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80%的把握可以帮你把飞船的控制权抢过来。”混沌一本正经地给出建议。
“剩下的20%呢？”坐以待毙从来不是谢林川的风格，莽撞更不是。
“我们会死。”果然是混沌会给出的答案。
“闭嘴，让我再看一会儿。”谢林川抱紧黑盒，望向窗外。混沌没有再接话。
窗外的黑暗慢慢淡去，不断划过的光预示着目的地就要到了。
天空蔚蓝，空气清新，让初次来到母星的谢林川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没有矿星的风沙和血腥，太干净也太宁静了，完美得令人窒息。
混沌偷偷调出公共数据库的数据：“这里天空的蓝色是由大气折射调节系统维持的，每隔30分钟校准一次。还有你闻到的这口空气，每立方米的维护成本就够矿星一个工人工作三天。不愧是人类的伊甸园！”
“小谢，”不远处的罗南上校打断了他们，“跟我来。”谢林川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跟了上去。
罗南上校先和押送的士兵完成交接，然后才带着谢林川登上军方的轨道车，朝远方的一座黑色建筑驶去。
“小谢，”罗南上校顿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今后有什么打算？”谢林川摇摇头。如果有，他就不在这里了。
“是这样。联合政府决定先送你去维伦纽瓦军校深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罗南上校一口气道出后续安排，满怀期待地看向谢林川。
为了安顿谢林川，高层有过诸多争议。最早他提出让这孩子上军校也是基于常规思路，最后他力排众议让谢林川去维伦纽瓦则是基于一点私心——有那个人在，多少能照应一二。
维伦纽瓦？那个号称母星最好的军校？在中转星的隔离室里谢林川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或惊奇，或探究，或鄙夷，唯独没看到过希望。
谢林川看向罗南上校，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维伦纽瓦？
“你很优秀，维伦纽瓦很适合你。”罗南上校郑重地回答道。
他清楚地记得那次救援任务的回程并不顺利，但是在对星舰进行例行检查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切正常。
惟有少年在路过引擎舱时说了一句：“声音不对。”当然没人信他。有人勉强拿出仪器扫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少年却固执己见。只见他闭着眼睛，把手放在正在运转的引擎上，不一会就停在了某个地方：“就是这里。”
在众人的半信半疑中，他只是要来一个最普通的卡扣换上，却让后面的行程变得异常顺畅。不仅如此，听手下汇报说那孩子还顺手把卡扣附近的几个地方调整了一下。
回到基地后，老工程师专门对星舰进行了维护检查，一开始还皱着眉头问：“谁动过这里？”但等他重新测了一遍数据却不得不承认：“……数据调得比我还好。”又继续追问：“谁做的？”
罗南上校有理由相信，这孩子绝不止是一个“灾害幸存者”这么简单。
谢林川静静地看着罗南上校，凭他的身份要上维伦纽瓦远没那么容易，联合政府凭什么优待他？除非他们另有所图，维伦纽瓦不仅是最好的军校，也是管理最严苛的军校。
有那么一瞬间，谢林川很想爆发：他已经受够了任人摆布！他完全可以凭爷爷教给他的东西活下去，再不济他还有混沌……
可是，他现在真的能凭自己活下去吗？母星可不比矿星，他已经无家可归，混沌也成了人工智障，除了苟活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这是告知？”尽管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谢林川还是竖起了身上的刺。
“我希望是选择。”这是罗南上校能替谢林川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好。”
猛然间得到谢林川肯定的答复，罗南上校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这孩子还是转过弯来了。
轨道车在进入军校外围的时候，罗南上校先起身做了身份验证。接下来则是对谢林川的单独检查，混沌藏身的黑盒被来回扫描了好几次。
见此情形，罗南上校皱着眉，欲言又止。幸好防火墙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威胁，这才得以通过。
“军校里只允许登记在册的功能型AI存在，类似个人助理那种，有自主意识的AI是明令禁止的。”罗南上校解释道。
“明白。”谢林川干脆地应下来。混沌不只有自主意识，还是个“黑户”，是绝对不能曝光的。
“不过，我看你手上的东西也有点年头了，还能用吗？”混沌的外形很有欺骗性，罗南上校估计是把它当成老旧的数据储存器了。
