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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日日喀则欢迎您

再次推开遮光板,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陆知远熟悉的林立楼宇,而是连绵铺展开的绿。

那绿意是一整片连着一整片的,和他在江南见过的、一块块被田埂分割开的田地全然不同。

机舱里响起广播,打破了安静。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是否系好,将座椅靠背调直,收起小桌板,提前做好下机准备。”

稍隔片刻,英文播报紧随其后。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plane is about to land. Please fasten your seat belts, stow your tray tables, put your seat backs in the upright position, and open the window shades.

Thank you for flying with us.”

一段漫长的滑行过后,飞机稳稳落地。长久久坐让陆知远浑身发僵,他站起身,慢慢舒展肩背,活动开酸涩的关节,才跟着人流走出机舱。

顺着标识穿过廊桥,走进航站楼,循着指引牌走到行李转盘旁,静静等候那件和他一同从杭州出发、中途在重庆中转的行李箱。

握住行李拉杆的那一刻,原本一路倦怠萎靡的陆知远,心底忽然腾起一阵鲜活的兴奋。

他为自己这场孤注一掷的出逃而心动,也为前路所有不可预知的一切而期待。

二十八岁,在陆知远过去的认知里,早已算不上可以肆意冲动的年纪。可他到底还是下定决心,放下那份高压的工作,给自己一场漫长的假期——一场只要他不愿回头,就没有终点的假期。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大门,日喀则和平机场完整的模样铺在眼前。

规模不大,没有内地机场繁复庞大的流线,屋顶是利落的三角尖顶,仿雪山的轮廓,檐下带着藏式木构彩绘,红棕的纹路嵌在浅米色石质外墙之间,大片落地玻璃映着一汪透彻的蓝天。顶端立着红色的“日喀则”字样,安静沉在旷野里。

开阔平整的停机坪向远方延伸,长长的跑道铺向荒原,远处连绵的褐色山峦静静环抱着这片场地。空气稀薄干燥,风径直从山谷吹过来,没有遮挡。远处的塔台孤零零立在一侧,和航站楼遥遥相对。四下植被稀疏,只有零星几棵小树,天地辽阔,人站在这里,显得格外渺小。

它不像繁华都市里热闹的空港,更像一座安放在高原旷野里的驿站,朴素、安静,是踏入后藏的第一道门。

陆知远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显示司机还有三分钟。他并不知道接下里的日子里会发生什么,现在的他只想快速找个酒店现好好睡一觉。

三分钟比他预想得要久。高原的风从空旷的停车场那头直直吹过来,把他刚在机舱里焐热的那点体温又刮走一层。陆知远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手指无意识地在行李箱拉杆上敲了敲,视线扫过停车场里稀稀落落的几辆车,最后一辆贴着“藏D”牌照的白色SUV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来,一个肤色黝黑、脸颊带着高原红的男人探出头,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他:“陆先生?日喀则市区的,对吧?”

“对。”他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酥油味混着车载香水的甜腻扑面而来。司机叫多吉,话不多,确认了目的地后就专心开车,只在驶出机场大道时指了指远处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那曲方向,再过去就是阿里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隔壁街。

陆知远嗯了一声,没接话。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周边的荒滩慢慢过渡成稀疏的村落,土黄色的平顶房子零零散散趴在公路两侧,偶尔能看见经幡在屋顶一角被风吹得猎猎翻动。他本来想眯一会儿,但眼睛一闭上,脑子里就开始转——辞职信发出去那天HR秒回的那个“收到”,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沉默,还有自己站在公司楼下抽完最后一根烟时那种空落落的痛快。越想越清醒,索性睁着眼看窗外。

多吉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两眼,忽然开口:“第一次来?”

“嗯。”

“适应吗?海拔三千八。”

陆知远活动了一下肩膀,老实说:“有点闷,像被人捂住了半口气。”

多吉笑了一声,露出一排白牙:“正常。别洗澡,别跑跳,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来就好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头疼得厉害,酒店前台有氧气瓶,别硬扛。”

车进了市区,街道比他想象中规整,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沿街的铺面招牌大多汉藏双语。行人不多,穿着藏袍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嗖地窜过去,又迅速被路口减速带颠得放慢速度。陆知远订的酒店在扎什伦布寺附近,多吉把他放在门口时还特意指了指斜对面一条巷子:“那儿有家茶馆,甜茶一块钱一杯,比酒店早餐好。”

