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分，早训开始。
谢林川赶到早训地点才发现，第一次军训居然是在室内。新生们全都躺在金属躺椅上，每个人的脑后都接着神经探针。谢林川赶紧找到自己的座位躺下。
“连接确认，1999。”不同于入学确认那股轻柔的力道，粗暴的电流感从谢林川后脑传来，他的意识瞬间被抽离。
朦胧中，谢林川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茫然。
下一秒，两千名新生整齐划一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拔枪——射击——收枪。谢林川也不例外。
在主脑的操控下，同样的动作一直在重复，直到所有人的步调统一为止。
“呕……”人群中有几个发出类似干呕的声音，不一会就被教官拎了出来，等待他们的将是留下来单独加训，直到习惯这种训练。
过程中开小差的人更惨，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一旦被发现，主脑就会释放电流强制唤醒。
——这是什么可怕的身体改造？！谢林川毛骨悚然，偷偷问混沌，“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这种同调吗？”他实在不想被当成AI一样操控，更忍受不了失去自主意识。
混沌沉默了几秒，谢林川眼前出现四个字：“意识分层。”
霎时，他感觉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半。浅层意识还在下方像所有人一样做着愚蠢的军训动作，深层意识却飘到了空中，平静地俯瞰众生。
人群中的霍峥特别显眼，同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是没有那么呆板，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专属正规军的凛冽剽悍之美……谢林川刚一分心，空气中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一张看不见的捕网兜头罩了下来！
谢林川掉头就“跑”，绕着空旷的教学场地，一场追逐战就此拉开帷幕。
可不管谢林川怎么“跑”，那张捕网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就这么傲慢，这么笃定吗？谢林川故意慢下来：来啊，catch me if you can！
捕网也随之停了下来，好像在思考要不要接受谢林川的挑衅。
突然，趁谢林川不备，捕网兜头就是一网！
幸好，网兜带来的收束感让谢林川迅速反应过来，他这才逃过一劫。
而在这场猫鼠游戏开始之初，混沌就不停地在给谢林川传输数据。
“主脑信号强度上升百分之十五。”
“主脑信号强度上升百分之三十。”
“主脑信号强度上升百分之五十。”
……
险象环生之际，代表混沌的像素小人一把拧下自己的脑袋，扔掉——捡起来——再扔掉。
而捕网也一改之前的散漫，致力于把谢林川往某个方向挤压。谢林川左冲右突，好几次都差点被逮个正着。
——不行，得藏起来！谢林川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兵行险着，加大精神力输出，从空中俯冲下来。
下方人群中的霍峥突然感到呼吸困难。他困惑地扫了一眼全场，不明白为什么空气在此刻变得如此紧绷，让一向在军训中游刃有余的他也变得紧张起来，难道他的感知又过载了？
谢林川用尽全力冲刺，却在刚“回到”地面时就被一股大力推向了本体。
“啊——”元神归位的刹那，主脑的惩罚也接踵而至。
“警告，开小差一次！”毫不留情的电流把谢林川的神经末梢都炸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动。
一路担惊受怕的混沌在确认谢林川安全后便不再输出数据，也不再回应像素小人。
“混沌，刚刚为什么推我？”谢林川小声问，他不觉得主脑能逮得住他。混沌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把先前追逐战产生的风险数值怼到了谢林川眼前。
只看了一眼，谢林川就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等到这节名为“蜂巢共振”的早训课结束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熬过了早课、午课、晚训，大部分学生就可以休息了。只有协议生还需要在晚自习时间（19：00-21：00）履行服务义务。
服务内容包括设施清洁、仓库管理、食堂协助、维修协助等。一般来说，服务岗位由学校分配，不能自选，但学员们可以申请调换。幸运的是，谢林川分配到了维修协助。
等谢林川走出宿舍，任务已经安排好了。C区的协议生们要去底层，也就是D区拆解报废机甲。
换上破旧的防护服——协议生使用的所有物资都是最低标准，可能是退役军备，也可能是翻新件——谢林川往底层走去。
一路上，人还不少。从他们的谈论中，谢林川才知道维伦纽瓦军校的底层是整个驻地的机甲废料库，这里不仅堆放着学校的报废机甲，还包括从前线退下来的各种机甲残骸。
“为什么要让协议生去处理这些东西？不是有维修机器人吗？”有人抱怨道。
“因为正规生的命很贵，不能暴露在这种环境里。”有人没好气地回答道，“至于为什么不用维修机器人，你自己不会看吗？”
不远处，几个看起来很高端的维修机器人站在七零八落的机甲残骸前手足无措。很明显，它们还没智能到懂得如何处理这些非正常战损。
大家抱怨归抱怨，活还是要干的，不过是干多干少的问题。
