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槐的目光从慈爱转为惊愕,只觉得有些突然。他这女儿素来乖巧温柔,对婚约一事,也从未有过什么意见。
他放下手中的书,问:“为何?”
“爹,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白宣箬目光坦荡,“困于深宫,所有望见的天,都越不过那座宫墙。”
这并非她想要的生活。
“可这是你娘定下的。”白槐缓声道。
说起娘亲,白宣箬神色有些黯淡:“娘亲曾经与我说过,若是有一日,我发现自己有更想要的生活,更想相守一生的人,便不要为此事束缚。”
白槐盯着她瞧了许久。
虽肤色灰暗,五官却依稀有着她娘亲的影子,尤其眉眼间的灵韵,尤为相似。可身上,又分明比她的娘亲,多了几分温柔的坚毅。
白槐目光颤动,终是感慨道:“箬儿长大了。”
湖儿,若你在天有灵,定也是欣慰的罢。
……
蕴秀发现小姐近日里很是不同。
小姐性子温淡,并不常将喜怒挂在脸上。可最近这些日子,却时常是笑着的。
“小姐,十月初十便是瑞雪节了,咱们可要去云沫江边祈福?”蕴秀抱着一把琴,放于院中桌上。
云沫江乃是阳君城附近唯一一条江流,江上有诸多浮游植物,每至冬日,雪花落于江上,凝而不化,像极了浮云碎沫,因此得名。
而阳若国由于地处偏北,冬日雪厚,便有了十月初的“瑞雪节”,阳若各地的人们都会以各自的方式,祈祷当年雪瑞而无灾,来年春暖好收成。
阳君城的过节方式,则是在云沫江边放灯祈福,夜间还会有烟火。
“嗯。”白宣箬浅声应了一句,尝试着拨弦调音。
她并不十分擅长琴艺,加上先前指伤未愈,许久未碰,如今有些生疏了。
只是今日天气好,心情也好,便生出了几分以乐寄情的兴致来。
蕴秀知道她在专心做事时不喜有人在旁侍候,便先退下了。
调音后,白宣箬依照记忆试着奏了一曲简单的小调,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角音不对。”树上忽然传来一个淡静的声音。
十月初,明明桂花已落,白宣箬却仿佛仍能嗅到那一抹桂花香气。
她望着埋了桂花酿的那处土地,久久未言。少顷,才又回到琴身上,重新调音。
每调一次,便拨弦一声。
直到三两次之后,树上才又传来一声:“可以了。”
于是白宣箬开始抚弦弹奏。
一曲一调,皆是从前所学。
直至将一些简单的曲子都奏过一遍,她开始尝试弹奏先前在梦随山庄听过的箫曲。可她不知曲谱,只能一个音一个音地尝试,断断续续不成曲调,颇有些“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味道。
树上的人似乎实在是受不住,兀地扔下一句:“晚些把谱子给你。”
白宣箬笑出声来,停止了指下的折磨。
夜,更漏声渐残。
新月被云层遮挡,只露出一角尖尖的牙儿。
时隔数月,郊外无人问津的花野再度迎来了不速之客。只是此时秋来,此地也是花凋草稀,不复花朝节时的模样。
白宣箬对琴而坐,望着林苑兮:“谱子可有了?”
林苑兮默然片刻,道:“不必这么急吧。”
白宣箬笑着摇首:“我不急,只是兴致来了。既无阻碍,何不求之?”
林苑兮闻言心中一动,看向白宣箬,她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在看他。
他暗叹一声,只道是自己想多了。
说的是琴,又不是情。
他走到一处未被杂草掩盖的空地旁,解下腰间的佩剑,右手握住剑鞘,以剑鞘在地上写划起来。
白宣箬见状,走到他身边,定睛一看,却正是那曲谱。只是他只写音,并无韵律。
记住曲谱后,白宣箬回到琴前坐下,开始拨弦。
林苑兮取出玉箫,以箫音相引。
她渐渐跟上他的节奏。
几次之后,琴声越发熟练流畅,箫声便渐渐低下来,只浅浅托着琴声。
琴箫相和,和鸣之音漫过月下摇曳的草,令飞鸟亦为之驻足。
一曲将毕,琴音忽然变调。
箫声停顿一刹,才缓缓接续,却有些低咽。
终了,白宣箬一双明眸望向林苑兮:“阿苑,你听过这段曲子?”
这一小段,其实是在梦中,林苑兮曾为她吹奏过的。
不知为何,方才她忽然很想弹奏这么一小段。
“……是一段风芷古调。”林苑兮答道。
这世间果然有这首曲子。
看来梦中见闻,并非全然虚构。虽然白宣箬后来暗中打听过,这世上并无漓光绡。可至少,这首曲子是真实存在过的。
“听闻风芷国的漓江江景很美,阿苑,你想一起去看看么?”
