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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浮云一别·其一

松落白受不了假惺惺的温情,拔腿就走。

这算什么?

是秋从欢不顾师徒情谊,是秋从欢要她身名俱裂、挫骨扬灰,事到如今,怎么还能扮演仁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觉得反胃。

“回来。”秋从欢发了话,声音平和,盖过漫天的雨,灌进她耳朵里。

松落白定了片刻,转过身来,秋掌门胸有成竹的姿态让她感到厌烦,口气发冲:“您还有何贵干?”

秋从欢身边人斥责:“落白,好好说话。”

松落白才发现,给秋从欢打伞的,是景辰年。

脱胎换骨般褪去了少年时的羸弱,亭亭如树,英姿勃发,眼里却没了年少的干净纯粹,隐着一角灰色的黯然,眉毛竖立地盯着她,似乎很是不满她方才的态度。

她给秋从欢当徒儿的时候,景辰年行二,论文论武都没赢过她,在外闯荡的这几年,时有耳闻景辰年混得风生水起,剑仙有意培养她接手怀山,景辰年便觉得自己是根葱了,敢教训起她来了。

松落白眉间攒着冷森森的戾气,“我和秋掌门之间的事情,轮得到你插嘴?”

景辰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面皮薄,不会吵架,被她一顶,只会木讷地重复:“你怎么能这样说!”

“行了。”秋从欢面上没什么变化,怀山到滴星谷,想来是舟车劳顿,日夜兼程,眼里裹着些许疲倦,“你跟我走。”伸手要抓她的胳膊。

松落白瞧出秋从欢隐约的不大高兴。她当徒儿十年,揣摩了秋掌门的眼色十年,一举一动,一点儿细微的神情,都再明白不过了。外面的人当秋从欢脾气好,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她是不爱往脸上露。

秋从欢一说话,三山五岳都要听着,没有人敢忤逆,当惯了土皇帝,从来就没有商量,只会下命令。

芰实的毒未解,下针之人尚未抓住,苟一番的势力未除,那本《燕宫行》她也还没还给苟夭夭——她不能走,松落白甩开秋从欢的手,凝成了带刺的一句:“我不走,要么你杀了我,把我的尸首带回去。”

秋从欢抡圆给了她一耳光。

大概使了三成力,松落白毫无防备,飞出数丈,撞到翻倒的宴桌才停下,脊骨磕到棱角,一口气没提上来,狼狈地仰面摔进漆黑的雨水里。

先于耻辱,松落白心里升腾起了一种报复的畅快。

以前练功,实在不如秋掌门的意,气恼了,拿着扇子枝条,抽在她背上、臀上,仅此而已,算不得什么。秋从欢从没扇过她巴掌。

秋从欢恨她恨到,连最在意的体面都维系不住了。

光风霁月的剑仙,也不过是个在大庭广众下动粗、睚眦必报的凡人。

她冷笑着,**地爬起来,身上骨头散架了一般,耳畔嗡鸣,脸上却不痛,只是麻木,微微发烫,像是屈辱过后的羞愤。

方才那一撞,破晓脱手飞出,掉在了一旁。

她全身上下,将命也抵上,最宝贝的是这柄剑。平日里仔细养护着,从不离身,别人动也不能动的,此刻整条泡在冰冷冷的沥水里,寒光尽污,被一只修长的手捞了起来。

和叶桃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眉目间带着生疏的稚气,应是秋从欢新收的徒儿,她没见过的。

她本想秋从欢察觉到她举动有异,会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手前来,未想到此次,除了景辰年,身边只跟着两个小孩儿。

发怔的空档,一柄大刀杀来,没到她近前,被一口剑顶了回去,一刀两剑缠斗起来。

拿大刀是朱飙,贼心不死,用剑的那两人,便是秋从欢带来的小孩儿,剑法可谓七零八落,飘忽不定,靠二对一才占得上风。

朱飙此种亡命之徒,功夫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磨砺出的,凶狠厉害,奔着杀人去,根本不按套路出招,那俩师妹眼见手忙脚乱,就要招架不住。

松落白半面脸上灼热,嘲讽地笑,天下的事情都要秋从欢操心,哪里有工夫教徒?秋从欢对师妹们从不强求,当年师妹们的功课,都是她盯着,挨个手把手教的。她走了后,这道重任,大抵就落在景辰年肩上。

