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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雨长灯·其一

松落白走镖,一向只带佩剑和自己的两个徒儿。

这趟镖押的是曹知州送给新上任的贺御史的祝寿礼,一幅韩石翁的山水图,送到京城御史府上。

当天正赶上小贺御史摆宴,京中官员去了七八,松落白惟恐掺和出意外,交代两个徒儿进府送货查验,自己在外等着,小半个时辰,只碰上一顶从后门进府的轿子,不成想,两个徒儿甫一出来,府中就闹翻了天。

喊声、叫声连成一片,依稀能辨出“行刺”之言,后门立即冲出了人,一窝蜂将她围住。

“小桃和常思应变得快,只当不认识我,分两路走的,没给镖局惹上麻烦。”

红鸾道:“这倒是无关紧要。姐姐既然带着帷帽,他们是如何认出你?你刺杀朝廷官员的消息可是当晚就流传了出来——姐姐在京中见了何人?有人知道姐姐的行踪么?”

松落白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下一杯茶,懒洋洋道:“全天下的人都恨不得要我死,我还能见谁啊。凌霄,我到底哪里招惹了他们?”

红鸾挨着她坐下,“姐姐的能耐大,亏心之人害怕,所以想谋害姐姐。”

松落白挑唇笑了一下,这一二年在外奔波,被磋磨得形销骨立,腮上一丝肉都挂不住,五官刀削般锐利,啜了几口茶水,放下杯道:“既然已经有人知道我在明义做事,我不能再多留,叫靳前辈难做。这一二日,我便走了。”

夕阳如血,金桂凋零。

红鸾静了片刻,才道:“姐姐回来,就是为了道别?”

松落白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不情之请,拜托凌霄照顾小桃和常思。”

红鸾的眉细细地蹙着,眼下两道乌青,似乎几日没睡好,显得面容实在憔悴得可怖,过了一时,眉头舒展开,出言道:“我明白姐姐的忧虑,但是姐姐可问过她们的想法?比起衣食无忧的分离,她们恐怕更愿意跟着姐姐浪迹天涯。”

松落白沾着外面的风霜,无意识地浅浅皱眉,冷得像一块冰:“秋掌门早放言要清理门户,跟着我迟早连累了她们。”看向红鸾,虚浮地握住她交放在腿上的手,露出柔软的笑:“凌霄,拜托了。”

红鸾沉默,好一会儿才说:“此事我做不了主,等干娘回来,你与她说吧。”

松落白道:“靳前辈去哪里逍遥了?”

红鸾道:“有一桩来得急的红货,镖局没人,只得干娘亲自跑一趟,这两天就回来。”

松落白道:“晚上与我出去吃酒吧。”

红鸾道:“干娘不在,我不能撇下苗苗自己出去。”

松落白瞧着她笑:“操心来操心去,心都老了。凌霄,你就没想过,扔下镖局,自己出去痛快几天么?”

红鸾垂眸:“我的一切都是干娘给的,干娘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偿还不清,效微薄犬马之力,心里才能稍稍安定,真要我撒开镖局,我到觉得不舒坦。”

不料想红鸾真真切切说了这么一番话,松落白面上带着乏味的笑意,在昏昧的天色中起身:“罢了,我痛快去,你就好好给你干娘看家吧。”

说话间,就不见了人影,惟有门窗大敞,院里桂花飘香。

嘴上说去痛快,松落白却是径直回了卧房。这几日躲躲藏藏实在困倦,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

梦里檀香缭绕,地火煨得人神智不清,榻上铺着一层织锦缎软垫,松落白脱了外袍,仍是浑身燥热,起身开了一条窗缝,屋外飘飘洒洒的大雪,满目的白。

秋从欢和她对坐榻上,热水冲进杯中,滚了一圈,倒入水盂。

秋从欢不喜严寒,屋子总烧得格外热,热得松落白宽袍解带,靠着冰凉的墙壁,眯缝着眼。寒风从那一道小窗侵入屋中,破开恼人的燥热,几片雪花落上窗台。

秋从欢瞥了她一眼:“你要着凉,把衣服掩着点儿。”