“能，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谢林川小声回答道。幸好混沌平时为了节省算力，都把自己压缩成极简状态，看起来就是个毫无威胁的电子垃圾。罗南上校听完谢林川的话后没有再继续追问。
穿过军校巨大的闸门，轨道车停了下来。舱门打开，谢林川率先抱着黑盒走了出来。
“小谢，我就送你到这里。好好深造，以后总有出头的机会。”罗南上校拍拍谢林川，带着说不出的歉意。
严格来说，救援来迟并不是他的错，但是家破人亡的后果却要眼前这个才成年的孩子来承担，未免太过残酷。每每想到这里，罗南上校总觉得过意不去。
“谢谢您。”谢林川认真地回答道。您已经帮我太多了，您是爷爷过世后第一个对我这么上心的人——谢林川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罗南上校目送他离开后，才在终端上敲出一行字：“老K，我把人送来了，以后还请多关照。”
半晌，那边才回了一个“。”
“这家伙……”罗南上校摇了摇头。那人还是和过去一样，不喜欢交流。不过，凭着那人爱才又惜才的个性，谢林川一定会让他刮目相看的。
维伦纽瓦军校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它标志性的建筑——矗立在训练广场上，一把足有400米高的从天而降的“巨剑”，既突兀又显眼。以这柄巨剑为中心，整个校园被清晰地分割为四个区，报名点就设在东边的教学区。
报名并不复杂，只需要把脑机接口接入学校的局域网进行确认就可以了。轻微的震动仿佛滴水汇入江河，谢林川和其他新生一起变成了这个钢铁巨兽的一小部分。
报名结束，旁边有医官提醒：“协议生到这边体检。”三三两两的新生跟着提示走过去。
“什么是协议生？”众人小声议论。
“档案上有标，比如说烈士遗孤。”
“还有灾害幸存者也算。”
“联合政府也算仁至义尽了。”
“你是哪一种？”
谢林川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体检处。
“……拽什么？不过是个协议生。”
很快，他被告知，这样的全员通过式体检，每学期有两次，相当于每三个月就要来一次。
谢林川快步走向卫生间，找到监控死角，“混沌，又要体检了！”
入学体检是正常流程，但一想到体内的“定时炸弹”，谢林川就没法放松。
“只要不是专门针对精神力的深度扫描就不用担心，我有80%的把握让他们查不出来。”自从进了军校大门，混沌就像老鼠进了猫窝，再也不敢随意发声。
“可是你怎么敢保证军校的检测跟联合政府的检测一样呢？”谢林川还是不放心。矿星被摧毁时爆发的高能量和高辐射彻底改变了一人一机，眼前除了混沌，没人能帮他。
“编号1999，谢林川，请立即前往体检处进行体检。”广播响起，同时谢林川的终端也收到了相同的讯息。
——怎么办？
“小谢，你身上还带着伴生矿吗？”混沌突然问道。
“有，我没扔。”谢林川摸摸口袋。故土难离，这是最后一点念想了。
“用绷带把它们固定在身上，跟你一起过检。”混沌当机立断。
“能行吗？”隔绝矿石能量和辐射的最好办法是用伴生矿提炼出来的相变包浆，可是仓促之下又没有设备，他们根本做不到。
“军方的体检不会比联合政府的检测更严格，而且我刚才感知到检测舱那台设备发出的射线对伴生矿有共振效应，但是让伴生矿软化需要时间。”
“多久？”
“根据伴生矿的厚度，大约需要60-90秒。”
“撑得住吗？”
“我尽力。”
谢林川下意识地看向周围。这里到处都是高级AI，比中转星的隔离室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是个“人工智障”的混沌靠得住吗？
把伴生矿分别固定在胸口、后背和手臂内侧后，谢林川不自觉地再次抱紧手上的黑盒，却发现先前还和自己融为一体的它发出相斥的气息。
混沌听到他的吐槽了？不，不对，是共振干涉！混沌还有“力气”干扰检测？
来不及细想，轮到他了。
放下黑盒，谢林川深吸一口气，走进检测舱。
“……数据有误，请重新检测。”
30秒过去，谢林川身上的伴生矿开始松动。
“……数据有误，请重新检测。”
50秒过去，谢林川胸口的伴生矿开始发热。
“……数据有误，请重新检测。”
70秒过去，谢林川身上所有的伴生矿都在发热。
90秒了！
一次又一次地过检，惊动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兴奋又困惑的表情和在中转星上做检测的人一模一样，混沌说的果然没错！
“……数据异常，原因不明。”
贴着身体的伴生矿经过多次扫描已经软化成薄薄的一层贴在他的皮肤上。谢林川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跟中转星检测出来的结果一样。
“PASS。”过了！
走出检测舱，谢林川迫不及待地想跟混沌分享，却发现黑盒变得悄无声息，混沌彻底沉默了。
随着体检结束，谢林川的军校生身份也正式确认下来。
维伦纽瓦军校的校长办公室收到一份报告：“实验体谢林川入校，精神力峰值读数偏高，但仍在安全阈值内，其余各项生理指标无异常。初步判断：个体差异或设备偏移所致。”校长邓肯瞥了一眼，随手转发下属实验室。
联合体政务委员（分管安全事务与军务协调）办公室也收到了一份报告：“协议生谢林川入校，监控芯片传回的心率、神经放电频率和肾上腺素水平均正常，数据平稳，暂无需介入。”
“维伦纽瓦军校吗？好地方。继续监测，随时报告。”有人缓缓下令。