他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小声又念了一遍:“扎西德勒。”门开了,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推门进屋,把那张宗山拍的照片从外套内兜摸出来搁在桌上,又把瓜子倒了一半在茶杯盖里,坐下来边嗑边翻手机。
屏幕亮了没两分钟,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逆光的照片,看不清人脸,底下就俩字:方舟。他点了通过,对面秒发来一张图,是今天在扎寺拍的,陆知远蹲在地上捏糌粑,满手粉,表情又认真又狼狈。配文一行字:这张也洗出来送你。
陆知远回了个省略号。谢方舟又发一条:明天白朗,八点,别迟到。这回陆知远多打了几个字:知道了,扎西德勒。对面回了一串哈哈哈,最后一句是:明天给你多带块奶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