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床上的温度早已随着时间散去，昨夜互相依偎的两人也已分离，用完早餐的贞秩无事可做，于是选择坐在花园的某棵大树下发呆。
他穿着一件白色丝绸衬衣和黑色高腰长裤，乌黑顺滑的长发并没有打理，而是任由他们披散在肩前与肩后，彼时的阿狄斐斯应当是一位忧郁且优雅的少年，但贞秩却已经失去了继续成为他的动力。
花园里很安静。
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蹦跶着找食，贞秩沉默地注视着那些麻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他不打算再继续扮演阿狄斐斯了。
法图姆昨天说了，圣里弗斯早就拆穿过他，那他再怎么装也是白费力气，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是阿狄斐斯，那些什么忧郁优雅的姿态，装一天两天还行，装几年他可装不下去，现在这具身体的壳子还在，芯子已经换了个人，他不想再费劲去演谁了，就这样待着吧，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等着把艾薇娅养大就行。
再说了，阿狄斐斯在设定里，本来也活不了那么久。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树根坐久了有点硌人，但贞秩也不在意，他靠着树干微微阖了会儿眼睛，半睡半醒时耳朵里只听得见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个轻轻的脚步声，像是小动物蹑手蹑脚地在靠近。
他睁开眼，偏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
一棵小树后面露出了半张稚嫩的小脸，那双翠绿的双眸正看着他，是艾薇娅。
她今天换了一条浅蓝色的小裙子，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短衫，两条麻花辫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尾的蓝色头绳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树后面，一只小手扶着树干，露出来的半边脸上带着一点犹豫的神色，像在考虑自己应不应该打扰他。
“阿狄斐斯大人。”艾薇娅轻轻地唤了一声这个名字。
贞秩朝她笑了笑，微微直起身子，把一直搁在草地上的两条腿收回来盘好，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位置。
“抱歉。”艾薇娅从树后面慢慢探出身子来，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头互相抠了抠，“我不知道您在这里，但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所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斟酌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贞秩看着她那张小脸上认真得过分的神情，心里有些触动，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我的小艾薇娅，你不必道歉，你出现得实在太及时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
艾薇娅愣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笑容，像一朵被风吹开的小花，她点了点头，从树后面完全走出来，小皮鞋踩着草地走到贞秩旁边。
她先是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学着贞秩的样子，弯下膝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两条短腿伸直了摆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仰着小脑袋看了看头顶的树，又偏过头看向贞秩。
“当然可以! ”她说。
贞秩看着她坐在自己旁边。
浅蓝色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一小片，两只小腿还没他手臂长，鞋子尖尖上沾了点湿润的泥土，他原本挥之不去的空虚感在看见艾薇娅的那一刻似乎稍微散了一点，他温柔地注视了她几秒，接着又觉得这样似乎有点不太妥当，于是将视线移到了旁边的一朵无名的小花上。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几缕碎光落在艾薇娅的裙子上，又很快移开。
然后，艾薇娅突然问了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会选我做您和费伦大人的孩子呢？”
贞秩偏过头看她。
而艾薇娅低着头，两只小手撑在草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几根草叶子，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了，似乎是在纠结什么。
“为什么这样问？”贞秩没有直接回答。
艾薇娅的手指又揪了一下草，然后她微微侧过脸看向贞秩，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裙摆上，“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小了，“既不是戈兰尼尔特家最有天赋的孩子，也不是最聪明的孩子，我是如此的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或许都没人会注意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贞秩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裤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薇娅抬起头看了他两次，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于是她张了张嘴，像是准备说点别的什么来换个话题。
“小艾薇娅。”但贞秩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其中却又好像多了一些其他复杂的情绪，“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艾薇娅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愣愣地点了点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贞秩靠回树干，目光从艾薇娅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排不知道是什么的树，风把树梢吹得微微弯下去，又弹回来，反反复复。
“曾经有一个男孩，他的长相普通，才能也并不出众，父亲和母亲也一直都忽视着他，天真的男孩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所以他发誓无论未来从事什么样的职业，都会付出比别人多百分之两百的努力，他要成为父亲母亲不能再忽视的存在。”
“后来，男孩也没有违背他的誓言，那小艾薇娅，你猜猜这个男孩最后成功了吗？”他说完偏头看向艾薇娅。
艾薇娅认真地想了想，微微蹙起眉，随后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既然他那么努力，最后应该是成功了吧？”
贞秩笑了一下，但嘴角又很快就平了回去，他摇了摇头：“很可惜，男孩最后并没有成功，他的加倍努力并没有让他得到父母的关注。”
他看着艾薇娅的眼睛从亮晶晶的期待慢慢变成一种不太理解的困惑，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但长大的男孩全部接受了，他接受了自己的普通，接受了自己不被在意的事实，他选择了和自己和解，选择了离开，选择在有限的生命里真正的为自己活下去。”
