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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体面的爱

三年后。

“爸爸!”艾薇娅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紫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花,领口处则是系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结。

原本正在看书的贞秩见艾薇娅过来了顺手将书搁在桌角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笑盈盈地问:“怎么了?”

艾薇娅从门口跑进来,小高跟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她跑到书桌旁边站定,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从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浅蓝色的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玫瑰形状的银色火漆印章,这是公爵家的标志。

她举起信封,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战利品:“父亲大人寄信回来了,又是给您的哦!”

贞秩伸手接过了信封,浅蓝色的纸摸上去光滑平整,火漆印完好无损,一看就是费伦那边的人妥善送过来的。

他把信封翻了翻,正反面都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朝艾薇娅笑了笑,声音温和:“谢谢你把信给我亲爱的,我们一起来看看费伦大人都写了什么好吗?”

说实话他对费伦写给他的信不太感兴趣,毕竟毕竟这三年里费伦总在外面,一年到头回来住的日子加起来凑不到两个月,一直都是由贞秩和家里的女佣在照顾艾薇娅,但费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写一封信回来,内容通常都很体面。

基本上就是问问他最近怎么样,问问艾薇娅乖不乖,说说自己在外面的见闻和近况,结尾照例加上几句“想念你们”之类的温情话。

而费伦这种为了维持慈父爱妻人设而坚持写信的态度让贞秩非常佩服,但他通常都不会把这太当回事,不过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写几封回信过去,故意写一些不着调的内容,有时候画个鬼脸,有时候回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反正就是让费伦看着不太舒服就行了,算是一种小小的报复。

“好呀好呀。”艾薇娅应了一声,很自然地绕到书桌侧面在贞秩旁边那张矮凳上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贞秩手里的信封。

她现在坐过来的时候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犹豫半天,动作里已经带上了一种理直气壮的亲近,好像这本来就是她该待的地方。

贞秩把信封放在桌上,伸手拉开书桌右手边的那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拆信刀,他沿着火漆印的边缘划了一圈,封口开了。

他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展开,纸面上是费伦那种一贯工整端正的字迹。

身体自带的翻译还真方便呢。

艾薇娅凑得更近了一些,脑袋几乎要贴到他的手肘上了,长长的麻花辫垂下来扫过桌面,贞秩往旁边让了让,把信纸稍微侧了一个角度,好让她也能看见上面的字。

【致亲爱的阿狄斐斯:

你最近如何呢?我这边还不错,因为冬日将临,所以我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家了,听副官说你最近并没有让老师来家里给艾薇娅上课而是带她出去玩耍了,亲爱的,你应该试着对那孩子严厉一些,过于溺爱是不利于孩子成长的。

当然,适当的娱乐也很有必要,只是如果一直娱乐下去会不会不太好呢?啊,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为艾薇娅找了一位剑术老师,她叫奥罗拉,是一个......非常外向的女性,她应该在明年春天就可以到达王都,希望你和艾薇娅会喜欢她。

爱你的丈夫费伦】

竟然被打小报告了?

贞秩自认为自己教育孩子的方式完全没问题,三年前的艾薇娅是什么样子?话不敢大声说,提个要求还得先加一句“不愿意也没关系”。

但现在的艾薇娅呢?敢跑敢笑敢撒娇,会在吃饭的时候跟他抢最后一块点心,这变化还不够大吗?这叫溺爱?这叫把她从壳里拉出来,让她活成一个小孩该有的样子。

他正想着,肩膀上忽然一沉。

艾薇娅把脑袋靠了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上臂,发顶蹭着他的衣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刚涌上来的委屈:“爸爸,我最近是不是对学业太怠慢了?都让父亲大人在信里批评我们了......”

贞秩低头看向她那颗小脑袋,浅紫色的蝴蝶结在他的袖子旁边晃了一下,他立刻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到桌面上,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顶:“怎么会呢,亲爱的。”他放轻了声音,“你还这么小。”

“可是......”艾薇娅抬头看他,翠绿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认真,嘴唇微抿,眉毛微蹙,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心,“父亲大人好像说得很严重的样子,他之前从来不会在信里说这种话的,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多学点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给自己鼓完了劲似的,忽然从矮凳上蹦下来,站直了身体,攥了攥拳头,“我决定了!我要好好学习!”

