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区的风永远裹着淡淡的金属味，管线散热口吹着温热的废弃在拥挤的巷子里来回打转。
外勤搜查的风头慢慢褪去，可整个夹缝区的巡逻频次反倒上涨。穿着制服的外勤沿着街巷巡逻，他们步伐规律，电子瞳孔发着微弱的光一刻不停的扫描着路边的店铺和往来的行人。
章知意最近的日子过的也不算舒心。
他的风月诗歌销量断崖式下跌，盗版贩子直接扒走他的诗文稍微改几笔就到处低价散播。地下诗人这条收入渠道几乎快要断掉，好在白歌在报社的民生专栏给他争取到了一条稳妥的出路，报道需要搭配一些诗歌作为点缀，虽然报酬不算丰厚，但至少够勉强糊口。
为了完成即将截稿的一组诗歌，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时不时发作的头痛依旧没有消失，但他并未在意。这天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稿子，最上面几页是定稿，下面还压着不少图改过的草稿。他打算把这一堆全都给白歌送去。
午后的风不算小，章知意抱着文稿往前走，有几页纸从边缘滑了出去，被风吹着轻飘飘打着转落在路面。
一名外勤正好在例行巡逻，靴子轻轻压住了飘落在地面的纸张。
那外勤停下脚步将视线转向章知意：“停下，我需要检查这份文稿。”
完全合规的稿件给足了章知意底气，他扬起散漫的笑意，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被踩住的稿件：“长官脚下留情，这是我给民生专栏写的诗歌，绝对绿色无公害，要是弄坏了我还得再重新写一份。”
那外勤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纸张，后台扫描过一行行文字，语气毫无波澜：“例行检查只确认文本内容，不会刻意损毁。接下来我将做面部识别核验，请不要动。”
章知意站在原地，可视线却没有落在他那双电子瞳孔上，他顺着对方平整的制服衣摆顺着往上看，语气中带着惯有的轻佻：“这么认真？你们每天沿着这条巷子走来走去不会觉得枯燥吗？”
外勤道：“巡逻是预设任务，不存在主观枯燥判定。文稿和身份初步筛查完毕，并未检测出违规，您可以走了。”
“只是筛查而已？”章知意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小步，与他距离拉近了些，如果对方是人类大抵已经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有点可惜啊长官。这些诗句写的是像我这种普通人的生活，顺着管线滴落的雨水、空气中藏着的甜腻锈味，不知道在你们的感知模块里能不能尝出那些字里行间的滋味？”
外勤微微扬起下颚，视觉模块牢牢锁定他：“系统只负责识别文字内容，不做人类情绪解析。”
“哦，那就是读不懂了。”章知意目光轻扫过对方清晰的下颌线，语气多了几分玩味，“那换个问题，亲爱的长官。你们每天见过这么多人，能不能分得清面前这个人是老老实实配合检查，还是单纯觉得你好看忍不住想多聊两句？”
外勤：“目标语言存在逾矩倾向，请保持安静距离。”
“安全距离？听起来真是冷冰冰的。”章知意没有后退，“我没有藏违规的东西，也没打算逃跑。只是觉得你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制服站在这条乱糟糟的巷子里，特别有感觉。”
外勤：“外观不在巡检评估范围，请退后至三米安全线。”
“三米太远了。”章知意故意将声音放得很轻，“隔着那么远说话，我怕你听不到我的声音。长官你每天扫描那么多人，会不会也会偶尔记住一张面孔？”
外勤的后台运算程序开始加载出风险提示：“执勤只保存任务相关记录。”
“那有点遗憾，我还想着……说不定今天这场短暂的相遇能在你的日志里留下不一样的痕迹。”
外勤的网络突然变得断断续续，视觉模块快速频闪，原本流畅的声音也出现卡顿：“警告……检……异常……请……倾向后……安全距离……”
外勤的动作变得迟缓，捏着稿纸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终端后台自动生成一条风险备案记录：近距离接触人类目标，出现不明干扰，目标语言涉嫌违规，未检测出杂讯，录入片区风险档案。
章知意见对方电子瞳孔频闪，并没有继续往前凑：“好好好，我往后退就是了，不打扰长官执行任务。稿子给我吧，我要去忙咯。”
外勤动作僵硬的将稿纸递回给他，章知意不经意擦过外勤冰冷的指尖，笑意更深：“多谢长官手下留情，希望下次巡逻还能有机会聊两句。”
外勤没有回应，他的瞳孔仍旧在断断续续闪烁着。
章知意抱着文稿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他还在回味刚才那个外勤卡顿的模样，指尖摩挲着稿件的边缘，嘴角愉悦的扬着。
没过多久，白歌的便携终端收到了片区推送的预警条目，他原本还在整理采访素材，看到记录内容脸色一变，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跑出去找人，结果刚一出巷子口就瞅见正往他这边悠哉游哉走着的章知意。