景辰年教人的本事实属不怎么样。

松落白身形一晃,自那小孩儿侧边擦过,破晓已握在手中。

砰——水花溅起三尺,一条粗壮的手臂在泥水里滚了几滚,停在那两个便宜师妹脚下。

朱飙软在地上,右肩膀处平整地削去,鲜血横流,恐惧地仰望由头罩下的黑影,蹬着腿连连后退,嘴里念道:“姥姥饶命,小的错了……”

松落白忍受不了洒在皮肤上温热的脏污,啧了一声,“此生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那俩师妹们显然是奉了秋从欢的令,犹豫着要上手押住她,却到底不敢动手,松落白满身煞气,骂了一句滚,提剑朝秋从欢走去。她们哆嗦着收回手,讪讪跟在她身后,向景辰年投去求助的目光。

松落白听见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一个叛徒,神气什么。”

一土军挥斧劈开,大概把她们都当作了浑阳门的人,松落白闪身让开,留给那两位师妹,白蒙蒙的雨幕中,不见了踪影。

景辰年低声道:“师傅,落白跑了,我去追。”

秋从欢按住她的手:“你领着师妹们,小心些。”

临近子夜,雨渐渐停息了,乌云未散,一轮月挂在天际,朦朦胧胧昏着影儿。

罗麒躺在沥水中,双眼大张着,眼白外翻,喉咙上插着一支卷了刃的剑,混战中,王潜随手捡的。

犹如天意。

十年前,罗麒听信苟一番谗言,以藏匿逃奴为由,屠了她满门。

她孤身赴浮槎山参会,待重回故里,只剩下烈火烧尽的断壁残垣,祖宅地产已归为浑阳门所有,而她的家人,被前来打扫的浑阳门人用草席卷起,扔下了断崖。

那刻起,她便立誓,灭门之恨,杀亲之仇,此生不报,誓不为人。

王潜躬身坐在石阶上,粗粗喘气,望着罗麒,低声笑起来,心情愈发酣畅,不知不觉,眼泪流了满脸。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抹去眼泪,极力平静下来。

苟一番不知所踪,她的仇还没报完。方才交战中,蔓菁前来来接应,将苟夭夭带了出去,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与芰实汇合。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苟一番的人性,居然凉薄到,为了自己活命,连亲生骨肉都弃之不顾。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血刃苟一番。

四下是残杀过后的死寂,惟有檐水声,短促而孤零的蛙鸣,夹杂着痛苦的低吟。伏尸流血,满目疮痍,宛如十年前灭门的那个晚上。

天边亮了,通红。

王潜的眸子被照得透亮,她站起来,拔下罗麒喉咙上的残剑。

如同炉膛里倒出的猩红的铁汁子,密密麻麻的火把涌进来,将天幕烫出了一个洞。

松落白在树林穿行,枝繁叶茂,滤住了瓢泼的雨,也遮住了光,叶片淅淅沥沥滴落的水珠,比夜雨更寒凉,越走越阴森,伸手一摸黑,什么都看不见。

这般苍郁的林子,深处多半卧着蛇,藏着大虫。

心里正琢磨,头上一黑,手腕忽然附上了冰凉的一物,将她扯住,松落白握住剑柄猛然回身,是人。

秋从欢一手撑伞,一手扣着她的腕子,从容得衣摆都没湿,眼中藏着幽深的锋锐,轻悠悠道:“老想着跑,能跑去哪里啊?”

秋从欢畏寒,手指总是那么凉,虚虚攥着,没有用力。她就像一条打小被拴住的狗,链子拴得太久,连挣一挣的念头都没了。

她松开剑柄,掩在秋从欢伞下,与她的面颊仅仅错着一拳的距离,她不动声色地撤开,“屠肆的牛羊还知道逃命呢,我不跑,不是傻子么。”

她比秋掌门略高一寸有余,秋从欢近处看她,总要微微仰起脸,表情一览无余。这句居然说得秋从欢高兴了,翘起嘴角,似乎无可奈何地望着她。

又是那副让她生厌的假模假式的温情,明明刚才还当众给了她一耳光。

秋从欢问:“腿什么时候伤的?”

