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江陵发了洪水,毁田无数,饿殍遍野。
刚亲政的小皇帝,因为这场大水,减膳吃素,下罪己诏,言行之恳切,感人心脾。尽管如此,也没能动容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饥民,陈南烛振臂一呼,杀贪官,开粮仓,数众响应,几日发展到万人,攻城略地,势不可挡。
一边是垂帘辅国的公主,一边是揭竿而起的反贼,她和秋从欢本就势不两立。其中究竟掺杂了多少与秋从欢较劲的心态,不得而知。
她望了秋从欢一时,冷着声问:“郝家人也是你安排的?”
秋从欢的眼神落在她胸膛上,瞥了一瞬,很快移开,平直道:“这件事,与我无关。”
松落白敏锐地捉到弦外之音,秋从欢这话是默认其他事情都是她一手布置的,当即生了厌:“您冲着我来,何必将旁人扯进去,您说一声,我把命还给你就是了。”
因为她,她的徒儿,明义镖局,乃至芰实,全都受了连累。
拜师帖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自愿投师,死生不论,她签了名,画过押,毁不了的,秋从欢拿出来讨她的命,她还能不从吗?
松落白泼着半身血污,湿漉漉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发丝和衣角滴落,瘦成了十几岁的模样,却没有言笑晏晏的活泼劲儿,眸子黑幽幽的,袒露着泼天的恨意,直白地冲着她的。
见到活生生的人,远比靳浮玉三言两语间:没有精神气儿,我看着都心疼,来得更触目惊心。
秋从欢恍惚了一瞬,从中揣摩出几分引颈受戮的决然,没由来地冒出一道念头,松落白做出这些事情,引她而来,是为了死在她面前,冷不丁把自己吓了一跳。
松落白满不在乎地刺激她:“自刎,投河,上吊,您选一样……”她压着惊悸拍桌。
门嘎吱一声开了,景辰年闯进来,紧张地望着她们,发现相隔甚远,暂时还没有动手的迹象,暗舒了一口气,侧开身子,让两个伙计将热气腾腾的浴桶抬进来。
松落白抱臂挪开道儿,浴桶摆在房间桌前唯一的空处,水气氤氲,花白了秋掌门的面容。
伙计撤出去,景辰年没走,斟酌道:“客房太小,您与落白一间恐怕休息不好,还是叫落白到我那里……”
景辰年总算说了句人话。
松落白便识趣地径直朝门口走,她一刻都待不下去,她与秋从欢是仇人,是死敌,初见尚且得以维持的薄薄的旧情,一捅就破了,怎么能够共处一室,除非秋掌门把她绑起来。
秋掌门疾言厉色:“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松落白寒着双眼停下步子,厌倦地转过身,对无法忤逆秋从欢的自己感到悲哀,拧巴着顶撞:“您沐浴要我伺候?这种活,还是叫您徒儿来……”
“落白——”景辰年端出架子捞她的手臂,被恶狠狠甩开,愈发为秋从欢不平,忿忿道:“你不知道师傅为你做了什么,你不能这么跟师傅说话。”
松落白眸色一冷,栽赃她偷盗秘籍,安排各路高手清理她,叫她背上通缉,害得她身边人无故受牵连,一桩桩一件件,她还能如何想?秋从欢不当她是徒儿了,她也就不当她是师傅了,阴郁地刺道:“你师傅,我没有师傅,你们不是最清楚了么。”
“你——你不能这么说……”景辰年红了脸。
“辰年,你出去吧。”秋从欢微微蹙眉,眼里压着疲惫。
景辰年扭头望见秋从欢的神色,是闲她多管闲事了,心底一酸。
这么多年过去,她险些就忘了小时候的境地。松落白与师傅闹脾气,她擅自说和,受着怨气,两边讨好,战战兢兢寝食难安,松落白转头没事人一样与师傅腻在一起,从此她就领悟到了一条深刻的道理,人家两个才是亲师徒,她们只算闲杂人等,此后凡是松落白与师傅的别扭,她都远远躲开。
如今闹到师徒反目人尽皆知,还是没变,松落白仍旧是秋从欢最中意的大徒儿,旁人都是比不了的。景辰年没再说话,自觉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陡然又静下来。
房间在二楼,有一扇窗户,通着阴面的巷子。
松落白抱臂而立,衣物湿寒地贴在身上,脊背打抖,左腿被寒气浸着,翻涌着磨人的潮痛,一波一波袭来,她用另一条腿撑着,有些站不住。
秋从欢守在窗前,她而今的状态,跳窗逃跑的可能,微乎其微。
“你去沐浴吧。”
秋从欢平稳得像娘娘庙里的神明塑像,突然发话,松落白愣了愣,秋从欢用她的话讽她:“用我伺候你吗?”