他道了谢,拖着箱子进大堂。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一边办入住一边例行公事地叮嘱:“房间供氧晚上八点开,到早上八点。您先上去歇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打电话。”房卡递过来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您要是明天想去寺里,早上八点前从侧门进不用排队。”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半截灰扑扑的山脊,山顶上堆着几片薄雪。陆知远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胸口那股闷劲儿还没散,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但他懒得动,连手机都懒得掏。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睡着了,也可能只是迷迷糊糊地躺着。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暗下来,山脊的轮廓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不知哪间屋里飘出来的电视声。

他爬起来接了杯热水,慢慢喝完,又坐回床边。行李箱还立在墙边没打开,像在提醒他:这次是真的出来了,没有返程机票,没有下周一要交的报表。

肚子适时叫了一声。陆知远摸了摸胃,想起多吉说的那家茶馆,犹豫了两秒——高原上第一天就出门乱晃好像不太明智,但房间里那股新装修的味道实在让他坐不住。他套上外套,抓起房卡和手机,推开房门前对着门板上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压得乱七八糟,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神还算亮。

“行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拉开门走进走廊里。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吞掉大半。陆知远沿着指示牌往电梯走,路过隔壁房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嗓门不小,断断续续飘出几句“合同”“尾款”之类的词。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像在杭州时避开那些加班到深夜还抱着电脑开免提的同事。

电梯来得慢,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穿藏袍的老太太,手里转着一个小小的转经筒,看见他微微侧身让了让。陆知远走进去按了一楼,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了句藏语。他听不懂,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老太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

到了一楼,大堂里比下午热闹了些。几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挤在休息区翻地图,前台旁边多了个穿制服的保安在给一对中年夫妇指路。陆知远低头穿过,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天彻底黑透了,但街面不算冷清。路灯的光昏黄,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对面那条巷子口立着个不太亮的灯箱,写着“雪域茶馆”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他凑近才看清——甜茶·藏面·炸土豆。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贴纸,推门进去,暖烘烘的热气裹着茶香和油香扑面而来。

茶馆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大半坐着人。靠墙一桌是三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分一碟炸土豆,中间两桌像是本地人在聊天,语速飞快,他一句也抓不住。最里头那桌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桌面铺着塑料格子布,底下压着几张手写的纸条。

老板娘拎着茶壶过来,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个人?喝甜茶还是酥油茶?”

“甜茶吧。”他想起多吉说的价格,“一杯。”

“一杯?”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乐了,“我们这儿论壶卖,小壶五块,够你喝一下午。”不等他改口,她已经转身从灶台边拎了个暖水瓶大小的铝壶过来,搁在他面前,又放了个玻璃杯,“先喝着,不够再加。”

陆知远倒了一杯。茶是淡褐色的,冒着热气,喝进嘴里甜丝丝的,奶味不重,像冲淡了的奶茶。第一口下去胃里暖起来,胸口那股闷劲儿好像松动了点。他又倒第二杯,这回慢慢抿着,抬眼打量四周。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有穿藏袍的合影,也有布达拉宫的风景照。角落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低,播的是藏语新闻,画面里一个穿西装的人在讲话。柜台边蹲着一只橘猫,胖得脖子都快看不见了,正专心舔自己的爪子。

邻桌一个戴毡帽的老头看他一个人坐着,冲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陆知远犹豫了一瞬,也举起杯子回了一下。老头咧嘴笑,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只好跟着笑。

老板娘端了碟炸土豆过来搁在他桌上:“送你的,尝尝。第一次来吧?看你脸白得跟纸似的,多吃点热乎的。”

陆知远道了谢,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外皮炸得酥脆,里头绵软,撒了辣椒面和盐,味道意外地扎实。他又吃了一块,问老板娘:“这附近有什么能逛的吗?明天白天。”

老板娘擦着手在他旁边坐下来:“扎寺啊,来都来了肯定得去。不过你要是想看热闹,明天上午老街那边有集市,卖啥的都有,就是别赶太早,十点以后才出摊。”她指了指门外巷子的另一头,“从这儿走过去十分钟,比打车快。”

陆知远点点头,把这事记下了。茶馆里人声渐渐稀疏,学生们背着书包走了,老头那桌也散了。他壶里的茶还剩小半,凉了之后甜味更明显,像某种小时候喝过的饮料,一时想不起是什么牌子。

喝完最后一杯,他起身结账。老板娘收了钱,又多塞了个橘子给他:“明早要是起得来,来吃藏面,七点半开锅,晚了就没了。”

他揣着橘子往回走。夜风比傍晚更凉,吹在脸上干巴巴的。高原的星星比他想象中亮,密密匝匝地铺满头顶,连成一片淡淡的光带。他站在巷口多看了两眼,想起杭州家里那扇朝北的窗户——住了三年,好像从没抬头看过星星。