污染和辐射让大部分人望而生畏，谢林川却不怕。经历过矿星爆炸后，他发现自己的精神力能免疫部分辐射。身上的防护服尽管破旧，多少也还能起点作用。再说还有混沌的实时监测，实在不足为惧。而且修理机甲也算干回谢林川的老本行了，他求之不得。
但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谢林川有点恹恹的。混沌则是因为不仅要帮谢林川过体检关，还要处理谢林川暴走的精神力——这些对它来说都是巨大的消耗，所以混沌开启扫描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几秒，数据也呈现得断断续续的。
“S级的神经传导纤维！小谢，我需要这个！”正在扫描机甲残骸的混沌突然“叫”了起来。在说到“需要”这个词的时候，它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好！拿回去给你做‘胃’。”干这种活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捡漏。
谢林川再也不想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完全依赖混沌了。毕竟混沌体内也储存了大量冗余的能量。如果不尽快“解放”它，混沌永远都只能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工智障”。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给混沌拼凑一具合适的“身体”！
眼前这台要拆解的机甲已经破败得不成样了，谢林川绕着它走了一圈，并没有直接上手。
混沌提醒过他，他身上的这件防护服的屏蔽参数不够，单次操作时间最好不要超过15分钟。他得先想好了再动手。
谢林川也没让混沌直接告诉他东西在哪，而是像爷爷教的那样，先用手去感觉。
他顺着机甲腿部慢慢往上摸，一路摸到机甲腰部的缝隙，才把两根手指伸进去，在机甲外壳和内部框架之间确认东西是否存在。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得多了，谢林川找来工具开始一点一点地撬机甲外壳。
旁边有同学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就走开了。他所做的都是常规操作，并不引人注目。
随着装甲板的脱落，那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银白色纤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Bingo！
维修让谢林川获得了久违的平静，以至于服务结束的时候他还有点恋恋不舍。
“你知道我为什么需要那根神经传导纤维吗？不是为了算力，是为了做能量缓冲层。这样以后不管是吸收还是释放能量都更安全……”也许是难得找到合适的材料，混沌也和他一样意犹未尽，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跟他解释。
“对不起……”谢林川轻轻地说道，混沌突然就卡住了。
走在前面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混沌没有再说话，它默默地降低了周围的噪音。
“混沌，我不该只顾自己……”谢林川想重新组织语言却发现自己也哽住了，只得翻来覆去地摩挲自己手上的污渍。
一片静谧中，迎面走过来一个有点眼熟的高个子男生，身上的制服标志一看就不是底层学生，他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越走越近，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虽然没有明显地左顾右盼，眼神却在四处搜寻，是在视察还是找人？
只看到周围的同学不断地跟来人打招呼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是怎么了？还没等谢林川问出口，下一秒，谢林川就听到了——
“霍同学好！”
“霍首席好！”
“他是谁？”谢林川悄悄问身边的同学。
“他叫霍峥，据说是我们这届最牛的新生。”同学轻声作答，语气里满含敬慕。
说话间，两人擦肩而过。
“霍峥。”谢林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这就是那个害他在早训课上分心被主脑追杀的人啊！
霍峥的眼神很有侵略性，巡视四周的样子犹如猛兽在圈地盘。谢林川默默低下头，假装去看终端，却见一个“装”字浮现在屏幕上，不禁哑然失笑。
另一边，霍峥也在打量谢林川。严格来说，他没放过每一个在这里看到的人。眼前这个协议生没有像别人一样上来打招呼，低眉顺眼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看了一眼，霍峥就移开了视线。
C区并不大，霍峥很快就走了个来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但他的直觉是不可能出错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霍峥回过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前方人群中那个瘦削的背影上，再次确认——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谁来告诉他，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