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终于迎来了尾声。
可新昼城的欢腾永不落幕,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日出日落,城市公共广播会按时推送工作休憩的作息提示,所有人跟着这套固有的节奏,过着热热闹闹的日子。
街头彩灯依旧,在这光鲜世界的夹缝里藏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灰白斑驳的混凝土楼房挤在霓虹建筑脚下,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补丁。
这里没有大块的显示屏也没有全息投影,只有一个又一个小窗户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章知意的家就在其中一栋建筑的阁楼里。
他的房间没有任何可以连接公共网络的物件,他接收不到来自城市公共网络的任何推送提示,作息时间全靠墙上那台旧世界老式机械挂钟来判断。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伏案创作诗歌手稿卖给这座城市少数偏爱纸质文字的居民,闲暇时候会拎着老式录音机跑到巷口录制流动的风声,等到了休憩时间……他会把那些创作得更加耐人寻味的手稿放到佩普的店里寄卖。
章知意也不知道那些慕名而来的人是怎么一传十十传百知道自己这么个断网小诗人的,甚至有些客户是从城市另一头不远万里跑过来只为买一首小歪诗。
不得不说,在生物本能面前,任何情绪稳定系统都无法彻底将其抑制。
但自从有人因为看了自己的大作被检测出了杂讯之后,章知意对于艺术的创作便稍微收敛了一些,多多少少在露骨的辞藻上做了点遮掩,这年头有的看就不错了,还要什么悬浮车。
当然,这仍旧不影响销量,甚至比之前卖的更好了。
距离上次庆典与两位执行官近距离接触后,章知意的喉咙足足肿了三天,就连脑袋也跟着一阵一阵的疼。
这都得拜那份官方限定的地狱绵绵冰所赐。
光是他鬼迷心窍尝的那一口,就足以给他按下了静音键。但封住了他的嘴,封不住他的笔杆子。
那天他拉上窗帘坐在台灯底下,诗兴大发写了三天三夜,全部都是围绕绵绵冰、辣椒,还有那位灾难的罪魁祸首陈槐司先生的绿色作品。
《致D008C》
你撞碎我誊写出来的憧憬,
制度赔付同等规格的冰。
于是永恒黎明之下,
我收获一份,辣椒加冕的冰。
这些诗自然拿不到市面上去售卖,他的诗歌爱好者向往的都是旧世界的月亮、消逝的晚风,或是执行官消失的制服,没人愿意花钱买一堆吐槽绵绵冰与苦难的酸诗。
创作的东西没人看这对于一个文学作者来说是一件非常值得苦恼的事,于是他决定带着这些手稿去霍霍他的两位挚友。
章知意出门的时候已然是到了公共广播的休憩事件,头顶的人工天光仍旧维持在一个令人舒适的柔和状态。
他远远在街角就看到了克拉拉。
克拉拉刚结束今天的天光管线巡检工作。
作为天光检修员,她大部分时间都要穿梭于高耸的管线塔架之间排查故障,保障人工天光可以稳定铺满整座城市。
“唷~新昼城的小太阳今天结束的够早啊。”章知意说道。
“嗯哼~章大诗人今天有没有创作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巨作呀?”克拉拉笑道。
“那必须啊,白歌呢?”