回到房间,供氧已经开了,机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洗漱完躺上床,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很快暗下去。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脑子里忽然闪过老板娘说的“老街集市”,想着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念头还没成形就沉进了梦里。

第二天陆知远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白光,他眯着眼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刚过。胸口那股闷劲儿退了大半,太阳穴也不跳了,就是嗓子干得厉害,像在暖气片跟前睡了一整夜。

他想起老板娘说的藏面,翻身坐起来套上衣服。出门时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那间房的门关着,昨晚打电话的人大概还没起。

巷子里的空气凉得扎脸,但太阳已经爬上屋顶,把半边街面照得亮堂堂的。茶馆门口支了个小煤炉,老板娘正弯腰往里头添炭,抬头看见他就乐:“哟,还真来了。坐里头,面马上好。”

藏面端上来时他愣了一下——面条是淡黄色的,粗得像筷子,泡在清亮的骨头汤里,上面撒了牦牛肉粒和葱花,旁边还配了碟酸萝卜。他先喝了口汤,鲜得眉毛差点掉下来,又唆了口面,口感偏硬但越嚼越香。老板娘靠在柜台边看他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今天打算去哪儿?”

“老街那边说有集市?”

“对,你顺着巷子走到头,左拐再走两步就看见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要是想拍照,街口有家照相馆,老板人不错,他儿子经常带游客到处转,你要是不认路可以问问。”

陆知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擦嘴:“照相馆?”

“就巷子口那家,招牌不大,‘谢家照相馆’,开了二十来年了。”老板娘收走碗碟,顺手把柜台上的橘子又塞了一个给他,“他儿子叫谢方舟,本地通,哪儿好玩哪儿好吃门儿清。”

陆知远揣着橘子出了茶馆。巷子走到头左拐,果然看见一个不大的门脸,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尺寸的风景照——有扎什伦布寺的金顶,有江孜古堡的残垣,还有几张拍的是本地人日常,老人转经、小孩追羊,光影都抓得很活。门楣上挂了块木匾,漆字褪得发白,但“谢家照相馆”几个字还认得出来。

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靠墙一排玻璃柜,摆着相机和相册,墙上挂满了装裱好的照片。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男人,看着和陆知远同龄的样子,正低头拿绒布擦镜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拍照还是洗照片?”对方站起来,个子挺高,穿件洗得发软的藏蓝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点长,拿皮筋随意扎在脑后。五官说不上多精致,但眉眼很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先弯。

陆知远摆摆手:“不拍照,就是问问路。茶馆老板娘说你经常带游客转,我想去老街集市看看。”

“哦,集市啊。”谢方舟把镜头搁回柜子里,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今天正好有空,带你走一趟?反正我也得去那边送几张洗好的片子。”

陆知远有点意外:“不耽误你生意?”

“耽误不了,送完片子顺路逛一圈,也就个把小时。”谢方舟从柜台底下拎出个帆布包,往里头塞了几张用牛皮纸袋装好的照片,又回头冲里屋喊了声,“阿妈,我出去一趟,有人来拍照你招呼一下。”

里屋传来一声应和。谢方舟推开柜台侧面的小门走出来,经过陆知远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到的吧?脸还有点白。”

“昨天到的。今早好多了。”

“那就行。走吧,趁太阳还没晒起来,集市上人正好。”

两人出了照相馆,顺着巷子往老街方向走。谢方舟步子不快,像是特意照顾他。路过一个卖青稞饼的小摊时还停下来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陆知远:“尝尝,刚出炉的。”

陆知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甜味。他嚼着饼问:“你带游客一般都去哪儿?除了集市。”

“看人。”谢方舟把剩下半个饼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想拍照的去江孜,想看庙的扎寺,想发呆的随便找片草原一坐就是一下午。也有专门来找野温泉的,那种我得提前问清楚体质,高原上泡温泉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偶尔夹一两句藏语跟路边摊主打招呼,又转回普通话跟陆知远解释:“这家卖的是牦牛酸奶,下午收摊前买最划算,早上刚摆出来的酸得倒牙。”

走到老街口时,集市已经铺开了大半。卖藏毯的、卖银饰的、卖风干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挤在街道两侧,吆喝声此起彼伏。谢方舟领着他从人缝里穿过去,时不时停下来跟熟人点头示意,走到中段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蹲下来,翻出一本封面磨破的旧相册。

“这个有点意思。”他翻开相册给陆知远看,里头夹着几十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几十年前的日喀则街景,土路、矮房、骑马的牧民,跟现在完全两个样。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报了个价,谢方舟还了一半,老头摆摆手不卖。他也不恼,合上相册放回去,站起来冲陆知远耸耸肩:“回头再来磨。”