她一怔,卫铮的那一鞭子,着实叫她吃了不少苦头,果然还是叫秋掌门看了出来。

“……和您有什么关系。”没敢带出前半句,你是我什么人,生怕惹得秋从欢不高兴,再挨上一巴掌。

要不是腿上的伤,她早就跑了,怎么会让秋掌门逮到。

“把你养这么大,倒没关系了。”秋从欢掂量似的捏了捏她的腕子,神色煞有其事地黯了。

松落白心口蓦然一疼。这句话掐住了她的命门,整个人萎靡下去,一点气焰都没有了。

松落白嗫嚅:“您要,我就还给您。”

秋从欢没搭她这茬,道:“走吧,腿疼也忍忍,到客栈歇着去。”

看来她今天要住在滴星谷,没有连夜赶路的打算。松落白心放下一半,自然地接过伞,往她那边一偏。伺候秋从欢十年,这种不经意的小习惯,早已经深入骨髓了。

松落白一愣,唾弃自己真是贱,秋从欢都这么对她了,她还当秋从欢是师傅呢。

却也没有回正。

秋从欢似乎有意照顾她,速度并不快,行了一段,忽然道:“轻功长进了。”

松落白心里憋着气,夹枪带棒道:“对,不跟您学,我也成。”

“没有你不行的。”秋从欢照她后枕骨轻轻一搡,居然嘴边噙着点儿笑。

松落白从前觉得,全天下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秋从欢,现在,却愈发地不明白秋从欢了。

城中空空荡荡,家家闭户,坊间热闹处,竟也人影稀疏。

秋从欢转进一道不起眼的巷子里,敲开一家已经打烊的店,看夜的伙计接过伞,客套了两句,景辰年从二楼下来。

秋从欢与景辰年交代了两句,景辰年应下,做贼一般偷看她,她当作没发觉,店里昏暗的油灯,颤巍巍地跳,秋从欢拉着她上楼去,与景辰年擦肩而过,景辰年似乎想叫她,张了张嘴,没出音。

她被带进一间巴掌大的斗室,仅仅一床一桌,屋里点过香,幽幽袅袅,是秋掌门常用的那一味香。门一合,松落白身心都难受起来。

几步长的,藏无可藏的小房间。按秋掌门的意思,她们要共处一晚上。

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淌了满地,肿起的那半脸颊绷得发紧,她简直害怕秋从欢突然发难:离了我,你就混成这副模样?难堪的沉寂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抱臂立在门口。

秋从欢不知道她的心思,递过来一条手巾,“擦擦脸,洗完澡早些睡,日出前要动身。”

松落白眉头一拧:“您千里迢迢,就为了抓我?苟一番意图造反,在滴星谷藏了三百死士,夔州私兵更是不计其数,你不管么?”

她不接,秋从欢就将手巾放在桌上,道:“怀山不插手其他门派内务。”

松落白觉得这话有意思,歪嘴哂笑:“秋掌门总有理。”从朝廷到江湖,哪一桩秋从欢没插手过,就连浑阳门,也是怀山扶持起来的,现在却说要置身事外了。

“造反,自然有绣翎司去管,你能察其暗募私兵,那位岂会不知?”秋从欢拉开矮凳坐下,仰着脸瞧她,“翎卫大队人马,天亮前便能进谷,何须我多事。”

秋从欢说的那位,不是年幼的小皇帝,而是小皇帝唯一的皇姑,镇国大长公主。

松落白一凛,眸子沉了沉,翎卫竟然还有后路大队,那位早知苟一番图谋不轨,她被人当枪使了。

秋从欢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落白,我早警告过你。”

秋掌门不将话说透,故作玄虚,松落白怔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她说的警告,是刺杀朝臣的那口黑锅,和传遍九州的海捕文书。

松落白一口气顿住,原来,竟然,果然,是秋掌门。

“夔州挨着江陵,江陵为陈南烛所据,你倒聪明,背上通缉,还想将计就计,借朝廷的手,除掉夔州隐患。”

秋从欢轻笑着,很深地望她:“你投于陈南烛,她能许你什么?”

睥睨的目光,钉进她眸底,将她看透了,好像在说:姑娘,你拿什么跟我斗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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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浮云一别·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