松落白回过神,刚想张嘴,秋掌门翘着腿坐在那处,兰芝玉树,似乎无奈地望着她:“说两句好听的能怎么样,就要犟嘴。”
松落白发觉出言语间夹带着的让步,胸腔中一空。可是,说两句好听的,就是屈服于秋掌门淫威,是背叛了自己,撑着威风问:“你在这里,我怎么洗?”
“我不看你就是。”秋从欢随言撇过脸。
松落白盯着她看了半晌,硬是笑了:“也是,洗干净了好上路。”伸手解开腰带。
秋掌门的假慈悲让她反胃。
她不是少年人了,不是给完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仍然能被哄骗得冰释前嫌。污蔑她的名声,压制她的理想,迫害她的性命,每一件都太重了,坠得她脊梁垮了,肩膀塌了,悬在峭壁上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她是硬活下来,硬挺着站在秋从欢面前的。
和秋从欢斗,她不能输。
松落白慢条斯理地将贴身的物件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打眼扫去,沾血的破晓,一节小指长的药瓶,一只半鼓的钱袋,一把素扇,一块手巾,秋从欢收回视线,松落白已经绕到她身前,剩着一套贴身的黑布里衣,矮身跪了下去。
松落白仰着脸瞅她,一双眸子水波粼粼,混不吝地笑,数年前的旧事重提:“夜里凉,我帮您暖暖身子,好好伺候您,也算还了您的养育之恩。”拾起她的手,大胆而轻佻地往衣领下带。
秋从欢的手凉得像怀山皑皑的雪。
剑仙的逆鳞,谁能有伺候了十年的徒儿了解得分明。
松落白按住她的手,抬起眸子挑衅她,静默地勾起她的怒火,期待她大发雷霆,辱骂她不知廉耻,令人作呕,气急败坏地将大逆不道的前徒儿赶出房间,扔给景辰年看管,好眼不见心不烦。
她对付不了秋从欢,还对付不了景辰年么。
秋从欢依旧四平八稳坐在那处,任她引着,委实地按在锁骨上,水涔涔的衣口扯得变形,露出一片花白,捂在长袍中的皮肤常见不见太阳,单薄地裹着筋骨,显出几分病态,空气太冷,松落白打了个颤。
她没能等到秋从欢甩她一耳光,指着她的鼻子怒骂。
秋从欢的大拇指扣住她锁骨的楞起,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悲地俯视她:“你把自己当什么?”
松落白被那道眼神压得一瞬喘不过气,巨大的自愧奔涌而来,被蛰到似的,猛然撒了手,膝行着后挪。
秋从欢掐住她的颈子,制得她动弹不得,眼里淌着浓重的失望,松落白双手虚虚地搭在她腕子上,被钉住似的,听见她说:“你这么作践自己,对得起谁?对得起把你托付给我的你娘,对得起天不亮去练功的你自己?既然你靠这本事也能糊口,我何必教你剑术。”
一字一句劈头盖脸地砸在她心上,她无处可逃,望着房梁发呆时的渴望卷土重来,像一口漩涡,铺天盖地地吞噬了她。
秋从欢撒开手,她萎顿在地上,低着脸,想张口反驳,不是这样的,明明只有她能承袭秋从欢的衣钵,童焦说秋从欢后继无人,没有她,秋从欢的一身本事还能传给谁?辞春剑法十三式,除了秋从欢,只有她能使出来——她不敢看秋从欢,自暴自弃地抽着脸撑起笑喃喃:“您多事答应我娘,就该把我丢在雪地里冻死,省得后来许多麻烦。
秋从欢蹲下,抬起她的下颔,迫使她的视线聚集:“你就这么想死?”
