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丘书院坐落城西静谧处,书院前是一大片竹林,远眺山影重重,夕阳西下,已近黄昏。
靳瑶一路小跑出学堂,就看见松落白站在那一大片翠绿的竹林前抱臂等她,虽说斗笠遮着脸,腰间的剑还是叫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黑布条层层缠裹,犹如牢中囚徒,不见天日。
保姆提溜着书囊追出来,靳瑶已经赖在松落白身上,挥挥手叫保姆自己回家。
靳瑶贴身的保姆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负责靳瑶的衣食照料、规矩教习,平日里寸步不离,镖局里都称她林娘子。
林娘子性情柔婉,极好说话,松落白几句话就将她打发走了,抱着靳瑶问她要去何处。靳瑶昨晚上说要出城捡毛栗子,这会儿又改了主意,要去瓦子看戏。
已过了十五,瓦子街依旧热闹,茶肆酒坊灯火煌煌,亮如白昼,食摊小贩扯着嗓子叫卖,蒸笼一掀盖,雾气缭绕,不远处棚子里锣鼓齐鸣,有人高喊:“开演了!”人潮便往那处涌,露出一圈人。
人堆里有个声音,盖过了远近的喧闹:“我这双眼不是普通的眼,是王母娘娘座下三青鸟的眼,一瞧就知道各位有什么事儿——今天来人不多,我先送您三卦,拢拢人气,谁接到灵石,就算谁得着一卦。”
靳瑶攥着糖葫芦,往人堆里钻。圈里是个蓝棉长袍的白面书生,左手抓着一道青布幡,上写“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八个大字,右手捏住一枚小石子,随手一丢,正砸在靳瑶头顶。
靳瑶捂住脑袋要发作,书生笑吟吟道:“这位小千金面若白玉,目秀眉长,必定洪福齐天,长命富贵,吃喝不愁,平安顺遂。”
吉祥话一出,家大人就该打赏了,不论真假,图个吉利。松落白一概不信相面算卦,金点的生意无非便是察言观色、坑蒙拐骗,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往书生手中一扔,拍拍靳瑶的肩膀,揽着她往人丛外走。
“孤鸾寡宿,刑克六亲,小姐的命太煞,凡近身之人必受冲撞。”
这话是冲着松落白的,她皱眉回望去,人圈里的白面书生一幅狐狸相,眯着眼笑道:“我与小姐有缘,这一卦是送给小姐的。”
松落白挑唇哂笑:“我的命数如何,你若能参透,又何至于在这里讨生活。”牵着靳瑶出了人丛,里面摇头晃脑地念:“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靳瑶虽没明白,隐约觉察出是不好的话,仰起头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松落白摸摸她的头顶:“小孩子别打听这么多。”
靳瑶鼓腮:“你又把我当小孩儿。”恶狠狠咬下一块山楂,边嚼边含糊不清道:“松姐姐,你是我娘就好了。”
松落白实在觉得好笑:“一串糖葫芦就把你收买了。”
靳瑶嘴一撅:“才不是。”
旁边是个卖药摊子,摊主吆喝着:“专治痔病,药到病除!”
松落白牵着她往前面棚子走,靳瑶嘟囔:走不动了。松落白弯腰把她抱起来,靳瑶趴在她肩头,走了一段,小声道:“我娘不喜欢我。”
松落白乐了:“小姑奶奶,你娘不喜欢你,喜欢谁啊?”
靳瑶安静了一会儿,酸溜溜道:“她都不来接我。”
松落白就明白了,肯定是从保姆那里听说靳浮玉晌午回府了,好多日不见娘亲,闹了脾气。托着她的屁股向上抬了抬:“你娘让我先接你出来玩,不然我哪里敢把你带出来。回家吗?”