白宣箬仰望着天边的明月,现下云层散开了些,弯月已现全貌,如同一轮银钩。
她并未瞧见,听到这句话时的林苑兮,眼中墨色浓韫几分,闪着细碎的光。
“我……不知道。”
白宣箬有些疑惑将目光转向他,他却已收回了眸中的一切情绪。
“不知道?为何?”
林苑兮摇首:“没什么想不想的。”
“好吧。”白宣箬将手托腮,手肘撑着石桌,“对了,阿苑,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林苑兮垂眸看向地上的草叶,声音略低:“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林苑兮,你……”白宣箬正想叫他不要戏耍自己,忽然想起他曾说过,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心下忽然软了几分,她转眸望向月牙,轻声问:“你看今夜的月色如何?”
林苑兮看月又看她,答:“很好。”
白宣箬依旧望着月亮,眼眸灿然:“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便当做你的生辰吧?”
林苑兮愣住,怔然看着她。
见林苑兮没有反应,白宣箬转而看向他,又换了个主意:“或者,再等几日,等到瑞雪节,把那天当成你的生辰。届时,举国相庆,整个阳若都在为你庆生。”
林苑兮终于得以开口:“我又不是阳若人。”
白宣箬笑着摇头,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我是阳若人,你是我的人,那你便可算半个阳若人了。”
说到“你是我的人”这句时,林苑兮的耳尖显而易见地开始泛红。
白宣箬瞧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许。
这样的夜色。
只有他们二人。
她忽然忍不住将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阿苑,你……可有心悦之人?”
林苑兮眸光颤动,握着玉箫的手紧了几分:“并无。”
“这么说,你并不喜欢琉溪?”
林苑兮错愕抬头:“我为何要喜欢琉溪?”
“你送她生辰礼物。”白宣箬缓声说着,语气里有几许自己也未能察觉的酸意。
“不过是朋友间的心意。”林苑兮解释道。
白宣箬忽觉这月色都明亮了许多。
“那等到我生辰时,你也会送我么?”
“……嗯。”
她漾起一抹明快的笑,交代着:“我的生辰是冬月十八,你可别忘了。”
“好。”
望着月下那道清峻的身影,白宣箬忽然很想上前抱住他。
她太熟悉他的怀抱和体温,以至于看了这一眼,就开始怀念。
她知道,只要她命令,或者请求,林苑兮就会任由她抱着。
可是她不能这样做。
她想要的是他的心甘情愿,是他会回抱住她,是真正的相拥。
梦也好,真也罢,无论如何,此时的她,喜欢着面前的这个人。
只要退婚之事尘埃落定,她便与他说明心意。
林苑兮,你等等我。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
十月初十,瑞雪节。
傍晚时分,阳君城诸多百姓皆聚于云沫江边祈福。
白宣箬也跟着放了个灯,许愿退婚之事一切顺利。
至于为何不许愿让林苑兮喜欢上她?
感情之事,随心即可。
烟火开始前,白宣箬寻了个由头将蕴秀打发走,便运起轻功去了城郊的一处山头。
此前她已经查探过,此处视野甚好,且杳无人迹。
催动玉玦将林苑兮唤出来后,白宣箬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林苑兮垂眸,又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生辰礼物。”白宣箬笑了笑,“时间紧迫,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只能编了个剑穗给你。”
“多谢。”林苑兮道了一声谢,从她手中将剑穗拾起。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炸响。
白宣箬转头看向天幕,面庞被照映得格外耀眼。
璀璨的光在天上炸开,又流散到各处。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林苑兮很少有机会观赏烟火,可此时,他竟无暇去看那盛大璀璨的流光。
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林苑兮……”
白宣箬转头,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眸为烟火所映,灿若星辰,眸中只有她一人的倒影。
忽如其来的对视,两人均是怔住。
心跳隔着空气,传到彼此的耳中。
白宣箬心底升起一丝迷茫。
他的眼睛温柔沉醉,又似含着一丝沉静的伤痛。
分明是梦中他看她的眼神!
难道?
“林苑兮,你……”
白宣箬话音未完,忽听一阵掌声响起。
啪!啪!啪!
林苑兮当即揽住她一同退后几步,举剑在前做防御姿态。
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人。
苍白的面上带着一道令人见之难忘的疤痕。
“不愧是三大奇蛊,南柯一梦果然非比寻常啊。”
“桑及?”白宣箬蹙眉,“你到底对我们下了什么蛊?”
“这可是好东西,南柯一梦,能使人在梦中忘却所有限制,从而催生情感。因蛊生情之人,不在少数啊……”桑及脸上挂着妖异的笑,“怎么样,你们二人在梦**同度过的那些时光,可有令你们相爱到无法自拔?”
听着桑及的话,白宣箬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颤声道:“不过是各自做了一场梦,又怎可能相爱?”
“呵?各自?”桑及嗤笑一声,“你的小情郎没告诉你么?南柯一梦中的一切,都是由你二人的心念共同催发的,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可都是出自真心啊!”
猜想得到验证,白宣箬不禁浑身发冷,猛地转头看向林苑兮。
“林苑兮,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