白歌二话不说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揪住章知意的后领，直接把人拽到一个死胡同里。头顶上管线交织，把两人圈在一片小小的阴影里。
“章知意，你能不能稍微收敛点？”白歌眉头紧皱，他打开终端指尖在快速敲击着，“这片本身就在重点观测区里，你是不是撩骚人家外勤给人家弄得机体信号异常了？我告诉你，这条记录一旦永久归档，后续这片深度排查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章知意被揪着领子到这也不挣扎，只是抱着稿子歪歪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他：“风把稿子吹跑了，人家给我捡到了我就顺势聊两句。最近收入缩水焦虑的要命，这不是路上找点乐子，又没做什么伤人的事。”
“找乐子？”白歌抬眼瞅了他一眼，“我每次帮你擦屁股都得去跟片区的管理人员周旋。夹缝区得备案档案是串在一起得，一次不良记录都有可能把你过往所有条目一并翻查。”
“白哥，哥，哥，好哥！”章知意侧头看着他不停在屏幕上帮他处理手续笑嘻嘻道，“我的好白歌~好白大记者又动用私人关系专门帮我灭火，这下我可欠你一个大人情了，回头专门给你写一首专属情诗。”
白歌动作一滞，用指腹戳了戳章知意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大可不必啊章大诗人，您千万别写给我。我可不想沾您半点情诗，到时候被系统判定成杂讯跟着你一块拉去校正。”
嘴上万般嫌弃，却还是在他回复了几条消息之后顺利将这条风险记录降级。
白歌叹气，目光落在章知意脸上：“我不是怕自己被牵连，我是怕你。你早晚死在你这张嘴上，这个城市本来就对你不那么友好，你再给自己找麻烦就彻底把路堵死了，你到底懂不懂？”
章知意笑道：“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我的救命恩人。”
事情处理妥当，白歌将终端收了起来，他接过稿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啪的一声拍在了章知意得手心：“报社预结算得稿酬，先给你一部分。收好了，别弄丢了也别乱花。剩下等正式登刊再结。”
章知意攥住手里的钱，小声道了句谢。
白歌转身迈步往外走，丢下一句话：“少给我惹麻烦就是你最好的道谢。”
“记住了记住了。”章知意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跟着他一同走了出去，两人在巷子口分了头。
时间还早，章知意晃着晃着就又晃到了佩普的铺子里，机油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佩普正弯腰拆解一台老旧民用仿生陪伴机，门口风铃一响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今天又来我这搞创作啊？”佩普没抬头。
“哟，看来咱俩已经有心灵感应了，佩普叔。”章知意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这感应可太强了，一过来我这电子设备就开始跟着罢工，比任何预报都准。”佩普无奈地摇了摇头。
章知意凑过去看佩普修机器，压低了些声音，“之前那个匣子……一点其他能打开的办法都没有？”
佩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思忖了片刻，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这个东西估计来头不简单，材料和型号我只在有关永昼集团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虽然不清楚你那里为什么会藏着这个，但我劝你别老把它拿出来，小心给自己找麻烦。”
“永昼集团？”章知意皱了皱眉。
“嗯，抛开上锁机关不谈，切割方式和用材也不是随处可见的。”佩普将手上的工具放进托盘里，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好吧，既然你都说没办法了，那就先放着吧。”章知意耸了耸肩。
巷外街边的悬浮车里，电磁监测数据悬浮在半空，图表上不断跳动着杂乱波动的曲线。
副驾上的陆蓝说道：“外勤持续反馈在这片执行巡逻任务时，经常会出现信号漂移机体卡顿的现象。初步报告写的是老旧管线电磁泄露，但就现有的屏蔽技术来看，这种程度的干扰本不该产生影响。”
陈槐司安静的看着不断跳动的数据，他每次踏入这片区域，机体内部的数值都会出现细微的震荡或是内部通讯短暂断联，但回到总部做检测却又找不到故障根源：“后续继续采集样本，持续监测。”
“收到。”陆蓝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