靳瑶摇摇头,闷在她肩上不说话。
前面的棚子里演傀儡戏,小孩都好这个,松落白交了钱带她进去换换心情。丝线一牵,木偶便动起来,活灵活现,犹如魂魄附体,小孩儿搂着松落白的脖子探头去瞧戏台之上,配着咿咿呀呀的唱,看了一会儿竟有些犯困,眼睛一眨一眨就要闭上,。
松落白护着靳瑶的后颈,破开人丛往棚子外走。外面夜色静谧,台上灯火通明,戏腔婉转,一折戏完了,浪潮般的叫好声中,一抹焰火忽然凭空射来。
松落白抱着靳瑶侧身躲过,那抹焰火直直刺入戏台栏杆之中,赫然是一柄朱穗小刀。
接二连三的飞刀破空而来,一串血珠在空中溅开,有人惊叫,台上台下终于发觉不对,顷刻乱作一团,嚷着喊着一窝蜂地朝门口涌。
靳瑶一扭头,只见一枚红穗飞刀朝鼻尖飞来,忙不迭闭眼大叫一声。
松落白一手托着靳瑶,另一手不知何时已拔剑出鞘,银白长剑犹如漩涡,绞着那飞刀缠绵几圈,压腕一挥,小刀转了弯飞向入口棚顶。
顶上伏着一黑衣蒙面人,飞刀又急又厉贴着他耳畔滑过,蒙面人爬起来扭身便逃,竟然是五短身材,恰似孩童。
跳下棚顶,一路狂奔,逃至街尾冷清处,淡月疏星,四寂无人,松落白没追上来,蒙面人松一口气,背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树影婆娑,头上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人呢?”
蒙面人气还没喘匀,仰面对着树上叫屈:“大哥,你不知松落白的厉害,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三弟差点被自己的飞刀削了脑袋!”
那嗓音如鸟叫似的,尖得刺耳:“真是个废物,你怎么没叫她把脑袋砍下来,省得白留着出气。”
蒙面人握拳捶树,冤道:“大哥,这话我可不爱听,这贼贱人虽然下三滥,可是正儿八经得着了秋大掌门的能耐,要么江湖上的姑娘们没个羞臊,天天小剑仙小剑仙地叫着——秋大掌门这么些年不也没抓到她么?并非是你三弟废物,依我看,你和她对上也讨不了便宜。”
树上人恨道:“蠢货,我还不知道你,定然没过几招,便吓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说话间,一物直冲蒙面人印堂射来,蒙面人惊骇之中俯身避过,惊魂未定地一瞧,竟是一枚将枯的树叶,弯曲泛黄,半身没入树干之中。
蒙面人急忙爬将起来:“大哥,大哥,肯定是魔头追来了。”环视四方,寂寂悄悄,只闻远处笙歌鼎沸。
浮云蔽月,天色乍暗,蒙面人后背紧靠树干,掌中错开三把红穗飞刀,左顾右盼,不安道:“大哥,你说句话啊!”头顶忽然罩下一团阴影,蒙面人猛抬头,迎脑袋摔下一人,破布袋一般砸在他脚边,翻滚了几圈,不动了。
身量细瘦,花衣束冠——蒙面人忙扑过去,翻正他的脸,跌坐在地上,拼命地推晃,又惊又惧:“大哥,大哥!”
叫喊间颈上突然一凉,蒙面人顿时毛骨悚然,亮闪闪的长剑映出一副模糊的面容,松落白竟已站在他身后。
松落白恹恹道:“你给谁办事?”
蒙面人不敢动弹,又惊又怒:“你、你杀了我兄弟——蛇蝎心肠,你个毒妇!”
松落白手中用了三分力道,剑刃压在蒙面人喉结上,破开皮肤,血珠顺着颈子蜿蜒滑下:“只准你来杀我,我还手便是蛇蝎心肠,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要我乖乖站着给你砍?你知道我,就应该听说过,我不仅蛇蝎心肠,还没耐心,再问你一遍,你受谁的命来杀我?”
蒙面人猛地挣动起来,反手朝她脸上扎去,瞬息之间,尘埃落定,蒙面人倒在一丈之外,蜷缩在地上大叫,挑破了手筋,腕上汩汩淌血。
松落白拎剑缓步走近,蒙面人大骇,肉虫一般向后挪动,仍是嘴硬:“我告诉你,爷爷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松落白轻笑一声,无人察觉之际,一枚银针破空朝她后颈而去,尖如毛刺,细若发丝,漆黑夜色中,肉眼难辨。
靳瑶躲在不远处槐树后,扒着树干探头望这边,正瞧见了,大叫道:“松姐姐小心!”
松落白蹙眉回首,同时间抬剑劈飞细针,心中一凛,流星般朝靳瑶扑去,大喝:“蹲下!”
靳瑶双臂挡在额头前,嗖地蹲身。
电光石火间,飞针离靳瑶不足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