松落白笑着狡辩:“我年轻,体热。”

秋从欢不再多言,抬掌挥去,生出一道利风,窗子严丝合缝地闭上,唯一一丝清凉彻底断绝了。

“您怎么这样。”松落白抱怨,支起身越过桌子,掏了秋从欢的折扇,抖腕展开,故意发出动静,扇得呼啦呼啦响。

秋从欢就像没看见似的,默许她动手动脚地僭越。

那个时候,她已经与秋掌门生了罅隙,秋从欢把她放在身边,一面带师妹,一面管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

她晃着秋从欢的扇子,絮絮叨叨地念师妹们的功法学到了什么境地,多出了什么毛病,夹枪带棒地批两句,不知道您是怎么收进来的。

秋从欢只听着,等到茶水终于进了小盏,分给她一只,才道:“谁能都与你似的,少掌门?”

秋从欢大约心情不错,语调扬着,松落白听得高兴,美滋滋地弯了眼睛,端起小盏晃悠:“那是,您福气大,有我给您当徒儿。”

秋从欢抬起眼,看着她笑,一刹那春满人间,河清海晏。

笑得松落白虚飘飘浮上了半空,也跟着带出笑来。秋从欢抽走她手里的扇子,一句话就断了她的欢喜:“拜师宴准备妥当没有?”

松落白仰头灌了茶,混不吝道:“您问辰年,她操办着。”

秋从欢道:“什么都推给辰年,你的徒儿,也叫辰年收了算了。”

松落白本不想收徒,是秋从欢硬架着要她收的,喉咙里哽着许多话,就要争端起来。大雪纷纷,暖意熏熏,她忽然醒了。

满目刺眼的光亮,身子像坠在湖里,沉得提不起来。松落白嘀咕一句:“真不讲理。”裹着被子又睡过去。

松落白近来精神头不好,成天犯困,什么都不想干,一闲下来,能睡一整天。年前得了假,她一直在屋里躺着,皮肤捂得白中泛青,加之瘦挑,往那一站,显出病怏怏的势头,吓坏了她的大徒儿叶桃,每天劝着她出门,劝不动,就站在她床头掉眼泪。

她的大徒儿哪里都好,唯独心窄,忧虑的多,害怕的多,松落白实在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边骂:你师傅还没死呢,一边只得随了她的意,被叶桃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出房门溜达、吃三餐饭。

现今叶桃不在,她终于能随心地躺着。却不想,快到正午,还是被人扰了清净。

红鸾送来一道靳浮玉回府的消息,这会儿要见她。松落白在床沿坐了一时,才起身收拾妥当,轻车熟路行至书房,叩了两下便推门而入,高喊:“掌柜的!”

靳浮玉正站在桌案前,一手扶案,一手执笔,抬头瞧了一眼她。

靳浮玉年近五旬,鬓边已生出些许华发,却没能削去她一丁点气度与胆魄,站在那里,巍然如山,气冲霄汉,仍旧是二十年前名震四方的“金玉刀”。

写完这两个字,才放下笔,仔仔细细打量她:“吃饭了么?”

靳浮玉总觉得她不吃饭,一见了面就问这一句。

松落白凑到近前,瞧见纸上是龙飞凤舞的“花好月圆”四字,道:“吃了,这幅字给我吧,我最近走背运,冲冲喜气。”

松落白几近贴在她身上,意兴盎然地端详那幅字,饶是满面疲态,眼尾染着柔和的笑意,清隽和顺的漂亮。

靳浮玉握住她的手臂度量似的捏了捏,几日不见,更觉得人清减:“你愿意要就拿去。”

松落白没抬头,对着这幅字指手画脚地比划:“您这里落个款,再多盖几个印。”