“他刚刚说一会儿老地方见。”克拉拉点了点她太阳穴上的发光义体,“不过今天庆典最后一天,咱们可以先去集市转转。”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上次他品鉴地狱绵绵冰的观景台,建设在夹缝区与主城区交汇处的一座高架塔之上,因为位置相对偏僻人流量本就不多,所以永昼集团也就没怎么维护,现在高塔外层的大多漆面都已经腐蚀脱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内里,一副已然废弃的模样,这地方就更没人来了。
章知意和克拉拉一路上闲聊着往集市方向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章知意总觉得克拉拉今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但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原因。
市集里依旧人声鼎沸,几个女孩凑在一起分享电子相片,随手修改着照片的光影肤色。
克拉拉抱了一大袋薄荷味糖果,又帮白歌选了一包酸浆果的,章知意挑来挑去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最后就拿了一颗太阳造型的糖果。
两人登上高架观景台,整座城毫无保留的展现在眼前。
市面上到处可见太阳主题的小物件,可头顶广阔天穹却没有真正的太阳,只有一片均匀弥散开来的柔和光幕。
“久等啦。”白歌姗姗来迟。他是一名自由记者,背包永远塞得满满当当。他会记下节日的热闹,也会记下住房拥挤、网络信号差这类小烦恼。
“今天怎么样啊大记者,有没有什么劲爆的新闻提前透露一下?”章知意把那包糖抛给他。
“再劲爆的新闻也没大诗人的文章劲爆啊。”白歌乐呵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有的人觉得义体维护花费成本太高,虽然坏了也能申领新的基础款,但是年年检修总要更换掉一些身体其它部件,作为保守派对于全身义体改造还是有点顾虑吧。”
“可是要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也是一件难事吧,更换义体也是防止疾病的一种手段,至少在新昼城人人都有永生的机会。”克拉拉说道。
白歌剥着糖纸:“日子看着安稳倒是真的。可有些难处光靠芯片去抚平情绪也是不行的,我作为记者就是为了帮那些人把没说出口的话讲出来。”
“每次站在这里往下看,都觉得我的工作超级~超级~有意义。管线都在稳稳运行,天光永远不会熄灭,这不就是旧世界人们希望的世界嘛~永昼想要帮大家远离悲伤痛苦,虽然生活偶尔会有些小麻烦,但到处都亮堂堂的。”克拉拉冰蓝色的眸子望向远方,亮晶晶的。
等等。
章知意这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的违和感出现在哪里,他明明记得克拉拉的瞳孔事温暖的棕栗色,而此刻却变成一汪清透的蓝。蓝色柔和自然,像是义体虹膜的微调效果。
“新的义体?”章知意问道。
“什么?”克拉拉扭过头看他。
“我是说你的眼睛,这个蓝色还挺漂亮的。”
“我的眼睛一直是这样诶!”克拉拉一脸困惑。
白歌听闻也仔细打量了一下克拉拉:“没什么变化啊……章大诗人,你该不会是又记混了吧?老实交代是不是又认识什么新人被勾走魂儿啦?”白歌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凑过去勾住章知意的肩膀。
“什么叫又,我哪儿有这么多花花肠子,我可是很敬业的,整天不是创作就是采风。”章知意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仔细想想,没有安装电子脑的自己确实很多时候记忆容易出现微妙的偏差,也还算正常。
“对了,不是说又写了新作吗?这回写的是能播的还是不能播的呀。”克拉拉笑道。
“那必须是纯绿色无污染,我还专门拿来了,现实批判主义新作。”章知意这倒是来了精神,立刻从包里掏出那叠写满诗歌的稿纸,哗啦啦的抖了抖,“要不是怕被当场逮捕,我都想直接亲手送本人。”
克拉拉和白歌脑袋挤在一起,一首首的品鉴,读着读着便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
“到时候我挑几首放我版面里啊,助力大诗人的每一个梦想。”白歌道。
“没问题。”章知意仰靠着栏杆,“说不定读完还得感慨夹缝区民间诗人想象力丰富。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收获一份双倍辣椒的绵绵冰作为见面礼。”
“对了,我还得跟你说个事。”白歌稍微敛了敛笑意。
“怎么?”
“就是你遇见的那个陈槐司,他可是最高阶的执行官。你本身就没有接入电子脑脱离了公共网络,在系统的评判标准里你属于需要持续观察的特殊个体。他们代表的是整套制度的力量,就算只是偶然遇上,也容易留下记录。一旦被打上可疑标记后续说不定会惹来一堆说不清的麻烦。”白歌叮嘱道。
“这么想确实也是,但是上次的话应该也有做过记录吧,不是也没什么事?”克拉拉说道。
“我只是打个预防针,毕竟章大诗人还得靠着他们的题材赚钱不是?”白歌说。
听到这话,章知意忍不住笑起来:“但说实话能近距离看一看那张脸,就算惹点小麻烦好像也不算太亏。”
白歌无奈:“……到时候可别又找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风卷过观景台。
章知意缓缓摊开手掌,那颗太阳形状的糖果静静的躺在手心。他抬手,把这颗小小的太阳举起来,对准头顶辽阔的天幕。
人人歌颂太阳,歌颂黎明。可高高在上的天穹,却没有一颗实体的太阳。
小小的糖果,被举在一片人工光明之下。
章知意慢慢收回手,把它攥回手心。
温柔的光铺满整座城,可真正的太阳,只存在于旧世界的文字,和他笔下的诗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