贞秩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是阿狄斐斯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跟他自己在现实世界里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现实世界里他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握笔，手指上有个不大不小的茧，指头也偏粗一些，指甲也总是剪得很短，但眼前这双手像一件精致的摆件，很漂亮精致，却不属于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注视艾薇娅：“小艾薇娅，难道一个人不是天才，就失去了获得快乐和幸福的权利吗？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他们普通地长大，普通地生活，最后普通地老去，我们都是普通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艾薇娅的脑袋，艾薇娅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像贞秩最喜欢又最讨厌的苹果。
“但我真正想告诉你的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在告诉她什么秘密似的，“小艾薇娅，你的出现让我普通的生活变得不再普通，天赋，才能，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
艾薇娅仰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绿眼睛里映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明亮清澈，言语又很轻：“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贞秩把放在她头顶的手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而我是你的......爸爸，但你还一直称呼我为阿狄斐斯大人，这让我有些伤心。”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贞秩在心里说。
艾薇娅盯着他看了几秒，曾经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表情转而变成了灿烂的笑容：“我明白了！阿狄......爸爸！”
贞秩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看着艾薇娅那张因为改了称呼而变得轻松起来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这孩子才四五岁，却已经这么会察言观色了。
她会因为别人心情不好而犹豫要不要安慰，会思考自身的平庸是否有资格得到幸福，这种谨慎和懂事，在大人身上会让人觉得成熟，但放在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身上，就让人心里不太是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小艾薇娅，你可以尽情向我许下心愿，无论是好看的饰品，还是珍贵的书籍，只要这个世上任何有的东西，我都会找来给你，这是一句来自大人的承诺。”
贞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没带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温柔地注视着艾薇娅的眼睛，想让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艾薇娅眨了眨眼睛，光点在她瞳孔里闪了闪，她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句话。
贞秩不知道她有没有当真，可能她以前也听过类似的承诺，但说的人转头就忘了，但贞秩自己心里清楚，他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两个人又安静了几秒，风把树叶吹得响了一阵，然后慢慢停下来。
“那......”艾薇娅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有点扭捏，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手指互相绕来绕去，“爸爸，我现在就有一个心愿。”
贞秩看着她这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这孩子实在太可爱了，他往前凑了凑身子，说道：“你尽管说吧!”
艾薇娅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你可以抱抱我吗？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抱过我了。”
她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您不愿意也没关系。”
贞秩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站在某个他没见过的地方，看着大人走来走去忙碌着，没有人停下来抱抱她，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那种“想被抱一下”的感觉要怎么开口，直到现在才小声地说出来，而且说完了还马上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您不愿意也没关系。
贞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随后嘴角扬起了一个有些苦涩又掺杂着心疼的笑容，双眸泛起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泪光:“当然可以，不过，这可不算愿望，这只是一位父亲该做的事情。”
他半蹲着从树根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在艾薇娅面前弯下腰，张开了双臂，然后他把艾薇娅轻轻地拥进了怀里。
怀里的孩子很温暖，但她的个头实在是太小了，小到让贞秩变得更加多愁善感。
艾薇娅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抱着，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松下来，两只小手试探地抬起来攥住了贞秩腰侧的衣料。
贞秩轻轻地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胳膊收拢了一点，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慢了一些，胸口那团一直堵着的什么东西像被怀里这团暖意慢慢化开了。
他闭上眼睛。
心想，或许养个孩子不算什么坏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在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的两团影子叠在一起，风又吹过来，让头顶的树梢又开始吵闹。
艾薇娅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贞秩没有听清。
他微微松开一点低头看她：“嗯？”
艾薇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笑容非常耀眼：“我说，您的怀抱很暖和。”
贞秩笑了笑，又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以后只要小艾薇娅想要拥抱了，可以随时来找我，这是身为孩子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