然后她转身就往门口跑,浅紫色的裙摆在转身时旋开一片圆弧,辫子甩起来扫过空气,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两只小高跟噔噔噔地踩在地板上,跑出门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下门框,但她稳住身形后连头都没回,直接顺着走廊跑远了。

“......等等,小艾薇娅!”贞秩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去捞她,但指尖只碰到了她裙子摆尾的一角,布料便滑溜溜地擦过他的手指。

当贞秩追到门口的时候,走廊上就只剩下艾薇娅越跑越远的小小背影,直至她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就再也看不到了。

贞秩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退回来,走到桌前把桌面上那团揉皱了的信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句“过于溺爱是不利于孩子成长的”。

我擦都怪这个费伦。

学什么啊,女儿还这么小就给我好好玩呀,这个费伦真的是闲的没事非得在信里写这种鬼东西,真的是气死人了。

贞秩才不管什么剑术老师不剑术老师呢,他现在只想把费伦叫回来当面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一年到头不着家就算了,偶尔写封信回来不问问女儿长高了多少开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之类的,张嘴就是你太惯着她了。

他惯着艾薇娅怎么了?

她是他闺女,爸爸惯着女儿天经地义!

贞秩越想越气,直接就把这封信撕了个稀巴烂然后丢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他坐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抽了一张崭新的信纸出来铺平,给费伦写了一封回信,而信上只有短短一句:【不要对我的教育指手画脚。】

写完他觉得还不够解气,想了想又在句子底下画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等墨迹干了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好口,叫来琳娜让她尽快寄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边境附近一处驻地的营帐里,费伦收到了这封信。

他当时正在收拾行李,冬日的脚步近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清晨的草地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计划这两天就动身往回走,赶在下雪之前回到王都。

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些零散的纸张,他正把其中一些叠好塞进一只深棕色的皮包里,营帐的布帘被风掀动了一角,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费伦的副官-查尔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浅黄色的信封,交到他手上:“费伦大人,有您的信。”

费伦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他的伴侣阿狄斐斯寄来的,他放下手里的皮包,不紧不慢地拆开了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句:不要对我的教育指手画脚,接着是那个生气的表情包。

费伦盯着那个有点好笑的图案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没忍住笑出声,最后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松弛了下来,就像冰块融化了一般。

站在一旁的副官看他忽然笑成这个样子,有点好奇地往前凑了半步,试探着问了一句:“费伦大人,是您家人给您写的信吗?”

费伦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叠好,妥帖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皮包外层的一个小口袋,把信封塞了进去,拉上拉链。

他直起身子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干净,嘴角还带着一点温度,声音也带着难得的轻松了些许:“嗯,是我爱人。”

副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识趣地没再追问,退开几步继续去整理别的东西了。

费伦站在桌前,手还搭在皮包那条拉链上,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指,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信纸上那行字和底下那个生气的脸。

说实话,他一开始对阿狄斐斯确实没有什么感情,三年前他决定跟洛兹利俄家的次子结婚的时候,心里算得清清楚楚,他打听到的阿狄斐斯是个安静听话,几乎没什么主见的人,他不会给他惹麻烦,不会跟他索取什么多余的情感。

而他又需要一个体面的伴侣来维持对外的那种稳重形象,而阿狄斐斯正好符合这些要求,至于喜欢不喜欢的,他没怎么考虑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甚至也不是必须要有的事情。

但这三年过去,他发现事情跟他预想的有些出入,阿狄斐斯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温顺安静,或者说一开始可能是温顺安静的,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变样了,那个人会在信里画鬼脸,会在雨天带小孩出去踩水坑,会在他好不容易回家一次的时候拉着他讲一晚上关于艾薇娅的事情。

费伦刚开始还不太习惯这种变化,觉得对方不够体面,不够克制,但后来习惯着习惯着,反而觉得如果每次回家都能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场面,似乎也还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次开始改变态度的,也许是某次回家看到阿狄斐斯坐在书房里教艾薇娅认字,午后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两个人头挨着头,阿狄斐斯的声音和眼神都很温柔。

也许是某次收到回信,信封里面只有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你路上小心」这几个字,而那时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完之后并没有把信丢进废纸篓,而是选择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也可能是现在,他看到信纸上那个生气的表情包,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暖的,奇怪的,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伸手按了按皮包外层那个装着信的小口袋,隔着皮料感觉到信封硬硬的边角。

但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费伦以前觉得自己不会对谁动什么多余的心思,但他又不是铁打的,他也有心,而心是肉长的,在面对阿狄斐斯这种有时候很可爱有时候又很让人头疼的伴侣时,生出一点好感来,大概也是正常的吧。

费伦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弯下腰拉上皮包的搭扣,站起来把带子甩上肩膀,营帐外面传来士兵走动和吆喝的声音,风把布帘吹得猎猎作响。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然后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往后翻,费伦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那条通往王都的路,想着大概再过个十天左右就能到了,到时候见到阿狄斐斯,他得把那张信纸拿出来当面问一句:“那个表情你是怎么画出来的?”

不过费伦觉得对方大概率不会好好回答他,可能会翻个白眼或者直接不理他什么的。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车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