松落白高仰起脸,经染岁月的风尘,漂亮得支离破碎,显出孱弱的瘦与白,空洞洞地望着她,一丝挣扎的**都没有,恨不得当即被掐死,才好获得解脱,秋从欢又感到心悸。
十岁出头的松落白,跪在知暮殿中,伸手接回徒帖,她将刻着松落白名字的玉佩与回帖一并塞入手中,松落白一愣,拿起来端详了半晌,明朗朗地笑着说谢谢师傅,仿佛是昨日的事情。
她们谁也没想到,将来会变成这样。
秋从欢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还红肿着,透着星星点点的绛紫,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谁也不肯相让,好像真要有一方死掉才算了结似的。
明明说两句好听话,乖乖认个错,她就会原谅她。她当初原谅过她一次,就会原谅她第二次,松落白怎么就不懂呢,没有能赢过孩子的母亲,师傅大抵也是一样的。
方才松落白一跪下来,她立刻就明白了松落白想干什么,暗火压不住,胸腔闷闷发痛,她忍不住地怀疑:这种手段,有没有对别人用过?
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孩子,傲骨碎了,脊梁被打断了,锐气削去了,为了达成目的,宁愿用这样的手段——
秋从欢走到这个位置,沧海横流,千帆过尽,什么都看过了,日月来回轮换,不过风轻云淡,面对松落白,却久违地感到力不从心。
在江湖上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仍然不肯低头认输,非要梗着脖子与她较劲,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再跑到她面前一心求死。
她望着逆徒了无生气的眼睛,心有余悸地后怕,下次再见到的,会不会就是一抔黃土。
她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秋从欢阖了阖眼,再睁开,满是疲乏。
灯火如豆,忽明忽暗,映出清隽儒雅的脸上细小的纹路,松落白紧的难受了下,秋掌门居然也会老么?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相见了,久到她总以为秋从欢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秋从欢放开她,起身解下外袍,似乎晃了一下,捋平褶皱叠了两叠,搭在桌面上,将她拉起来,带到床上,按着脑袋压下去。
一人睡的小床,贴墙放着,又窄又硬,她背着秋掌门,分辨不出她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了,捉住她的手,惶恐不安地叫道:“秋掌门……”
指尖勾住腰口,清苦的檀香降下,秋从欢在她耳边温声道:“这不是你要的吗,你不愿意?”
狭小阴湿的房子陡然宽敞,床帐生香,窗外的巷子化作一片雾气弥漫的温泉,日月改换,她疼得发了汗,迷迷糊糊即将睡过去,秋从欢顺着她的腿脚揉搓,俯下身子,给她捋了捋额头的碎发。
她泡在心痴意软中,恍惚着放了手,喃喃地哀求:“你杀了我吧。”
窗外雨水淅沥,四寂无声。
她瞧见那几条雷**裸地悬在头顶,倏忽惨烈地劈下,锥心刺骨,皮开肉绽。
她冒出一脑门子汗,后背湿透了,忽忽悠悠地想,秋从欢一定恨透了她,她像一条搁浅的鱼,被单刀直入地剖开,千刀万剐,几近敲骨吸髓、磨牙吮血的狠毒。
秋从欢毫无**地处置她。
她埋在榻上,手指无力地蜷着,皱着眉一声不吭,一面又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欺师灭祖,逆道乱常——终于是坐实了。
旷日持久的疲惫席卷而来,混混沌沌中,听见秋从欢说:姑娘,你好好活着,才能打败我。她往后一沉,卸了力。
似梦似醒间,秋掌门仍不放过她,一寸一寸检查她的身体,摆胳膊弄腿,松落白睁不开眼,由着她折腾。
半晌听见人问:“你不抹药啊?”
松落白身上有几道旧疤,时日已久,颜色淡了,几近分辨不出来,唯独脚踝上几寸那道是新近的,张牙舞爪地在小腿上爬了半圈,刚刚结了痂,周遭凝着可怖的青紫。
松落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问她腿上的鞭痕,明明这里就她们两个,何必惺惺作态,含糊道:“反正死不了。”
秋从欢哼笑了一声:“再这么糟蹋自己,早晚的事情。”
松落白喃喃:“正好合您心意。”
秋从欢拉起被子,盖过她,似乎无奈地叹气:“到底合了谁心意?”
她嗫嚅着想还嘴,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昏了过去。
松落白近些日子睡眠一直不好,大约只睡了两个时辰,睁开眼,天还未亮,雨停了。
窄小的单人床,挤了两个人,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她冲墙睡,一抬手就碰到身边人,秋从欢平躺在外侧,神色祥和,几近听不到呼吸。
她坐起来,小心翼翼跨过秋掌门,忍着散架般的酸软下床去,捡了桌上秋掌门那套干净的袍子套上,再将自己的物件一样样拾起,抓着破晓,蹑手蹑脚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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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浮云一别·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