靳浮玉撤开手,“你要求倒多。”

松落白道:“别人若不能一眼看出这字是从哪儿来的,我岂不是白讨了。您落款写大点儿,我回去裱起来挂正门口。”

靳浮玉被她的歪理折服,大笑道:“依你。”便取笔蘸墨,松落白退开些,给她让出位置,目不转睛盯着她写字,表情收敛了,就浮出恹恹的神色。

靳浮玉盖上印泥盒,转头蓦然瞧见松落白撑着书案出神。

松落白这一年多都打不起精神,叶桃担心她师傅,来她这儿请了命要多添趟子,靳浮玉也觉在外面奔波,比缩在屋子里多点儿活气儿,便应允了,自打过完年,松落白就没歇过。这会儿瞧她,嘴角平直,眼神暗淡地落在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靳浮玉又觉得心疼,指节轻敲桌面唤她:“满意了么?”

松落白回过神,视线从纸上抬起,微微笑道:“先生,明日我便走了,这两年承蒙您收留照拂,我才能有地方睡个安稳觉,此恩此情,无言以谢。”

靳浮玉除了刀法,还有一门鲜为人知的轻功绝技,踏雪步,传闻逆风行百里,踏雪不留痕,松落白在镖局的这两年里,得了传授,因此私下里口尊先生。

靳浮玉早知她要来这出,平心静气道:“谢不了就安心待着,有我在,谁还能动得了你?”

松落白道:“这番入京所遇蹊跷,显然是有人知道我在您这里,把我引到御史府,想行瓮中捉鳖之计,既没能如愿,后续必定不得安生。我走到哪里去,都是个麻烦,如今又多了一道官府的通缉,再待下去,我于心不安。”停了停,又笑道:“再者,我也想出去逍遥自在几天。”

靳浮玉叹气:“你怎么又掺和进泥窝里去。”

松落白拢袖:“有时我也不知道,秋掌门为何非要杀我。”

靳浮玉捡起笔,在砚台上沾了沾,“你觉得,这是你师傅设下的计谋?”

靳浮玉和秋从欢往上倒两辈是一个祖师,中间隔了几代,交情已不深,却因为这么些沾亲带故的缘由,对她和秋从欢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相信总有一天她们二人能重归于好,提起秋从欢,照是用“你师傅”三个字。

松落白浑身戾气:“我实在也想不到,还有谁这么大费周章的,败坏我无可败坏的名声。”

一提起那位,松落白就这个模样,妥帖地收裹在皮肉下的尖刺全都冒了出来,把自己扎得血淋淋,黑洞洞,一面尖酸地袒露身上的血口子,一面自戕般地放任。

她们师徒之间的是是非非,个中人尚且理不清,度外之人又怎能明了?

她一个外人,管不了,也管不得。

靳浮玉提笔:“你自己决定吧,我不拦你。我听红鸾说,你决心要叶桃和李常思留下,我许给你,只要镖局在一天,她们便可衣食无忧一日。不过你走之前,去跟她们讲明白,好好道别。”

松落白道:“道别,不过是徒添几日伤心。”

靳浮玉顿时不大高兴,掀了眼皮看她:“你当人师傅,怎可如此草率随意,任着你,想收就收,想丢就丢?”

松落白刻薄道:“我都没有师傅,怎么给别人当师傅啊。”

靳浮玉缓了声:“落白,不能这么说,不管上面怎么样,到你和叶桃她们,既然有传授之恩,师徒的名分就是烙下了,谁也赖不得的。”

松落白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戾气渐渐消散,只剩颓靡,退开一步躬身作揖:“先生,我刚回来,还有许多没整顿的,便告辞了。”挺直腰板,大步流星而去,走之前没忘卷走她的那幅字。

靳浮玉目送她关门离开,屋里陡然静下来,半晌低头落笔,才瞧见白纸上洇开的一大团脏兮兮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