再往前走两步,谢方舟忽然停住脚步,指了指斜对面一个巷口:“那边就是我刚送照片的人家,你等我两分钟?”陆知远点点头,他就快步过去了。陆知远站在摊子边上等,目光扫过集市上的人——有拖着行李箱的游客举着自拍杆,有本地阿婆拎着刚买的菜慢悠悠地走,还有几个小孩围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头挪不动步。

谢方舟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陆知远:“那家阿婆自己做的奶冰,比超市卖的好吃。”陆知远咬了一口,奶味浓得糊嘴,甜得刚好。两人站在集市边上的阴凉里吃冰棍,谢方舟忽然问:“你打算在日喀则待几天?”

“没想好。”陆知远舔了口冰棍,“可能几天,也可能更久。”

“那行。”谢方舟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明天我要去江孜拍一组片子,有个客户要的。你要是不嫌路上颠,可以跟着去,早上八点出发,下午回来。江孜那边有个白居寺,还有宗山古堡,比市区逛着有意思。”

陆知远想起那个没有终点的假期,点了点头:“行。”

两人站在集市边上的阴凉里吃冰棍,奶味浓得糊嘴,甜得刚好。陆知远咬了两口,忽然偏头看了谢方舟一眼:“你很自来熟?”

谢方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眼角弯得更明显了:“那倒不是。之前来我这的都是小姑娘,男的也基本都是陪女朋友来的,倒是头一次见到男生独自出来旅游。”他把冰棍棍儿从嘴里抽出来,冲陆知远晃了晃,“那我必须要热情。”

陆知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又咬了口冰棍,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你呢?”谢方舟没打算放过他,“怎么想的到来这里旅游?失恋了跑出来散心?”

“辞职。”陆知远答得干脆,“没失恋。”

“那就好,失恋的游客最麻烦,拍着拍着能哭出来。”谢方舟把棍儿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糖渍,“辞职好啊,辞了职才有工夫在这儿站着吃冰棍。你要是还在上班,这会儿估计正开着会呢。”

陆知远想了想那个场景——会议室里投影仪嗡嗡响,领导拿激光笔点着PPT上的曲线问为什么跌了三个点。他忽然觉得嘴里的奶冰更甜了。

两人沿着集市继续往前走。谢方舟步子散漫,看见有意思的摊子就停下来翻两下,偶尔跟摊主扯几句藏语,回头跟陆知远解释:“这阿佳说这批银镯子是她男人打的,纯手工,你看这纹路,机器压不出来。”陆知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每只都不太一样,錾刻的莲花纹深浅有别,带着手工的拙劲儿。

走到集市尽头时,谢方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明天跟我去江孜,路上得办个边防证。你带了身份证吧?”

“带了。”

“那回去路上拐一趟政务大厅,十分钟能办完。”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过去正好,再晚该午休了。”

陆知远跟着他拐出集市,沿着另一条街往政务大厅走。路上谢方舟接了个电话,说的是藏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末了换回普通话跟陆知远解释:“我妈,问我在哪儿,店里来了个要洗全家福的。”他挂了电话揣回兜里,“我阿妈就这样,离了人盯不住店,恨不得拿根绳把我拴柜台后头。”

“那你干嘛不看店?在这带游客,现在催你,你照样要赶回去,多麻烦。”

“看店多没意思。”谢方舟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我坐不住。带人出去转,钱赚得不多,但至少每天走的路不一样。上个月带了个上海来的老头,七十多了,非要去看冰川,我劝了半天说你这身子骨上不去,他偏不听,最后我背着他走了半里地。”他说着笑了,“老头下来之后给了我两百块小费,说小伙子你比我家儿子强。”

陆知远听着也笑了。政务大厅□□的人不多,窗口的民警翻了翻他的身份证,问了两句去哪些地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十分钟不到就把边防证递了出来。谢方舟靠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顺利?”

“顺利。”

“那行,明天早上八点,你到照相馆门口等我。别吃太饱,路上有一段搓板路,颠得厉害。”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穿厚点,江孜那边海拔比这儿高,风大。”

陆知远应下来,两人在街口分了手。谢方舟往照相馆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他:“哎,你叫什么?一直没问。”

“陆知远。”

“陆知远。”谢方舟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明天见。今日日喀则欢迎您!”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步子还是那副散漫样子。陆知远听见那句话站在街口看了两秒,低头把边防证折好塞进外套内兜,心想这人确实自来熟,但熟得不算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